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深冬,朔风卷着碎雪,刮过宫墙琉璃瓦,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冷宫侧的偏殿寒浸骨髓,
窗棂糊着的旧纸早被风雪啃得残破,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裹着殿内挥之不去的霉味与冷寂,
这便是废太子萧澈的居所。母妃失宠被废,他一夜之间从东宫储君沦为弃子,
被弃于这深宫角落。宫奴最是拜高踩低,见他失势,欺辱更是家常便饭,三餐皆是残羹冷馊,
有时甚至连一口热汤都无。偌大宫城,朱墙金瓦映着往来宫人的身影,
却无一人肯踏足这偏殿半步,他如同被皇城彻底遗忘的尘埃。也是这年,顾家蒙冤,
满门获罪,三百余口皆赴黄泉,唯留嫡子顾行舟因年幼免死,
被扔进宫中充作陪读——落魄世家嫡子比冷宫太子更招人嫌,管事太监随手一拨,
便将两个被皇城抛弃的人,凑在了一处。那时二人不过十岁出头,萧澈藏着太子傲骨,
遇事易躁易怒,几次险些被构陷;顾行舟清瘦挺拔,小小年纪眼底凝寒,心思缜密远超同龄。
初见萧澈被管事太监苛责,顾行舟淡淡一句“殿下乃先帝亲立,公公这般作态,是忘宫规,
还是忘先帝旧恩”,借先帝名头压得太监哑口无言,悻悻离去。萧澈攥拳闷谢,
顾行舟只淡淡道:“你我皆是弃子,合则两利,分则俱损,这是当下唯一的活路。
”这是顾行舟教他的第一堂课,往后数载,寒来暑往,这便成了刻入萧澈骨血的规矩。
偏殿日子清苦,粗陶碗里永远盛着宫奴施舍的冷馊饭菜,米粒里混着沙砾,
油星子都不见半点。顾行舟便日日替他揽下这些,清晨天不亮便去厨房候着,
等那伙房太监不耐烦了才丢给他一碗还算温热的吃食,自己却捧着冷饭就着咸菜咽下去。
萧澈看着他碗里寥寥无几的米粒,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没说什么,
只默默把自己碗里仅有的几块碎肉拨到他碗中。萧澈被宗室子弟欺辱,
被人推搡着撞在冰冷的宫墙上,额角渗出血丝,他攥着拳头忍下那口恶气,
眼底翻涌着不甘的怒火。顾行舟便蹲下身,指尖轻轻拭去他额角的血渍,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藏锋守拙,硬碰硬只会落得下风。你且记着,避其锋芒,
再寻隙反击,让对方吃瘪却抓不到把柄,才是上策。”白日里,二人挤在漏风的窗下读书,
破纸窗挡不住呼啸的寒风,吹得书页哗哗作响。顾行舟便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
裹在两人身上,指尖点着泛黄的书页,为他剖析朝局诡谲,指陈利害得失,
教他从朝臣间只言片语的交锋里,窥测人心深浅。那些旁人看不懂的暗流涌动,
经他三言两语拆解,便清晰得如同眼前。深夜里,烛火摇曳,顾行舟替他梳理前路,
扫平障碍。欺辱他的宫奴,次日便被调去了最偏远的守夜处,
再也不敢踏足偏殿半步;构陷他的宗室子弟,也被顾行舟抓住些许疏漏,
在宗室宴上被当众揭短,丢尽了脸面。这些事,顾行舟皆以巧计悄无声息处置,
从不让萧澈沾半分戾气,也从不让他知晓其中的凶险,只护着他在这深宫泥沼里,
守着一份难得的清净。萧澈胸有丘壑,藏着飞腾的野心,
却缺顾行舟的缜密谋算;顾行舟心思百转,善谋善断,却无萧澈的身份傲骨。二人彼此衬补,
寒庭相依,磨出旁人不及的默契。顾行舟教他隐忍、藏锋,
在夹缝中积蓄力量;教他斗智、辨人心、借力打力步步为营。萧澈信他重他,
凡他所言无有不从。二人同吃一碗饭,同盖一床被,同守一盏灯,从稚子长成年少。
偏殿寒夜再冷,风雪再狂,也抵不过彼此肩头相挨的温度。那些年里,顾行舟是他唯一的光,
是他在这暗无天日的冷宫里,唯一肯交付真心的人。萧澈常常靠在顾行舟肩头,
听他讲宫外的山河壮阔,讲未来登上帝位的模样,眼底燃着炽热的光:“行舟,
等我他日掌权,定要护你一世安稳,让顾家满门冤屈,皆得昭雪。”顾行舟侧头看他,
少年眉眼清俊,眼底是纯粹的信任与依赖,他抬手揉了揉萧澈的发顶,
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复杂:“好,我等你。
”只是那时的萧澈不知,这声“我等你”背后,藏着怎样翻云覆雨的算计;不知,
顾行舟教他的每一步,皆是为了将他引入早已布好的局;不知,这寒庭相依的岁月,
从始至终,都是顾行舟精心编织的网。岁月流转,偏殿的枯木抽了新芽,
二人也渐渐褪去稚气,长成了挺拔的少年。顾行舟的眉眼愈发冷冽,萧澈的傲骨也愈发锋芒,
只是那份羁绊,却未曾有半分消减。他们以为,这份在绝境中滋生的情谊,
能抵过世间所有风雨,却不知,命运的齿轮,早已在无声中悄然转动,只待时机一到,
便要掀起惊涛骇浪。这日午后,偏殿窗下摆了副棋盘,乌木棋子温润,
落子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顾行舟执白,指尖捻着棋子,目光沉静;萧澈执黑,
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棋身,眼底藏着蛰伏已久的锋芒。棋盘黑白交错,恰如朝局诡谲,
落子之间皆是人心算计。顾行舟指尖轻抬,白子稳稳落于天元,抬眼望向萧澈,
声线清定带着笃定:“此子落,大局定。”这盘棋,是他为萧澈推演的登极第一步,
步步算计,招招生路,每一步都藏着他数年来的筹谋,每一步都指向那至高无上的九五之位。
萧澈垂眸望着棋盘死局,指腹摩挲着棋身,眼底翻涌着势在必得的光。这些年,
顾行舟为他扫平无数障碍,教他隐忍谋断,教他藏锋守拙,
如今终是到了踏出偏殿、问鼎九五的时刻。他抬眼锁着顾行舟,目光灼灼,
沉声道:“待朕登九五,你要什么,朕皆允。”顾行舟垂睫收棋,动作轻缓,语气淡而沉,
字字肺腑:“臣这一生无欲无求,唯求陛下为顾家沉冤昭雪,还顾家百年清誉。”话音未落,
萧澈脸上的笑意更浓,满眼满心都是真切的欢喜与笃定,唇角扬着温柔的弧度,
脱口而出:“朕早便知你所求。”语罢,他身子微倾,目光灼灼地望着顾行舟,
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与期许,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除此之外,朕还想许你一世安稳,
许你与朕并肩,共享这万里山河。”顾行舟指尖一顿,抬眸看向他,
少年眼底的炽热与真诚毫无遮掩,那是全然的信任与依赖,是将整颗心都交付的模样。
他望着那双清澈的眼眸,心头微顿,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淡淡颔首:“臣,谢陛下恩典。
”只是无人知晓,他垂落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快得如同错觉。这盘棋,
他布了数年,从相遇的那一刻起,便早已将萧澈纳入局中。他要的从不是并肩,而是掌控,
是借萧澈之手,血洗所有亏欠顾家的人,是将这万里江山,都变成他复仇的棋盘。
可萧澈不懂,他只当这是顾行舟的默许,是二人情谊的升华。自那日后,
他看向顾行舟的目光愈发灼热,占有欲也愈发浓烈。见顾行舟与其他朝臣多说几句话,
他便会不动声色地将人遣开;见顾行舟收下旁人送的点心,他便会将点心尽数倒掉,
只留下自己亲手做的;甚至连顾行舟多看了一眼宫中的花木,
他都会命人将那花木移栽到偏殿,只许顾行舟一人观赏。这些细微的占有欲,
顾行舟看在眼里,却从未点破,只顺着他的意,一步步引导着他,走向自己布好的局。
他知道,萧澈的偏执,是他最锋利的武器,也是他最容易掌控的弱点。三日后,
萧澈以“清君侧,诛佞臣”起兵,剑锋直指六、七皇子。夜浸皇城,玄武门喊杀震天,
火光刺破墨色,将宫墙照得一片通红。六、七皇子亲卫列阵宫道,甲胄森寒,杀气腾腾。
萧澈一身银甲,提剑立于阵前,墨发被夜风拂起,眉眼冷冽如霜。顾行舟执兵符立在身侧,
沉声道:“左翼迂回,右翼包抄,中军压上,莫留活口。”敌方铁骑冲锋,马蹄踏碎青石,
尘土飞扬。萧澈眸底无半分波澜,扬声只喝一字:“杀!”军令落,麾下铁骑奔涌,
刀光剑影交错,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夜空。六、七皇子的兵卒本就不敌萧澈麾下精锐,
再经顾行舟阵法围困,瞬间溃不成军,哭嚎着四散逃窜,却被铁骑追剿,无一幸免。
六皇子被围在东宫阶前,慌不择路欲求饶,萧澈提剑上前,动作干脆利落,长剑直刺,
血溅当场。七皇子率残部逃至御花园,萧澈策马追至,不等对方开口,长剑破空,
精准穿透其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满园繁花。宫道之上,尸横遍野,
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与火光交织,勾勒出一幅惨烈的夺权图景。萧澈勒马立于血泊之中,
银甲染血,眉眼间却无半分动容,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偏执与冷寂。
顾行舟缓步走到他身侧,垂眸看着满地狼藉,语气平静无波:“大局已定,陛下该回宫了。
”萧澈侧头看他,目光沉沉,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冷硬的话语:“温家**,
朕会亲自为你赐婚。”顾行舟微微颔首,躬身行礼:“臣,谢陛下恩典。”只是无人知晓,
他垂落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这盘棋,他终于走到了关键一步,而萧澈,
不过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枚棋子,为他踏平前路,为他昭雪冤屈,也为他,
铺就一条通往权力顶峰的路。三日后,登基大典。太和殿内,钟鼓齐鸣,百官跪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