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程逢是被一阵香气拽下坡的。不是蜜柚的香,太清太淡,不是这个。
是一种更浓更沉的东西,像某种花开到了荼蘼,甜里裹着腐,腐里又生出甜。
她在陡坡上滚了三圈半,后脑勺磕在一只绣鞋上,整个人像被一只手稳稳托住了。
那触感冰凉凉的,不像布料,倒像月光凝成了实体。“**……”她吐掉嘴里的枯叶,
撑着地面爬起来,“得救了。”入眼是一双莹白绣鞋,银线绣的不知道是什么花,
鞋面干干净净,仿佛刚从缎匣里取出来的。长长的裙裾垂落,
那上面的纹理细腻得不像人间织物,倒像是山间的雾织成的。程逢抬头。看见白衣,长发,
发冠流光暗涌。她第一反应不是害怕——她这人天生缺这根弦。她的第一反应是:这料子,
绝了,某宝上绝对买不到。“姐妹,”她拍了拍身上的碎叶,语气热络得像在咖啡馆拼桌,
“你这发冠哪家手作太太的?这流苏质感,我天呢。”没有回应。背影纹丝不动,
长发垂到膝弯,风都吹不动似的。程逢不气馁。她这人有个毛病,紧张的时候话特别多,
而她现在确实有点紧张,虽然不肯承认。“我是山对面熙华村的,姓程。你或许不认识我,
但我爷爷你一定听过——程眷,听过没?这名字是不是特像女生?哈哈我太爷爷取的,
他也不敢改,我每次劝他去改,他还扭扭捏捏的,特有意思一老头儿。”她说着说着,
自己先笑了。笑完了,风忽然停了。
林子里那种潮湿的、混杂着腐叶和野花的气味忽然变得浓烈,
浓到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她的后颈在呼吸。程逢缩了缩脖子,转头——身后空荡荡。
白衣身影消失了。地上只留了几片枯叶,被风卷着打了个旋儿,又安静地落回去。
“**……做好事不留名啊,雷锋来的。”程逢囔了一句,
然后专心致志的挽起袖子开始爬坡,掌心被枯枝划了几道口子,她嘶了一声,
把血珠在裤腿上蹭掉,继续爬。天快黑了。原本一路坐高铁,高铁做大巴,
再到这座山底下就已经下午四点多了,这一摔,差不多得快六点了。她掏出手机,
信号格空空荡荡,手电筒的光在密林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照不出三米远。
她开始后悔没提前跟爷爷打招呼。本想给老头一个惊喜,这下好了,惊喜变惊吓,
惊吓可能还要变失踪。一只手冷不丁搭上了她的肩膀。程逢僵住了。那只手太凉了,
凉到不像活物,像一块冰,从她肩头的薄衣渗进来,沿着脊椎一路往下窜。程逢屏息,
余光一瞥,瓷白的手背上淡色青筋隐约浮现,暗红的指甲锋利得如同削尖的铅笔。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一张白色面具。惨白,没有任何纹饰,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眼睛是极浅的褐色,像是被水洗褪了色,瞳仁里倒映着她自己亮着手电筒的脸。
程逢盯着那张面具看了三秒钟。然后她伸手,摸了摸对方露在衣袖外的手腕。温热。不,
不对。仔细感觉,是她的体温把对方的手捂热了。这只手原本是冷的。
“你这美甲也太好看了吧,”程逢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大,“皮肤怎么这么白?
天生的还是滤镜?哦不对,现实里没有滤镜。”面具人没有动。程逢绕着对方转了一圈,
托着下巴认真打量。“这面具也是你的ootd吧?你是不是阿抖的博主啊?装备很齐全啊!
本人气质就这么绝,不敢想你的视频得多好看……ID叫啥?我关注一波。
”刚说完又立马补了一句。“女粉不影响账号权重吧?”沉默。“没事,
等咱们熟悉了你再告诉我也不迟。”沉默。程逢咳了一声。“那个天快黑了,我们先出去吧。
你知道路吗?”沉默。程逢忽然笑了。“你不会也迷路了吧?进山拍视频迷路了?
哈哈哈哈哈——咳咳,那个,我没有笑你的意思,我也迷路了。不过我大概记得方向,
你跟着我走吧。”太久没回来,以前这路不是这样。草木从不受时光拘束,几番春秋轮回,
早就把旧路吞噬得一干二净。所以迷路也正常,不过按着方向走应该错不到哪里去。
程逢主动拉起了对方垂在身侧的手。那手凉得像冬天的井水,
她的手掌一下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她没有松开。“跟我走吧,嗯?”良久,
那只手在她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挣脱,是指节蜷了蜷,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反握回来。
程逢把那人的手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口袋里暖烘烘的,是她走了一路攒下的体温。
两个人交握的手挤在那个小小的口袋里,指节抵着指节,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兽。面具后,
那双极浅的褐色眼睛,眨了一下。很慢,像很多年没有眨过一样。二程逢不知道,
她牵着的是一个不该存在于世上的东西。她只顾着往前走,手电筒的光在林间摇晃,
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没有回头,所以她没看见——身后那个白衣身影的裙摆下,
正无声无息地涌出无数条白纱。那些白纱像是活的,像蛇,像藤蔓,
像某种深海里才有的触手,沿着地面缓慢爬行,缠绕过枯枝,缠绕过石头,
在黑暗中织成一张悄无声息的网。网的中心,是程逢的后背。
那张面具几乎贴上了程逢的肩头。苍白的手无声无息的抬起来,
暗红的指尖对准了她后背心脏的位置,只消轻轻一按——程逢像是想到什么,猛地转过头。
速度太快,导致她的嘴唇正好对上冰冷的面具!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想说几句话来着。
她没料到那人跟得这么近,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隔着那层冷硬的面具,
她甚至感觉到对方的睫毛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扫了一下,甚至褐色的瞳孔都在变红!
林间的风停了。那只抬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面具人。她猛地后退,
像是被烫了一下,退得太急,脚踝被地上的藤蔓绊住,整个人往后倒去。
程逢眼疾手快拉住了她。“诶!小心点。”她稳住了对方,自己也趔趄了一下,
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不是故意的,好在你戴着面具,也没什么大碍。
我是想说——”话没说完。一记耳光。重重地,干脆地,落在她的左脸颊上。
衣袖带出破空的声响,可见用了多大的力气。程逢愣住了。她捂着脸,
瞪大眼睛看着对面的人。面具下那双眼睛不再是浅褐色的了,染了一层薄薄的红,
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然后那人转过身,径直走到前面去了,
与她隔了两丈远,再也没有回头。程逢站在原地,左脸**辣地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句小声的嘟囔:“不就不小心亲了一下面具吗……至于吗……我的天啊大姐……”她搓着脸,
赌气转身走进了另一条岔路。走了十来步,她开始骂骂咧咧地揪路边的草。又走了十来步,
她停下了。等等。那人好像没有手电筒。艹。关我什么事!她都动手打我了!
亲一口会死人啊!她又往前走了几步,脚步越来越慢,最终停住了。她站在原地,咬着嘴唇,
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然后她叹了口气,气呼呼地转过身。那张白色面具又贴在她面前,
几乎贴着鼻尖。程逢吓得手机差点飞出去,手电筒的光晃了一整圈,最后定格在那张面具上。
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穿透了枝叶,像水银一样浇下来,那人的白衣在月光里泛着冷光,
发冠上的流苏安静地垂着,像是从来没有动过。隔着面具,程逢看见了那双眼睛变了。
现在是浅褐色了。刚才那层薄薄的红退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山涧的溪水,倒映着月光,倒映着她自己惊魂未定的脸。好漂亮的眼睛。
程逢的怒火像奶油一般化开了,没有质疑没有害怕,没有问她为什么鬼鬼祟祟跟在自己身后,
只是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面具下的瞳孔又眨了一下。很慢。然后,
很久没有开过口的唇终于动了,声音清冷,像石上流过的泉水:“谢峤。”程逢愣了一瞬,
然后笑了:“小乔啊,难怪扇人这么疼。”谢峤:“……”很莫名其妙的冰释前嫌后,
她们并肩走了一段。程逢注意到谢峤走得很慢,步履轻得像没有重量,
脚踩在枯叶上连声音都没有。她还注意到,谢峤的眼睛又开始有意无意变红了,
从瞳孔的最深处一点一点往外渗,像清水里进了一圈朱砂。而且她靠得越来越近。
近到程逢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冷气,从背后慢慢贴过来,像冬天没有关严的窗缝。
程逢加快了脚步。谢峤也加快了。程逢几乎是在小跑了,前头林间终于出现缺口,
山下的大路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像一条安静的长蛇。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林子,
转过身——谢峤没有跟出来。她就站在林子边缘,白衣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月光照着她的面具,她整个人像一幅古画。程逢喘着气,平复了一下心跳,
扬起笑容:“小乔,我快到家了。要不要去我家暂住一晚?”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空的,像对着山谷喊话没有回音。
但这一瞬的沉默是有重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张惨白的面具后面,
正在做一场激烈的挣扎。程逢又喊了一声:“小乔?”然后她听见了。
一声极轻极低的笑从面具后面溢出来,像冰裂开的第一道缝,低柔,诡谲,
带着某种程逢还无法理解的东西。程逢的笑容没有变:“我辞职回乡做农产品直播,
爷爷种的蜜柚树就在对面山上。你有空可以常来这边找我玩。”暗处,
宽大的水袖里钻出白纱,黑夜为它遮盖了所有动静。那些白纱像活了过来,从袖底涌出,
无声无息地沿着地面爬向程逢的身后,扬起,对准她的后脑!
程逢:“我以后每天都会路过这里。”笑声消失了。翻飞的水袖骤然停在半空中,
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咽喉。然后那万千条白纱软软地垂落下来,委顿在地,
像枯萎的花。谢峤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每天?”“嗯嗯。
”程逢点头,点得很用力。谢峤重复了一遍:“每天……”这一次不是疑问了,是确认。
像是在确认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就许下的承诺,久到她几乎要忘了。程逢低头翻自己的背包,
翻出两个蜜柚和两个红心火龙果,全都塞进谢峤手里。“今天多谢你,我没带什么别的,
这些你拿着尝尝。火龙果是红心的,特别甜。”谢峤垂眸,看着自己手里那两个果子。
蜜柚是黄的,火龙果是红的,红得刺眼,像是凝固的血。她盯着那个红色的果子,眸色微动。
“吃吧吃吧,”程逢笑着收拾好背包,“你喜欢的话我以后还给你带。你家住哪呀?
我有空可以去找你。”谢峤缓缓开口:“铃兰村…吧。”“那也太近了!我在熙华村,
翻过这座山就到了。往后我常去找你玩。”谢峤看着她,语气平静到近乎空洞:“我每天,
都会在这里。”程逢恍然:“我懂了,你是来山里拍古风视频的吧?正好我天天路过,
咱们往后就能天天碰面啦。”谢峤轻轻颔首。“你是拍手势舞,还是古典舞呀?
”谢峤抬眸看她:“你想看吗?”程逢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天呢,我还有这福气?
”话音刚落,谢峤动了。那些白纱从袖底翻涌而出,却不是扑向程逢,
而是在夜空中翻飞旋舞,像月光织成的缎带,像风有了形状。
谢峤的身体在舞动中似乎变得不再真实,像水墨画里的人物,轻得像要融化在月色里。
程逢看呆了。这是她见过的最美的舞。不是因为技巧,这支舞的动作很简单,
只是古典舞最基础的身韵动作。可是谢峤跳的太好了。
跳舞的人好像在用身体说一件很久很久都没有说出口的事情。每一个转身都像在告别,
每一次抬手都像在挽留。然后舞停了。白衣收拢,白纱归袖,谢峤站在原地,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林子里响起一声刺耳的尖叫。不是程逢的。是夜鸟受了惊,
扑棱棱飞走了。程逢张着嘴,
半天才合上:“我……你……这也太……”谢峤没有等她把话说完。她转过身,
走进了林子深处,白衣很快被黑暗吞没,像一尾鱼沉入了深潭。程逢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觉得刚才那一支舞里,有什么东西正中了她的心脏。三夜很深了。
谢峤站在林子深处,月光透不过密叶,四周是纯粹的黑暗。她缓缓摘下面具,
月光终于照到了她的脸。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美到不像属于这个世界。眉眼清冷,轮廓锋利,
像是被谁的恨意一刀一刀削出来的。她裂开嘴,无声地笑了。唇齿间一片刺目的血红。
那是火龙果的颜色。她知道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蜜柚和火龙果还好好地握在掌心里,
外壳上沾着她嘴角淌下来的血——不对,不是血,是火龙果的汁液。她分不清了。
她已经很久很久分不清了。她试着回想自己是谁。谢峤。她记得这个名字。她还记得什么呢?
铃兰村。她记得铃兰村。那是她死前待着的地方。还有呢?还有……没有了。
脑子里像是有一片雾,越来越浓。很多记忆正在被那片雾吞掉,一点一点地,
像潮水漫过沙滩上的字迹。她知道自己正在忘记,但她记不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这是最残忍的部分。她只记得一件事:等一个人,等一个结果。等谁?等什么结果?
不记得了。为什么要等?不记得了。等了多久?也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要等。
每天都要在这里等。这个念头像钉进骨头的钉子,疼,但牢固。
那些白纱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时候,多少次想伸向路人的咽喉,伸向活人身体里滚烫的血,
都是这颗钉子把她钉住了。今天等到了吗?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火龙果。好像等到了。吗?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她的身体早就不会累了。
是那种攒了很久很久的力气终于卸掉了的累,像跑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终于可以停了。
她把面具重新戴上,靠着树干坐下来。月光终于找到了一条缝隙,落在她的裙摆上。银色的,
像很多年前某个清晨的光。四程逢到家的时候,爷爷正坐在院子里剥花生。程眷八十多了,
头发白得像雪,但腰板挺得直直的,看见程逢灰头土脸地从院门进来,
手里的花生壳震惊的掉了一地。那表情比见了鬼还震惊。“逢逢?”“爷爷。
”程逢咧嘴笑了一下,左脸颊上那个巴掌印还红着。程眷盯着那个巴掌印看了两秒,
又看了看程逢身后没有人影的山路,嘴唇动了几下,最终没有问。老人有老人的直觉,
山里有山里的规矩,有些东西不该问的,问了反而是冒犯。他平了平心绪,
敲了一下程逢的头:“胆子不小。”程逢捂头只是笑。“饿了吧?
”他转身进鸡圈揪了一只大肥鸡出来,
寂静的屋舍被这高亢的鸡叫音衬得热闹起来:“给你煮个鸡汤,
你奶奶在世的时候教我的方子,枸杞放得多。”程逢跟在爷爷身后,忽然鼻头一酸。
她想起小时候,奶奶也是这样,不过问她为什么哭了,为什么摔了,只是说“饿了吧”,
然后端出一碗热汤。灶火噼里啪啦的燃开了。
那个年迈到动作有些迟钝的人还在孜孜不倦的忙活着。香味是一点点的飘起来的。
她喝了两碗鸡汤,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浅褐色的,
干净的,像被水洗褪了色。偶尔会变红,从瞳孔最深处往外渗的那种红。还有那支舞。
白纱在月光里翻飞的样子,像梦里才有的画面。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信号只有一格。
她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小乔。白衣。面具。火龙果。”打完又觉得莫名其妙,
删掉了。过了一会儿又重新打了一遍。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心里有事,
睡不踏实。她轻手轻脚地洗漱,从冰箱里拿出爷爷昨晚剩下的鸡汤,热了装进保温桶,
又塞了两个苹果,想了想,换成了一盒草莓。接着把米淘了,切上俩红薯,塞进电饭煲,
煮了点红薯稀粥,等爷爷睡醒就能喝。“啪嗒”按下煮粥键,程逢才甩了甩手上的水渍。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山路上湿漉漉的,草叶上挂着露水。她走得很快,
几乎是在跑。走上那面陡坡的时候,她愣住了。白衣。素色纸伞。白色面具。
像昨天见到的她一模一样。程逢站在坡底,仰头看着那个人。晨光从树隙间漏下来,
碎金一样。纸伞微微倾斜,伞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站了一整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