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才逛了半条街,白露的手上已经多了一堆东西。一个泥人——摊主捏的,
白露说捏的是他自己,亘夜看了一眼,觉得像只圆脸仓鼠,但没说话。
一盏小灯笼——纸糊的,画着歪歪扭扭的兔子,白露说“这个像我”,
亘夜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玉兔子,沉默地付了钱。一包糖炒栗子——白露剥了一颗塞进嘴里,
烫得嘶了一声,然后把另一颗递到亘夜面前,“你尝尝,特别甜。”亘夜低头看着那颗栗子。
白露的手指干干净净,指尖被烫得微微泛红,举着栗子的姿态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他接过来,吃了。很甜。白露又剥了一颗给自己,一边走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我就说嘛,
山下比山上好玩多了。师父老让我们在山上待着,说山下危险,我看山下挺好的,
有好吃的有好玩的,还有——”他顿了顿,偷偷看了一眼亘夜。“还有好人。
”亘夜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好人。活了这么久,头一次有人这么叫他。
他看着白露蹦蹦跳跳地跑到前面一个摊子前,
举着一个面具回头冲他喊“你看这个像不像你”,面具是张凶神恶煞的鬼脸,青面獠牙,
十分狰狞。“不像。”白露把面具戴在自己脸上,瓮声瓮气地说:“那像不像?
”亘夜看着那张鬼脸下面露出来的半截下巴和弯弯的眼睛——像只张牙舞爪的猫。
他嘴角动了一下。这次白露看见了。“你笑了!”白露掀开面具,眼睛亮晶晶的,
“你刚才笑了!”“没有。”“有!我看见了!
嘴角翘了——这么高——”白露用手指比了个弧度,举到亘夜面前,非要他承认。
亘夜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按下去。“看路。”白露嘻嘻笑着,把面具放回摊子上,
又跑到下一个摊位去了。亘夜跟在他身后,步伐不紧不慢,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足够在出事的时候第一时间伸手。他看着白露的背影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看着那只玉兔子在他手腕上晃啊晃,
里的烛光映红了脸、被泥人摊主夸“这位公子真俊俏”时不好意思地挠头——他胸口那个洞,
好像又小了一点。很奇怪。他不记得这个人。但他记得这个人的笑。或者说,他的身体记得。
记得这种笑应该被珍视,记得这个人应该被护在身后,
记得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让他——不能让他什么?亘夜皱了皱眉,脑子里像有一团雾,
怎么都拨不开。就在这时——“让开让开!!”“快跑啊!!”前方的街道突然炸开了锅。
人群像被什么东西驱赶着,从街那头潮水般涌过来。
叫喊声、惊呼声、孩童的啼哭声混成一片,摊贩们手忙脚乱地收起货物,
有人撞翻了糖葫芦架子,山楂球滚了满地,被人踩成红泥。白露正站在一个卖风车的摊子前,
被突如其来的混乱吓了一跳,手里的风车被一个跑过的人撞飞了。
“哎——”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猛地一拽。
白露整个人被拽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里。亘夜一手揽着他的肩,一手护在他头顶,
带着他闪到了街边的廊柱后面。动作干脆利落,
像是做过无数遍——侧身、遮挡、把人护在身体和墙壁之间,一气呵成。
白露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石柱,面前是亘夜温热的胸膛。
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气息——不是熏香,也不是皂角,更像是什么说不清的味道,
像是深冬的松林里烧着一炉将灭未灭的火,冷冽里裹着一丝暖意。
这个味道……白露的脑子空白了一瞬。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这个味道让他胸口那个空荡荡的地方突然震了一下。像是钥匙**了锁孔。
但还没来得及转动。“别动。”亘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没有低头看白露,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街道尽头。白露从他肩侧探出头去——街道尽头,
两个人影正朝这边飞速掠来。一个青衫,一个白衣,剑光在夜色中闪烁。是茸絮和佑玉。
他们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卢修和林檎,四个人呈扇形散开,正在追什么东西。不对,
在追什么人。那东西的速度极快,在人群中左突右闪,掀起一阵阵阴风。所过之处,
灯笼熄灭,摊位上的瓜果无端腐烂,空气里弥漫开一股腐朽的气息。是魔人。
白露看清了——那东西浑身笼罩在黑色的雾气里,面目模糊,
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扭曲着,奔跑时发出低沉的嘶吼声,像是受了伤的野兽。
茸絮一剑刺出,剑光如虹,堪堪擦过那魔人的肩头。魔人发出一声尖啸,猛地转向,
直直朝白露这边冲了过来。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倍。像是发现了什么。
白露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剑——“退后。”亘夜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松开揽着白露的手,
往前迈了一步。只是一步。白露看见亘夜的背影挡在他面前,玄色的衣袍在夜风中微微翻卷。
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那里。但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凝滞了。
魔人冲到他面前三丈远的地方,突然——停了。像是有一堵无形的墙挡在了前面。
它浑身颤抖,黑雾剧烈翻涌,那双猩红的眼睛里倒映出亘夜的身影——然后它“扑通”一声,
直挺挺地跪了下来。“参、参见魔尊……”嘶哑的声音从黑雾里传出来,带着颤抖和恐惧。
白露愣住了。魔尊?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魔人,
又看了看挡在面前的亘夜——亘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暗红色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那个跪伏在地的魔人,像在看一粒灰尘。
“魔尊”这两个字在白露脑子里转了一圈,
还没来得及消化——又有两个魔人从暗处冲了出来。一个浑身缠着锁链,一个背后生着骨刺,
气势比第一个强了不止十倍。他们冲出来的瞬间,整条街的温度骤降了十度,
灯笼里的火焰变成了诡异的幽蓝色。白露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但这两个魔人冲到亘夜面前——也跪了。“参见魔尊!”齐刷刷地,膝盖砸在地上,
头垂到最低。白露握着剑柄的手僵住了。他慢慢转头,看了看亘夜,
又看了看跪了一地的魔人,再看了看亘夜——“你……”白露张了张嘴,“你是魔尊?
”亘夜没有回答他。他的目光越过跪地的魔人,落在街道尽头的一处阴影里。
暗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冷意渐浓。“谁让你们来的。”不是疑问,是质问。声音不大,
但跪在地上的三个魔人同时抖了一下。
第一个魔人颤声道:“回、回魔尊……是凌灰大人……”“凌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