夜深,养心殿后殿。
炭盆里燃着银丝炭,满室融融暖意。
顾昭昭蜷在被褥里,眉头紧紧皱着,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沿着光洁的额头滑落,没入鬓发之中。
她的嘴唇翕动着,只有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含混的呢喃。
张嬷嬷守在榻边,寸步不离。
**已经昏迷了两个时辰了,还是不见醒。
张嬷嬷的眼眶红红的,肿得像是桃儿似的,一看便是狠狠哭过一场。
张嬷嬷伸手,替顾昭昭掖了掖被角。
“啊——”
榻上的人猛地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还残存着梦魇的惊惧,嘴唇哆嗦着,声音尖利而破碎——
“爹爹!大哥!”
张嬷嬷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随即手忙脚乱地上前,将浑身发抖的少女紧紧搂进怀里。
她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顾昭昭的后背:“**别怕、别怕,嬷嬷在这里,嬷嬷在这里呢……”
顾昭昭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手指死死攥着张嬷嬷的衣襟,指腹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去。
好一会儿,那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缓下来。
顾昭昭从张嬷嬷怀里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却还带着一丝孩童般的执拗:
“嬷嬷,我做了一个好可怕的梦,梦里……爹爹和大哥都不在了……”她拼命摇着头,仿佛这样就能甩掉那个可怕的念头,“爹爹和大哥不是在前线打仗吗?怎么会没了呢?不会的、绝对不会的!爹爹和大哥武功那么高,怎么可能没了呢?我一定是太想他们了,才会做这种噩梦……”
听得嬷嬷心头酸涩难忍,再也压抑不住满心悲痛,紧紧抱着顾昭昭,失声痛哭出来:“我的大**啊……”
她那么好的**,老天爷怎么如此狠心,让她的亲人一个个离去。
顾昭昭看着嬷嬷这般模样,脑海中猛地闪过昏迷前璟哥哥递来的那封信,冰冷的现实如潮水般涌来——她的爹爹和大哥,真的都……
感受到怀中的人突然过分安静,张嬷嬷有些害怕,连忙捧起她的脸:“大**?你别吓嬷嬷……”
顾昭昭深吸一口气,对着张嬷嬷努力扬起一个苍白却勉强的笑容,试图让嬷嬷放心:“嬷嬷,璟哥哥呢?”
张嬷嬷慌忙擦了擦泪水,心想让皇上安慰安慰**也好,**现在最需要皇上了:“皇上……皇上在御书房。”
顾昭昭掀开被子起身,双腿一软差点栽倒。
张嬷嬷正要去扶,却被顾昭昭轻轻拦下。
她扶着床沿站稳,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倔强,不知是说给嬷嬷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嬷嬷,我可以。”
另一边御书房内,气氛沉肃压抑,满室皆是凝重气息。
兵部尚书萧策跪在御书房正中央。
他今年四十出头,生得魁梧英武,一张方方正正的脸上满是风霜之色。此刻他眼眶通红,额上青筋暴起,双拳紧紧地攥着,指节捏得咯吱作响,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浑身都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怒火。
“皇上!”萧策的声音粗犷而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悲愤,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北狄欺人太甚!他们竟、竟将镇国公和世子的头颅割下,悬挂于城墙之上!”
他说到此处,声音猛地哽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可他死死地忍着,不肯让它落下来。
“这是**裸的挑衅!是羞辱!是打我大乾的脸!”萧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再也压不住了,满腔的怒火与悲恸在这一刻轰然炸开,“皇上,臣恳请领兵出征!臣誓要将镇国公和世子带回来!臣若做不到,提头来见!”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镇国公对他有知遇之恩。可以说没有镇国公,就没有他萧策的今天。
可如今,那个于他有恩的人,那个为大乾奉献了一生的忠臣良将,死后竟还要遭受如此奇耻大辱——
萧策伏在地上,肩膀在微微发抖。
就算没有这份恩情,单凭镇国公为大乾浴血奋战几十年,单凭他老人家这把年纪还披甲上阵为国捐躯——萧策也不能坐视不理。这是每一个大乾武将的血性,也是每一个大乾子民的底线。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御案之后,赵玄璟端坐着。
他没有立刻应允萧策的**,而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了一旁站着的户部尚书沈文渊身上。
“沈卿,”赵玄璟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间御书房,“户部能支撑吗?”
沈文渊今年四十出头,生得清瘦,一张脸被岁月刻满了沟壑,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他为官十几年,也管了十几年的钱袋子,最是精打细算不过。朝堂上下都知道,沈大人的算盘打得比谁都响,想从他手里抠出银子来,比登天还难。
可此刻,这位精明的户部尚书没有犹豫。
他撩袍跪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抬起头,看着御案后的年轻天子,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能。”
一个字。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哭穷,没有讨价还价。只有简简单单一个字,却重逾千钧。
沈文渊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他心里清楚得很,户部的银子早就吃紧了,北边在打仗,西南在修水利,各地还有零零散散的天灾人祸,处处都要银子,处处都伸手。若再添一场大战,国库怕是撑不了多久。
可他说不出“不行”这两个字。
他说不出口。
每当他闭上眼,就会想到镇国公的头颅被悬挂在城墙之上,被北狄的秃鹫啄食,被风沙吹打——那是为大乾守了三十年边关的人,那是将一生都献给大乾的人。
他沈文渊是个管账的,可他不是没有心。
就算砸锅卖铁,就算把户部的库房翻个底朝天,他也绝不能——绝不能让那些为大乾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寒心。不能让活着的人觉得,他们流了血、拼了命,到头来连尸骨都无人问津。
就算没有,也得有。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太傅缓缓开口,目光如炬地扫向一侧:“安国公今日怎么如此安静?”
御书房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落在了安国公慕容嵩身上。
慕容家世袭罔替,累世将门,底蕴之深厚,朝中无人能及。慕容嵩本人虽已多年不曾披甲上阵,可他在军中的威望,依然不容小觑。
大乾朝堂之上,武将的最高荣誉,便是镇国公与安国公二人并立。
被当众点明,慕容嵩立刻摆出满脸悲愤之色,抬手假意擦拭眼角泪痕,长叹一声:
“老臣……是在为镇国公的遭遇感到愤恨啊。”慕容嵩的声音低沉而沉重,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听得人心里发酸,“北狄蛮夷,竟如此羞辱我大乾忠臣良将,实在可恨!可恨至极!”
“老臣恨不能亲自披甲上阵,替镇国公报此血仇!”慕容嵩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随即又像是一口气没上来似的,猛地咳了几声,“咳咳咳……只是老臣这身子……咳咳……实在是不中用了……”
他咳得弯下了腰,一张脸涨得通红,看着确实是一副病弱之态。
太傅柳崇安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安国公,”太傅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闲话家常,“老夫虽不是行军打仗之人,但也知道,打仗之前,将士们的士气是最要紧的。”
慕容嵩的咳嗽声顿了顿。
太傅继续说道:“镇国公出事的消息传来,前线将士士气低迷。如今要想稳住军心、重振士气,放眼整个朝堂……”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慕容嵩身上,那目光不算重,却像一座山似的压了下来,“恐怕只有安国公出马,才能办到了。”
赵玄璟顺势接过话头,语气沉稳不容推辞:“太傅所言极是,朕知晓你身体情况,不必亲自奔赴前线厮杀,只需坐镇军中稳住大局即可。”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安国公为大乾操劳大半生,朕怎舍得让你再赴险?”
这话说得体面极了,给足了安国公面子。
慕容嵩连忙推脱:“萧尚书年轻有为,行事果敢,老臣早已年迈,再担此重任反倒会束缚一众后辈行事,耽误战事。”
这时,跪在地上的萧策忽然转身,直直地朝着慕容嵩跪好。
“安国公!”萧策抱拳,声音粗犷而诚恳,“晚辈行军打仗经验不足,此番镇国公都在北狄手中吃了亏,晚辈更是不敢冒进。恳请安国公领兵,晚辈愿从旁协助,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只为——接镇国公与世子回家!”
慕容嵩心中一沉。
他抬眼看向太傅和皇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仿佛想要从他们的表情和眼神中捕捉到一些端倪。然而,太傅和皇上的神情都十分平静,没有丝毫的异样。
慕容嵩只能朝皇上跪下,沉声道:“臣,领命。”
“安国公深明大义,朕心甚慰。”
话音未落——
“砰——”
御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殿外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一个个面色惨白,身子抖得像筛糠似的。不是他们不想拦,是来人他们拦不住——不,是不敢拦。
顾昭昭满面泪痕,双目通红,冲进殿内,直直跪地,对着上方端坐的赵玄璟深深叩首,声音哽咽满是哀求:“请皇上,准许臣女一同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