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打扰一下,这个位置有人坐吗?”
温哥华落地第三天,我坐在学校图书馆一楼靠窗的长桌前。
对面一个短发男生指了指空位,笑容很松弛。
我摇了摇头。
他放下背包坐下来,看了一眼我面前摊开的教材。
“《家庭系统理论》?你也是心理学的?”
“嗯,刚入学。”
“我也是,第二年了。我叫陆清晏。”他伸出手。
握手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很久没有人这么自然地跟我建立联系了。
在那个家里,我的存在方式是被需要,不是被看见。
陆清晏是上海人,比我大一届,性格像一杯不加糖的美式——苦是苦的,但清醒。
他不问我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吃饭,也不问我为什么从来不接国内的电话。
他只是每天中午路过图书馆的时候,问一句。
“吃了吗?”
如果我说没有,他就从包里掏出一个三明治扔过来。
如果我说吃了,他就点点头走了。
不追问。不怜悯。不施恩。
入学第二周,导师安排了一次小组研讨。
课题是“被忽视型依恋模式在成年后的行为表征”。
我坐在会议室里,听其他同学分享案例。
一个加拿大本地的男生说了一个例子——他的来访者是家中老二,长期被父母忽视,成年后在亲密关系中反复扮演“拯救者”角色。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我。
不是针对我。他不认识我。
但那个案例太精准了,像是从我的骨头缝里抽出来的。
被忽视型。老二。拯救者。
研讨结束后,我一个人在洗手间里站了十分钟。
不是要哭。
是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原来我的处境,在学术上是有名字的。
那些年我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才不被看见,原来是系统性的结构问题。
是位置决定的。
第一个孩子天然获得关注,最后一个天然获得宠爱。
中间那个,是填缝的。
傍晚回到租的单间公寓,打开冰箱。
里面有昨天买的牛油果、两盒酸奶、一袋贝果。
全是我自己选的,没有人会突然打开冰箱发现“给你留的是三天前的剩菜”。
烤了一片贝果,抹上奶油芝士,坐在窗台上吃。
温哥华十月的傍晚,天黑得早。
对面公寓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手机里多了一个未接来电,国内号码。
爸爸的。
没有留言。
紧接着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账号——不对,不是陌生的。
是小妹换了头像和昵称。
“二哥你在哪?爸找你。家里洗衣机坏了,他让你回来联系维修。”
我盯着这条消息。
飞了八千公里,换了时区,换了号码。
他找我,不是因为我消失了三天。
是因为洗衣机坏了。
我没有回复。
把那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第二天上午,陆清晏在图书馆找到我。
“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他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罐热可可。
“给你。昨天经过自动贩卖机买的,多买了一罐。”
“谢谢。”
“不客气。”他打开自己那罐,喝了一口,“对了,下周的论文选题你定了没?”
“在想。”
“你有没有考虑写自己的经历?”
我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坦然。
“别紧张,我不是在刺探你。我第一年写的论文也是用自己做样本的。题目叫‘高期待家庭中长子的心理防御机制’——说白了就是我爸**我考研我差点抑郁的故事。”
他笑了一下,不苦也不甜。
“写出来之后反而好了。像是从身体里把一根刺**,看清楚了,虽然还疼,但知道它长什么样了。”
我握着热可可,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传上来。
那天晚上,我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新文档。
标题打了三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
最后写下的是:
“一个家庭中‘隐形成员’的自我认知重构——基于自传民族志方法的探索性研究。”
写第一段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打出来的第一句是:“受访者报告,在他的记忆中,家庭聚餐的座位从来没有属于他的固定位置。”
然后我把“受访者”删掉,改成了“我”。
我在那个位置,坐了二十二年。
现在我终于站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