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大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许知叙坐了整整两年。
不是习惯,是算计。这个位置能晒到下午三点的太阳,能看见门口进来的人,更重要的是,斜对面那张桌子,永远坐着同一个男生。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
大三上学期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为他在画建筑速写。钢笔线条干净利落,不像她总用铅笔擦来擦去。那天她画的是图书馆穹顶,画到第三遍还是歪的,烦躁地抬头,正好看见他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她画了很久也没画对的那个角度。
同样的穹顶,他用了十七根线,透视精准得像照片。
她低头看看自己纸上的一团糟,悄悄把画纸翻了个面。
后来她开始观察他。每周二、四下午,他都会来,背一个深灰色的双肩包,穿颜色很沉的外套,白T恤的领口永远洗得发软。他画图的时候左手会无意识转笔,转三圈停一下,再继续。他喝咖啡,但只去三楼自助机买美式,从不加糖。有一次她故意排在他后面,听见他跟机器说"大杯,谢谢",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G弦。
她记住了他所有细节,除了名字。
"知叙,走了,吃饭去。"室友林晓晓收拾书包,"你今天又画了什么?让我看看——"
"没什么。"她迅速合上速写本,"你先走,我画完这张。"
"你最近怪怪的。"林晓晓凑过来,"每周二四下午固定失踪,说,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
"那是暗恋?"
许知叙笔尖一顿,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她盯着那个黑点,想起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毛衣,袖口磨出细小的毛球,左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疤,像是被什么划伤的。
"我去吃饭了。"她合上本子,"真的只是画图。"
林晓晓将信将疑地走了。许知叙重新翻开速写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她没画穹顶,画的是一只正在转笔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手腕上那道浅疤被她用阴影强调了三遍。
她在这页右下角写了个日期,然后把这个本子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另一个速写本用来应付作业和室友的检查。
十一月的第三个周二,他没来。
许知叙从下午两点坐到五点,画废了四张透视练习。阳光从窗户滑到地上,又滑到墙根,她盯着门口,每一次有人进来都抬头,每一次都不是他。
五点半,她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挽留。
"同学。"
声音从斜后方传来,很低,像大提琴的G弦。她僵在原地,不敢回头。
"你的橡皮掉了。"
她低头,看见自己脚边确实躺着一块白色橡皮,包装纸是便利店最常见的款式。但她今天根本没带橡皮,她画的是钢笔速写。
"不是我的——"她终于转过身,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是他。
他站在她身后两步远,手里捏着那块白色橡皮,目光落在她摊开的速写本上。那上面是她今天下午画的第四张透视练习,穹顶还是歪的,但角落里有一只用铅笔勾勒的手,正在转笔。
她"啪"地合上本子,耳根烧了起来。
"谢谢,"她声音发紧,"但这不是我的。"
"哦。"他低头看了看橡皮,又看了看她,"那可能是我的。"
他蹲下去,把橡皮放在地上,然后推到了自己脚边。这个举动莫名其妙,但许知叙看懂了——他在给她台阶下,也在给自己解释为什么出现在她身后。
"我经常看见你,"他说,"你也画建筑?"
"我是建筑系的。"
"我也是。"他直起身,"大三?"
"嗯。"
"我大四。"他把橡皮揣进口袋,"你透视画得不错,但穹顶的结构理解有问题。那是拜占庭式,不是罗马式,你画的拱券弧度不对。"
许知叙攥紧了速写本。她当然知道那是拜占庭式,她只是画不对那个弧度。
"我……"
"图书馆有关于拜占庭建筑的书,"他打断她,"三楼D区,第十二排。有一本《圣索菲亚大教堂结构解析》,配图很详细。"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深灰色双肩包的一侧口袋里插着一卷图纸,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许知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发现自己忘了问他的名字。
第二天她去了D区第十二排。
《圣索菲亚大教堂结构解析》很厚,红褐色封面,借书卡上只有三个名字,最后一个借阅日期是三年前。她把书抽出来,翻开扉页,看见一行钢笔字:
"XYZ,2012.9.1"
XYZ。三个字母,没有中文名。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管理员来关灯,才发现已经晚上十点。
她把书借了回去,在宿舍台灯下临摹书里的结构图。凌晨两点,林晓晓起夜上厕所,迷迷糊糊地问她:"你怎么还不睡?"
"画图。"
"什么图要凌晨画?"
许知叙没回答。她在临摹穹顶的剖面,旁边空白处画了一只正在转笔的手。她在那行"XYZ"下面,用铅笔写了自己的缩写:XZX。
XZX,XYZ。三个字母,都是对称结构。
她把这一页折了个角,然后合上书,抱在怀里睡着了。
接下来的两周,他没再来图书馆。许知叙每周二四下午依然坐在老位置,画很多张透视练习,但再也不画穹顶。她开始画他的手,他转笔的样子,他喝咖啡时低头的侧脸,他左手腕上那道浅疤。
她画满了七页,然后把这些纸撕下来,和那块"捡来"的橡皮一起,锁进了抽屉。
那块橡皮确实是他的。她后来观察过,他画图时会频繁使用橡皮,但从不带包装纸,总是裸着一块白色橡皮,用到发黑也舍不得扔。她买了很多块同款橡皮,挑了一块最白的,掰成两半,一半包上包装纸,一半裸着。
她在包装纸内侧写了一行字,然后把裸着的那半块放进了书包侧袋。
十一月最后一个周二,他回来了。
许知叙从两点开始紧张,三点去洗手间补了两次口红,又擦掉了。三点十五,她"不小心"碰掉书包,侧袋里的半块橡皮滚了出去,沿着地板的缝隙,一路滚到他的桌脚边。
她盯着那块橡皮,心跳声大得像是有人在胸腔里砸门。
他弯腰,捡起,看了看,然后抬头看向她。
"你的?"他问。
"嗯。"她声音发抖,"谢谢。"
他走过来,把橡皮放在她桌上。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毛衣上的洗衣液味道,是薰衣草混着阳光的气息。他放在桌上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腕上那道浅疤在下午的阳光里呈现出淡淡的粉色。
"我见过你,"他说,"大三建筑系,许知叙。"
她猛地抬头。他知道她的名字。
"你怎么——"
"你的速写本,"他指了指她摊开的本子,"第一页写了名字。我上次……"他顿了顿,"抱歉,我不小心看到了。"
上次。他说的是两周前,他"捡"橡皮那次。原来他看见了她的名字,原来他记得。
"我是沈逾白,"他说,"建筑系大四。"
沈逾白。三个字,她默默念了一遍,舌尖抵着上颚,像是某种隐秘的仪式。
"我知道你的画,"他说,"去年建筑系年展,那组'单人住宅'的概念图,是你画的吧?"
她更惊讶了。那组画只得了三等奖,挂在展厅最角落的位置,连她室友都没找到。
"你看了?"
"看了很久,"他说,"那个旋转楼梯的设计很有意思,但结构上有问题。如果是我,会把承重墙改成——"他突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在说教,"抱歉,职业习惯了。"
"没关系。"许知叙攥着那块橡皮,包装纸边缘硌着掌心,"你……你要参加今年的毕业展吗?"
"嗯,"他说,"下周布展,欢迎来看。"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放在她桌上。是那半块裸着的橡皮,发黑的,用到只剩拇指大小的,他的橡皮。
"交换,"他说,"你的比较新。"
她愣在原地,看着他走回斜对面的位置,坐下,打开速写本,开始画图。他的背影和往常一样,深灰色双肩包挂在椅背上,左手转着笔,三圈停一下。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两块橡皮。一块包着包装纸,是她的;一块裸着发黑,是他的。她慢慢剥开包装纸,看见自己写的那行字:
"注意你很久了。"
她浑身发冷,又浑身发热。那是她写给未来的自己看的,是她假设十年后翻开这块橡皮时,对青春的自嘲。她从没想过他会看见,从没想过交换,从没想过——
她抬头,发现他正在看她。目光隔着两张桌子的距离,在下午三点的阳光里相撞。他转着笔,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然后低下头,继续画图。
那行字。他看见了。
许知叙把脸埋进掌心,耳朵烧得能煎蛋。她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窗外是A大最老的梧桐树,叶子正在变黄,风一吹就落几片,像一场缓慢的告别。
她不知道,沈逾白在那张速写本上画了什么。
他画了一个女孩的背影,坐在窗边,耳朵很红,正在偷看一块橡皮。他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个日期,然后把这个本子合上了,没有给她看。
那是2015年11月24日,他记住她的第一天。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