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醒来意识像从深海里被打捞上来,沉甸甸的,湿漉漉的。林晚棠睁开眼睛的第一秒,
看见的是天花板——灰白色,有一道从墙角蔓延下来的裂缝,像干枯的树枝。
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像被灌了水泥,转不动。这不是她的天花板。
她的天花板是暖白色的,贴着三朵小雏菊的夜光贴纸,是她去年生日那天贴上去的。
贴的时候够不着,还踩翻了凳子,摔得尾椎骨疼了三天。
这道裂缝在灰白底子上显得格外狰狞,像一张正在裂开的嘴。林晚棠试图坐起来,
身体却不听使唤。四肢像被灌了铅,每一根骨头都沉甸甸地压在床垫上。
她能感觉到床单的材质——粗糙、硬挺,像是廉价宾馆里漂白过无数次的涤棉混纺。
气味也不好闻,消毒水底下压着一股霉味,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
像陈年的汗渍渗进了床垫里。她转动眼球,艰难地打量着四周。房间很小。
目测不到十五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书桌上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连灰尘都被人刻意擦过。窗帘拉着,厚厚的遮光布把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绝。
墙角有一个摄像头,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摄像头。林晚棠的心跳突然加速了一拍。
她终于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不是房间,不是天花板,不是床单。是她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甚至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
最后的记忆像是被人用橡皮擦狠狠地擦过,只剩下模糊的残影。她记得……什么?
一个停车场。灯光很白,惨白的那种,照得地面上的箭头标志像一道道伤疤。
她记得自己在走路,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然后呢?然后就没有了。
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剪了一刀,画面戛然而止,剩下的只有雪花屏一样的空白。
林晚棠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深呼吸。一,二,三,四,五。她在一本心理学书上读到过,
深呼吸可以抑制杏仁核的过度反应,让人从恐慌中冷静下来。她现在需要冷静。非常需要。
好。分析现状。第一,她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第二,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第三,
有摄像头在拍她。第四——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左手腕上有一圈红痕,
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皮肤表面有细小的擦伤,已经结了薄薄的痂。
她把右手也举起来看了看,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痕迹。手铐?不,不像。
手铐的痕迹应该更宽,更均匀。这个痕迹窄一些,像是被绳子勒的。塑料扎带?对,
像是那种一次性的塑料扎带,收紧之后会留下这样的勒痕。她被绑过。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下来,林晚棠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她再次试图坐起来,
这次身体配合了一些。她用胳膊肘撑着床面,一点一点地把上半身抬起来。肌肉酸痛得厉害,
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每一根肌纤维都在尖叫。她咬紧牙关,终于靠着床头坐住了。
床头的墙壁上贴着一张纸。A4纸大小,用透明胶带贴得端端正正。纸上的字是打印的,
黑色宋体,字号很大,不用凑近就能看清。“欢迎来到观察室。
你将在接下来的72小时内接受行为观察。请保持正常作息,
不要尝试破坏摄像头或遮挡视线。食物和水将在固定时间供应。如有特殊需求,
请对着摄像头做手势,工作人员会与你联系。”林晚棠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观察室?什么观察室?
谁在观察她?凭什么?她伸手去撕那张纸,手指在发抖。纸张被扯下来的瞬间,
透明胶带带下来一小片墙皮。她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空白的,像它主人的嘴一样,
什么都不肯说。她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然后她看见了门。门在摄像头的正下方,
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门,没有把手。对,没有把手。门板和墙面几乎是平的,
只有边缘有一条极细的缝隙,不仔细看甚至会以为那是一块嵌在墙上的装饰板。
门上没有锁孔,没有把手,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抓握的东西。林晚棠撑着床沿站起来,
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她踉跄了两步,扶住墙,慢慢地挪到门边。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屏住呼吸。什么声音都没有。外面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她用手掌拍门,拍了三下,声音沉闷,
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没有人回应。她又拍了几下,还是没有。林晚棠退后一步,
盯着那扇门。没有把手的门,从里面打不开。她是一个被关在盒子里的东西,
盒子的盖子在另一边,由别人掌控。她转身回到床边,坐下来,开始检查自己的随身物品。
没有手机,没有包,没有钥匙,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T恤和一条黑色运动裤,都不是她的衣服。她低头闻了闻,
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是薰衣草味的。脚上没穿鞋,只有一双白色棉袜,
脚底有轻微的灰尘,说明她在这间屋子里走动过——但不是现在,是之前,
在她还没有意识的时候。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干的,但手感不对,像是被什么人洗过,
又吹干的。指甲被剪过,剪得很短,边缘甚至修整过,整整齐齐的。
林晚棠的胃突然翻涌了一下,不是饿,是恶心。有人在她失去意识的时候,给她洗了澡,
换了衣服,剪了指甲。有人把她从头到脚打理了一遍,像打理一件物品。她弯下腰,
把脸埋在膝盖里,用力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让恐惧从喉咙里溢出来。不能崩溃。
崩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重新抬起头,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开始系统地寻找线索。
书桌。她走过去,拉开抽屉。空的。再拉开下面的抽屉,也是空的。
书桌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她摸到了一小块硬硬的东西,抠出来一看,是一截铅笔头,
大概三厘米长,笔尖已经钝了,上面有牙印,像是被什么人咬过。她把铅笔头攥在手心里,
继续检查。衣柜。打开之后,里面挂着几件衣服——两件灰色T恤,两条黑色运动裤,
一件薄款的黑色开衫,还有一套灰蓝色的睡衣。都是新的,吊牌还挂在上面。
衣柜底部有一双塑料拖鞋,浅蓝色,超市里卖九块九的那种。没有鞋带,没有金属配件,
没有任何可以被拆卸下来当作工具的东西。她蹲下来,把拖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是平的,
没有任何纹路。浴室。房间的最里面有一扇磨砂玻璃门,推开之后是一个三平米的卫生间。
马桶,洗手池,淋浴喷头。没有镜子。洗手池上方本该有镜子的位置,
只有一块粗糙的水泥墙面,上面还残留着撕掉镜子时留下的玻璃胶痕迹。
洗手池上放着一套一次性洗漱用品——牙刷、牙膏、梳子,都是独立包装的。
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毛巾架上,白色的,很新。林晚棠打开水龙头,水流了出来,
温度可以调节,水压正常。她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冷水**着皮肤,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抬起头,看着那块本该有镜子的水泥墙。如果镜子还在,她现在应该能看见自己的脸。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自己的脸了——虽然她根本不知道“很久”是多久。
她不知道她被关了多久。几个小时?几天?她甚至不确定今天是星期几。林晚棠回到房间,
重新坐回床上。她摊开手掌,看着那截铅笔头。三厘米,钝的,有牙印。
这可能是这个房间里唯一一件不属于“标配”的东西。是之前的什么人留下的?
还是故意放在那里的?她把铅笔头塞进运动裤的松紧带里,贴着腰侧的位置,
用T恤的下摆盖住。然后她抬头,看着那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不紧不慢地闪动着,
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竖起中指。没有人回应。
接下来的时间,林晚棠一直在观察。她发现了几件事。第一,房间里没有窗户。
整个房间就像一个密封的盒子,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没有把手的门。
通风靠的是天花板上的一个出风口,有风持续不断地吹进来,温度控制在体感舒适的范围。
这说明她所在的位置不是一个临时改造的地方,而是专门设计过的——或者至少,
是被精心准备过的。第二,摄像头的位置在墙角的高处,大约三米高的地方,
镜头对着整个房间。从角度看,它几乎能覆盖所有的区域,只有浴室是盲区。
摄像头的型号她认不出来,但体积不小,外面有一个半球形的黑色罩子,看起来很专业。
第三,房间里没有任何尖锐物品。所有的边角都被打磨过,圆润光滑。书桌的棱角包了软胶,
衣柜的把手是一个小小的塑料凹槽,甚至连床架的边缘都裹了一层海绵。
这个房间被设计得“安全”,安全到没有任何可以用来伤害自己或伤害别人的东西。
除了那截铅笔头。她不确定铅笔头是不是一个疏忽。但它现在在她手里,
她把它当作唯一的武器——虽然她也不知道能用三厘米长的铅笔头做什么。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她是根据送餐的频率估算的,
虽然她没有任何计时工具——墙壁上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那扇没有把手的门,
从外面被推开了。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了进来。那只手戴着手套,白色的,
像是医用乳胶手套。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瓶水、一个塑料饭盒和一双一次性筷子。
手把托盘放在地上,然后缩了回去。门重新关上,“咔哒”一声,锁住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林晚棠甚至没来得及冲到门边。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托盘,没有动。
饭盒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内容——白米饭,炒青菜,一块红烧肉。水是普通的矿泉水,
瓶身上的标签被撕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透明塑料瓶。她确实饿了。胃在痉挛,嘴里泛酸。
但她没有立刻去吃。她走过去,蹲下来,仔细检查了饭盒的封口。封口完好,
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瓶子也是密封的,瓶盖的防盗环还在。她把托盘端到书桌上,
拧开瓶盖,闻了闻。没有异味。她用食指蘸了一点水,涂在手腕内侧,等了一分钟,
没有发红发痒的感觉。她开始吃饭。米饭有点硬,青菜炒得过火了,红烧肉偏咸。
但她是真的饿了,吃得很快,甚至没有怎么咀嚼就吞了下去。吃到一半的时候,
她突然停下来,胃里翻涌了一下——不是因为食物,而是因为一个念头。
她在被一个陌生人投喂。像一只笼子里的动物。她放下筷子,深呼吸了三次,然后继续吃。
不吃不行。她需要体力。不管把她关在这里的人想要什么,她都需要保持体力去应对。
吃完之后,她把空饭盒和瓶子放在门边——她注意到托盘上没有任何字样或标记,
白色的塑料托盘,和宾馆里的一模一样。然后她回到床上,开始整理自己的记忆。
她叫林晚棠,二十五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她住在城南的一个小区里,一个人住,
没有室友。她父母在老家,每个月通一次电话。她没有养宠物。她有一辆白色的丰田,
车龄三年,贷款刚还完。她有一个前男友,分手八个月了,联系方式已经删干净。
她的社交圈子很小,同事关系一般,没有特别亲密的朋友。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二十五岁女孩。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失踪了。
至少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不会。她的年假还有五天没用,她上周刚跟领导申请了这周休假。
领导批了。她的同事们以为她出去玩了。她的父母下个月才会打电话。
有人选了一个完美的时机。这个想法让她的血液几乎凝固。她不是随机被选中的。
她是被精心挑选的。有人知道她的休假安排,知道她的社交状况,知道她一个人住,
知道她失踪了也不会有人立刻发现。林晚棠慢慢地蜷起身体,把膝盖抱在胸前。是谁?
她拼命地在记忆里搜索,试图找到任何可疑的人、任何不对劲的事。
但记忆像一团被打散的拼图,碎片散落一地,她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画面。停车场。
白色的灯。高跟鞋的声音。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她闭上眼睛,用力地去想,
想得太阳穴突突地疼。但在那片空白的最深处,在意识的底层,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不是记忆,更像是一种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像是有什么人在她脑子里,
轻轻地笑了一声。林晚棠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狂跳。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摄像头的小红灯依旧一闪一闪。门关着。
托盘不见了——她甚至没有听到门打开和托盘被拿走的声音。她刚才……听到了什么?
她不确定。那个声音太轻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她自己脑子里长出来的。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感觉到的。林晚棠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点烫。
她可能是发烧了。第二章声音第二天——如果她的估算没错的话——事情开始变得不对了。
她仍然没有确切的时间概念。送餐的时间间隔大概在六到八小时之间,她靠着这个大致估算,
她应该已经被关了大约三十个小时。期间她睡了两次,每次都是被恐惧惊醒的。
梦里的内容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心跳很快,后背全是汗。第二次醒来的时候,
她发现床头多了一本书。不是送餐的时候放的——她确定。她睡觉的时候是侧躺着的,
脸朝着墙,背对着房间。如果有人开门进来,她应该能听到声音。那扇门虽然隔音效果很好,
但开合时“咔哒”的机械声在安静的环境里非常清晰。但她什么都没有听到。
书就那么出现了。像是从空气里长出来的。林晚棠没有立刻去碰那本书。
她先是检查了门——关着,锁着。然后检查了摄像头——红灯闪着的,正常工作。
最后她蹲下来,从各个角度观察那本书。是一本很旧的书。封面磨损得很厉害,
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几个笔画。她把书拿起来,翻到封面——是一本小说,
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无人生还》。她的手指停住了。《无人生还》。
十个陌生人被邀请到一座孤岛上的别墅里,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经典的“暴风雪山庄”模式。所有人被困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无处可逃。和她现在的处境,
微妙地相似。林晚棠翻开了书。书的第一页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淡,
像是写字的人用力很轻,或者铅笔已经很钝了——和她的铅笔头的情况吻合。
字迹的内容是:“你不是第一个。”她的呼吸停了一秒。她翻到第二页。没有字。第三页,
没有。她快速地翻遍了整本书,没有找到任何其他标记。只有第一页上的那五个字。
“你不是第一个。”这意味着什么?在她之前还有别人?还是在她之后还会有别人?
写这行字的人是之前的“住客”吗?那截铅笔头是不是也是他——或者她——留下的?
林晚棠把书合上,闭上眼睛。如果在她之前还有别人,那那个人现在在哪?出去了?
还是……被转移了?她想到了那扇没有把手的门,想到了戴手套的手,
想到了那个一闪一闪的摄像头。她想到了“观察室”这个词。观察。不是囚禁,不是审讯,
不是勒索。是观察。这个词太奇怪了。它暗示着某种……中性甚至学术的意图。
像是在做一个实验。她是一个样本,被放在一个可控的环境里,
被人观察着行为、反应、心理变化。但这个想法太荒谬了。谁会做这种实验?为什么是她?
她重新打开书,盯着那行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的,像是一个习惯性克制自己的人写的。
从笔迹的力度和走向来看,写字的人可能是个女性——这只是她的直觉,没有依据。
她把书放在枕头底下,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
她用指甲在桌面的边缘刻了一道痕迹——这是她用来计日的。这是第二道。她需要记录时间。
不能让日子就这样模糊地流走。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
她做了一件事——她开始系统地回忆自己失踪前的所有细节。
她把记忆像倒录像带一样往回倒,一帧一帧地看。最后一天的记忆。
她记得自己是在公司加的班。有一个项目要赶,甲方催得很急,她改了三版文案,
领导还是不满意。她记得自己最后保存了一份文件,关掉电脑,拿起包,走出办公室。
时间是晚上九点左右。夏天的晚上九点,天还没有完全黑透,路灯已经亮了。她走到停车场,
找到了自己的车。她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车旁边回了一条微信——是她妈妈发的,
问她最近怎么样,她回了一个“挺好的,忙”,然后发了一个笑脸的表情。然后她上了车。
发动引擎,开出停车场。然后呢?她记得自己开出了停车场,拐上了主路。
她记得自己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来,等了一个很长的红灯。她记得自己打开了收音机,
电台在放一首老歌,她不记得歌名了,但旋律很熟悉。然后——空白。
不是那种模糊的、朦胧的空白,而是一种干脆利落的断裂。像是一张唱片被突然划了一道,
后面的内容全部被抹掉了。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家的,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吃晚饭,
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洗澡。那段记忆完全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不对。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她真的到家了吗?她的车呢?她的手机呢?她的钥匙呢?
如果她在到家之后被绑架的,那这些东西应该在家里。如果她在到家之前被绑架的,
那这些东西应该在她身上。但现在她身上什么都没有,房间里的物品也什么都没有。
有人拿走了她所有的东西。手机、钥匙、钱包、车钥匙——全部拿走了。
这个人知道她在哪里上班,知道她的休假安排,知道她的社交状况。
这个人甚至可能跟踪过她,了解她的日常路线和行为习惯。这不是一个随机的绑架。
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行动。林晚棠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她需要知道更多。
关于这个地方,关于把她关在这里的人,关于那行字里的“第一个”——或者“前一个”。
她抬头看着摄像头。也许她应该开始和摄像头后面的人“交流”了。
不是竖起中指那种——虽然那很解气——而是更有策略性的交流。她需要信息,
而摄像头后面的人是唯一能给她信息的人。她走到摄像头的正下方,仰着头,
让镜头能清楚地拍到她的脸。“我知道你在看。”她说。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
继续说,“我需要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没有回应。摄像头的小红灯依旧一闪一闪。
“如果你们想要钱,我可以配合。我的银行卡里大概有三万多,不多,但我可以借。
我家里人也可以凑。如果你们想要别的什么,我也可以配合。
但你们需要告诉我你们想要什么。”沉默。“至少告诉我,我是不是安全的。”沉默。
林晚棠站在摄像头下面,等了整整五分钟。没有人回应,没有任何声音从任何地方传来。
她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她没有觉得失望——她本来就没有期待会得到回应。
但她需要开始建立某种“交流”的尝试。如果摄像头后面的人真的是在“观察”她,
那她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信息。她需要让他们知道,
她是一个理性的、配合的、值得“对话”的对象。而不是一个会被恐惧击垮的、失控的样本。
那天晚上——如果按照她的身体节律来判断,应该是晚上——她躺在床上的时候,
又听到了那个声音。很轻,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她听不清内容,
甚至分不清是男人的声音还是女人的声音。那个声音不是从门外传来的,
也不是从通风口传来的。它像是直接在她的脑子里响起来的。像是有什么人,
住在她的意识深处,轻轻地呢喃。林晚棠猛地坐起来,
按亮了床头的小夜灯——那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一个嵌在床头板里的小LED灯,
光线昏黄,勉强能照亮周围一米的距离。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放在胸口,
感受着自己狂乱的心跳。那个声音……不,不是声音。是某种……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意识边缘游走,像一条蛇在草丛里滑过,你看不见它,
但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她闭上眼睛,试图去捕捉那个“感觉”。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种不属于她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悲哀。那种悲哀像深水一样漫过来,淹没了她的意识,
让她几乎喘不过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林晚棠愣住了。她没有想哭。
她的情绪状态是紧张、警觉、焦虑,但不是悲伤。可眼泪就是止不住地流,
像是有什么人在用她的眼睛哭泣。她抬起手,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你是谁?”她低声问。
没有人回答。但那种悲哀的感觉渐渐退去了,像潮水退潮,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空旷。
林晚棠把脸埋在枕头里,浑身发抖。有什么东西不对。不是房间的问题,不是门的问题,
不是摄像头的问题。是她自己的问题。她的大脑出了什么问题。那个声音,
那种不属于她的情绪——这些都是症状。也许是压力太大了,
也许是她在被关押期间受到了某种**,也许是她的大脑在保护她,
制造出一些虚幻的东西来帮助她应对现实的残酷。对。一定是这样。她需要保持理智。
不能被自己的大脑欺骗。林晚棠深呼吸,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她开始在心里默数——一,二,
三,四,五——一直数到一百,然后重新开始。她数了三遍,才终于又闭上了眼睛。
第三章裂缝第三天。林晚棠在床头的墙壁上发现了新的字迹。
不是那本书上的铅笔字——是在墙面上,
就在那张“欢迎来到观察室”的纸张被撕掉之后留下的透明胶带痕迹旁边。字迹非常浅,
像是用指甲或者某种钝器刻上去的,只有在特定的角度、特定的光线下才能看见。
她是在早晨——如果她的生物钟可信的话——刷牙回来之后,无意中侧过头的时候发现的。
晨光?不对,这里没有窗户,没有晨光。是床头那盏小夜灯的光线,
从某个角度照过去的时候,那些浅浅的刻痕突然投下了细小的阴影。林晚棠凑近了看。
墙上刻着几行字。字迹很小,每一个字大概只有米粒大小,而且刻得很浅,
像是写字的人不敢用力,或者怕被发现。她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第7天。
他们不说话。只有摄像头。我觉得我快要疯了。”“第12天。今天送饭的人换了一个,
手套是蓝色的。之前都是白色的。也许这只是我的错觉。”“第15天。我开始听到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我脑子里传来的。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但我发誓,真的有声音。
它告诉我它叫‘苏晓’。”林晚棠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字上。“它告诉我它叫‘苏晓’。
”她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倒流。她也在听到声音。她也感觉到了某种不属于自己的情绪。
和墙上这个人——不,是和墙上这个“前住客”——一模一样的经历。她继续往下看。
后面还有几行,但越往后字迹越潦草,越难以辨认。有些地方甚至只是无意义的划痕,
像是写字的人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手了。最后一行勉强能认出来:“第21天。
他们要让我出去了。但我不知道出去之后的我,还是不是我。”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名字,没有日期,没有任何能确认写字人身份的信息。林晚棠退后一步,靠着书桌,
感觉自己的腿在发软。第7天,第12天,第15天,第21天。
这个人在这里待了至少二十一天。三个星期。
三个星期在一个没有窗户、没有门把手、只有一个摄像头的房间里。
然后“他们要让我出去了”。出去了?怎么出去的?去了哪里?是真正的自由,
还是……别的什么地方?还有那个名字——苏晓。那个声音说自己叫苏晓。一个名字。
一个住在别人脑子里的声音,有名字。林晚棠闭上眼睛,
试图在记忆里搜索“苏晓”这个名字。不认识。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她没有叫苏晓的朋友、同事、同学,没有任何社交关系里的人叫苏晓。
但如果墙上的字迹是真的——如果那个声音真的存在——那苏晓是谁?
她是怎么“住”进别人脑子里的?她为什么要住进去?这些问题太荒谬了。
它们不应该存在于一个正常的世界里。它们应该是恐怖小说里的情节,
是《盗梦空间》里的设定,是精神分裂症的临床症状。但她现在,在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
在这个被摄像头监视的盒子里,在这个只有一截铅笔头和一本旧书陪伴她的地方,
她不得不开始认真地考虑一个可能性——也许墙上的字迹不是在发疯。
也许那个声音是真实的。也许她身上正在发生的事情,和之前的那个人身上发生的事情,
是一样的。林晚棠睁开眼睛,走到摄像头下面。“我知道之前有人住过这个房间。”她说,
声音比昨天更稳了一些。“墙上刻了字。那个人说听到了声音,说声音有一个名字,叫苏晓。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摄像头的小红灯。“我也听到了声音。或者说,
感觉到了某种不属于我的东西。这是你们计划的一部分吗?这是你们想‘观察’的东西吗?
”沉默。和昨天一样,摄像头后面的人没有回应。但这次,
林晚棠注意到了一个小小的变化——摄像头的红灯闪烁的频率变了。
之前是均匀的、一秒一闪的节奏,现在变成了快两下、停一下、快两下、停一下的模式。
有人在调整摄像头的设置。也许是在拉近焦距,也许是在切换到录音模式。不管是什么,
这意味着摄像头后面的人正在关注她——正在听她说话。“我需要知道一件事。”林晚棠说,
“苏晓是谁?”这一次,她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得到任何回应了。然后,
墙壁里传来了一个声音。不是从门后面传来的,
也不是从通风口传来的——是从墙壁本身传来的,
像是有人嵌在墙壁里的一颗扬声器被激活了。声音经过了变声处理,低沉、机械,
分不清性别和年龄。“你不需要知道。”四个字。然后就切断了。
扬声器发出一声轻微的“啪”,然后归于寂静。林晚棠站在原地,心跳如鼓。他们回应了。
在她被关进来的第三天,他们终于回应了。虽然只是四个字,虽然没有任何有效信息,
但至少证明了一件事——摄像头后面的人确实在听,而且他们有能力与她进行双向交流。
他们只是选择不这么做。“你不需要知道。”这句话的信息量其实很大。首先,
它证实了“苏晓”这个名字对她们——对把她关在这里的人来说——是有意义的。其次,
它暗示了关于苏晓的信息是被刻意隐瞒的。第三,
它表明了他们的态度——他们不打算告诉她真相。为什么?
为什么关于苏晓的信息需要被隐瞒?苏晓是谁?她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林晚棠回到床边,
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无人生还》,重新翻到第一页,看着那行铅笔字。“你不是第一个。
”她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不是在说“在她之前还有别的被关押者”——虽然这也是事实——而是在说一件更具体的事。
也许写字的人想告诉她的是:你不是第一个听到声音的人。在她之前的那个人听到了声音。
声音说它叫苏晓。然后那个人被“放出去”了。现在她进来了,她也开始听到声音了。
这是一个模式。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模式。林晚棠把书放回去,躺下来,
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她记得第一天醒来的时候,她觉得那道裂缝像一张正在裂开的嘴。
现在再看,那道裂缝好像比之前长了一点点。也许是她的错觉,也许是墙壁真的在裂开。
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入睡。但那种感觉又来了。意识边缘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像是有人在她的大脑皮层上轻轻地行走。脚步声很轻,但确实存在。然后,
那个声音——或者说,那种“感觉”——变得更加清晰了。不是语言,不是句子,
而是一团模糊的情绪和意象。她看见了一片白色的空间,很大,很空旷,
像是一个仓库或者一个展厅。空间的中央有一个人形的轮廓,模糊的,看不清面容。
那个人形轮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她。然后,一个名字从意识的深处浮了上来。
苏晓。不是她想起的——是那个“感觉”把名字推给了她。
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了一个词,不是用声音,而是用意念。林晚棠猛地睁开眼睛。
“你是谁?”她对着空气说。这一次,她得到了回应。不是从墙壁里的扬声器传来的,
而是从她自己的脑子里。“我是苏晓。”四个字,清晰得像是刻在玻璃上。不是声音,
没有音色、没有语调、没有情感,但意思无比明确。就像你在读一段文字的时候,
脑子里那个“读”的声音——你能“听到”它,但它不是真正的声波。
林晚棠浑身僵硬地躺在床上,一动都不敢动。“你是……”她的嘴唇在发抖,
“你是真实的吗?”沉默了几秒。然后——“我是真实的。我也是被困住的。和你一样。
”第四章苏晓林晚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摄像头的小红灯还在闪,门还关着。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因为现在她知道,她的脑子里住着另一个人。不,
“住着”这个词不准确。“住着”暗示着某种物理性的共存,像是两个人挤在同一间屋子里。
但苏晓不是一个人——至少不是一个有物理身体的人。苏晓是一个意识,一段……存在,
一种……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她只知道,苏晓在她脑子里。
这听起来像是精神分裂症的典型症状——幻听、妄想、身份认同障碍。
但林晚棠在广告公司上班之前,大学辅修过心理学,
她知道精神分裂症的幻听通常是批评性的、威胁性的,或者命令性的。而苏晓不是。
苏晓的声音——如果那能叫“声音”的话——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种疲惫的温柔。
像是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另一个人,想说话,但又害怕把对方吓跑。
林晚棠坐起来,靠在床头上,闭上眼睛。“你在吗?”她在心里问。等待。一秒,两秒,
三秒。“在。”林晚棠深吸了一口气。“你是谁?”“我说过了。我叫苏晓。
”“苏晓是你的名字。但我想知道,你是什么。你是怎么到我脑子里的。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然后苏晓说:“我不知道我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在你脑子里。我只知道我曾经也是一个人。”“曾经?
”“我曾经有一个身体。像我自己的。但现在没有了。现在我只是……一段意识。一团记忆。
一个鬼魂。”林晚棠的手指攥紧了床单。“你死了?”“我不知道。
”苏晓的声音——或者说“意识”——带着一种真实的困惑。“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
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我的记忆有很多空白。我只记得一些碎片。白色的房间。
很多仪器。有人在说话。然后……然后我就变成了一个没有身体的东西,
在一个又一个的黑暗里飘着。”“一个又一个的黑暗?”“我在别人脑子里待过。不止一个。
”林晚棠的汗毛竖了起来。“什么意思?”“你是第四个。”第四个。这四个字像四颗子弹,
一颗接一颗地打进了林晚棠的胸腔。“在我之前还有三个?”“是的。第一个是一个男人。
他在那个房间里待了大概十天。他不相信我。他觉得他是疯了。后来他出去了,
我就从他的意识里被剥离了。我又回到了黑暗里。”“剥离?”“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就像……你从一个容器里被倒出来。你不再在那个人的意识里了。
你变成了自由的——但自由的意思就是漂浮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没有声音,没有光,
没有触觉,什么都没有。只有你的意识在转,像一台没有关掉的电脑,但屏幕是黑的。
”林晚棠的喉咙发紧。“第二个呢?”“第二个是一个女人。她相信我了。
我们甚至聊了很多。她说她叫周蕙,是个护士。她比我坚强。她在那个房间里待了二十一天。
然后……”苏晓停顿了。“然后什么?”“他们说实验结束了。他们打开门,让她出去。
但她出去之后,我就从她的意识里被剥离了。我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
我只知道我又回到了黑暗里。”“第三个呢?”“第三个和你一样。也在这个房间里。
墙上的字就是她刻的。”林晚棠的呼吸停了一秒。“墙上的字?
那个说听到声音、说声音叫苏晓的人?”“是的。她叫陈念。她很年轻,大概二十岁出头。
她很害怕。我能感觉到她的恐惧——就像我能感觉到你的恐惧一样。我住在一个人的意识里,
就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情绪。就像……你的情绪会流过我的意识。我无法控制。
我就像一条河里的鱼,水流往哪里,我就被带往哪里。”“陈念后来怎么样了?
”“她出去了。”“出去了?和你之前说的那两个一样?”“不一样。
”苏晓的“声音”变得沉重了。“不一样。她没有在那个房间里待二十一天。
她只待了十五天。他们提前把她放出去了。”“为什么提前?”“因为……她崩溃了。
”林晚棠的手指攥得更紧了。“崩溃了?什么意思?”“她开始不相信自己。
她觉得自己是疯子。她开始撞墙——不是用很大的力气,就是一下一下地用额头撞,
像是一种自我惩罚。她对着摄像头尖叫,让他们放她出去。她不吃东西,
把送来的饭全部倒进马桶里。到了第十五天的时候,她不再和我说话了。
她不再相信我的存在。她觉得一切都是她的大脑制造出来的幻觉。”苏晓停了很久。
“然后他们打开门,把她带走了。她走的时候一直在哭。
我感觉到她的意识在崩塌——就像一栋楼在拆除,一块一块地碎掉。然后我被剥离了。
我又回到了黑暗里。”林晚棠沉默了很长时间。她需要消化这些信息。太多了。太荒谬了。
一个自称没有身体、住在别人脑子里的意识,告诉她她不是第一个,在她之前有三个人,
都经历过和她一样的事情——被关在这个房间里,听到声音,然后崩溃,然后被放出去。
不对。有一个细节对不上。“你说你是第四个。但墙上的字说‘你不是第一个’。
如果我是第四个,那在我之前应该有三个。但墙上的字只提到了一种声音——苏晓。
没有提到你之前住过的另外两个人的意识。”“因为另外两个人不在了。”“不在了?
什么意思?”“我不是唯一一个被‘转移’的意识。在我之前,还有别的。
他们也在不同的‘容器’之间转移。但每次转移,都会有一些东西被丢失。
记忆、情感、自我认知……一点点地消散。到了最后,就什么都不剩了。
只剩下一个空壳——一团没有内容、没有名字、没有历史的意识。那种东西,
连‘存在’都算不上。只能算一个……回声。”林晚棠感觉自己的胃在收缩。“你的意思是,
你也会……”“我不知道。”苏晓说,语气里有一丝……疲惫。
“我的记忆已经有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