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血迹
夜色未尽,辞院里灯火通明。
沈清辞蹲在院墙下,借着灯笼的光,仔细查看地上的血迹。血迹从她卧房门口一直延伸到墙根,在墙根的青砖上留下一摊暗红色的印记——那刺客翻墙时,伤口迸裂,滴了不少血。
夏蝉举着灯笼,手还在抖:“姑、姑娘,咱们要不要去告诉侯爷?有刺客闯进府里,这可是大事……”
“告诉什么?”沈清辞头也不抬,“告诉父亲,有个黑衣人摸进我房里,想用迷烟迷晕我,被我刺伤后跑了?然后父亲问,那刺客是谁派来的?我怎么说?说我怀疑是宸王府的人?”
夏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没有证据,说出去就是诬陷王爷。”沈清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宸王权倾朝野,父亲那个工部侍郎的官衔,在人家眼里连个屁都不是。到时候不但抓不到刺客,反倒会给侯府招祸。”
“那……那咱们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沈清辞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蹲下身,将墙根那摊血迹连同一点泥土一起沾起来,仔细包好,“这血迹,就是证据。”
春锦从屋里跑出来,脸色发白:“姑娘,屋里的迷烟散了,奴婢开窗通了风。您没事吧?有没有吸进去?”
“没有。”沈清辞收起帕子,“我捂得及时。”
她转身进屋,春锦和夏蝉连忙跟上。
屋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烟雾味道。沈清辞走到床边,撩开帐子看了看——那根细管还掉在床沿上,是刺客慌乱中遗落的。
她用帕子捏起来,对着灯细看。
竹制的,很细,一头削尖,另一头有火烧过的痕迹——是常见的迷烟管,江湖上下三滥的东西。
可那刺客,分明是训练有素的。
“姑娘,这管子……”春锦凑过来看。
沈清辞没有解释,将管子也包起来,和那包血迹放在一起。
“夏蝉,你方才说,你认得药铺里的人?”
夏蝉点头:“奴婢有个表姐,在回春堂当学徒。那药铺是京里最大的,什么药材都有,坐堂的大夫也厉害。”
“好。”沈清辞看着她,“天一亮,你就去回春堂,让你表姐帮忙查一味药。”
“什么药?”
沈清辞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乌头。”她一字一顿,“我要查,最近一个月,京城里有谁大量买过乌头。尤其是——和宸王府有关的人。”
夏蝉脸色变了变,还是郑重点头:“奴婢明白!”
“小心点,别让人察觉。”
“姑娘放心,奴婢机灵着呢。”
天光大亮。
夏蝉从后门悄悄出去,消失在晨雾中。
---
二、请安
寿安堂里,老夫人正用早膳,见沈清辞进来,连忙招手:“辞丫头来得正好,祖母这有刚出笼的蟹黄包子,快来尝尝。”
沈清辞笑着上前请安,在老夫人身边坐下。
柳氏和沈清柔也在,坐在下首。沈清柔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袄子,衬得小脸**嫩的,见沈清辞进来,眼中闪过一丝探究——昨晚辞院的动静,她应该听到了风声。
“姐姐昨夜睡得可好?”沈清柔笑盈盈地问,“妹妹昨晚好像听见姐姐那边有动静,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
沈清辞抬眼,目光从她脸上掠过。
这试探,太明显了。
“没什么大事。”她淡淡道,“有只野猫闯进院子,惊着了春锦。赶走了就没事了。”
“野猫?”柳氏放下筷子,似笑非笑,“辞院的墙可不矮,什么野猫能翻进去?”
“母亲这话问得好。”沈清辞看着她,“我也想知道,那‘野猫’是怎么进来的。”
柳氏的笑容微微一僵。
老夫人听出不对,皱眉道:“怎么回事?辞丫头,有人闯你院子了?”
沈清辞沉默片刻,摇摇头:“祖母别担心,就是一只野猫,已经赶走了。孙女儿让人把院墙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
老夫人松了口气,又叮嘱道:“往后夜里警醒些,有什么不对就让下人来报。你一个人住那么大院子,祖母总是不放心。”
“是,孙女儿记住了。”
柳氏在旁边笑道:“老太太就是疼辞姐儿。说起来,过几日就是柔姐儿的生日了,媳妇想着,在府里摆几桌酒,请几家相熟的亲戚来热闹热闹。老太太意下如何?”
老夫人点头:“是该热闹热闹。柔姐儿也十五了,该相看人家了。”
沈清柔羞红了脸,低下头去,眼角却偷偷瞄向沈清辞。
沈清辞垂着眼,神色平静。
“辞姐儿到时候也帮着张罗张罗。”柳氏笑道,“你掌着家,这些事本来也该你操持。柔姐儿年纪小,不懂事,你多提点她。”
“母亲放心。”沈清辞抬眼看她,“妹妹的生日,我一定‘好好’操持。”
柳氏对上她的目光,心里莫名一紧。
那眼神太淡了,淡得像一潭死水,可偏偏让人觉得,那潭水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
三、线索
从寿安堂出来,沈清辞没有回辞院,而是去了后花园。
春锦跟在后面,小声道:“姑娘,二姑娘的生日宴,肯定又是夫人设的局。咱们得小心点。”
“我知道。”沈清辞在池边的石凳上坐下,看着池水,“她想让我在宴会上出丑,当着亲戚的面。这样既能打压我,又能给沈清柔长脸。”
“那咱们怎么办?”
“让她出招。”沈清辞淡淡道,“她出什么招,我接什么招。接住了,再还回去。”
春锦听得心惊肉跳,又隐隐有些兴奋——姑娘真的不一样了,以前听见二姑娘生日,只会躲在屋里哭,现在却能这么冷静地谋划。
这时,一个小丫鬟匆匆跑来,是夏蝉身边的。
“姑娘,夏蝉姐姐让奴婢来传话,说她在回春堂那边查到了些东西,让您别急,她一会儿就回来。”
沈清辞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了,去吧。”
小丫鬟行了个礼,跑了。
沈清辞起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回到辞院,夏蝉已经等在屋里了。她脸色凝重,见沈清辞进来,连忙关上房门。
“姑娘,查到了。”
沈清辞在椅子上坐下:“说。”
“奴婢的表姐说,乌头这味药,药性极烈,寻常方子里很少用。一般只有治风痹、寒湿重证的方子才会用到,而且用量极小,一次也就开一钱半钱。”
夏蝉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可最近一个月,京城里有人大批买乌头。不是一两次,而是隔三差五就来买,每次都是半斤一斤的买。表姐说,光是回春堂一家,就卖了五斤多。”
五斤。
沈清辞目光一凝。
乌头不是寻常药材,五斤的量,足够毒死几十个人。
“查到是谁买的了吗?”
夏蝉点头:“表姐说,来买药的是个中年汉子,每次都穿着灰布衣裳,话不多,付钱爽快。她留了个心眼,偷偷跟过一次,看见那人进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进了宸王府后街的一处宅子。那宅子,是宸王府的产业,住着宸王府的护卫。”
沈清辞沉默良久,没有说话。
果然是他。
萧玦。
那个权倾朝野的战神王爷,为什么要派人盯着她?为什么要用迷烟试探她?
她有什么值得他这么在意的?
“姑娘……”夏蝉小心翼翼道,“咱们怎么办?”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盆夹竹桃已经完全枯萎了,叶子焦黄,耷拉在花盆边缘。
“夏蝉,那处宅子,你还记得怎么走吗?”
“记得。”
“好。”沈清辞转过身,“准备一下,明日我们去京郊上香。”
“上香?”春锦一愣,“姑娘,您不是从来不信佛的吗?”
“是不信。”沈清辞微微一笑,“可有人信。”
“谁?”
“宸王府的人。”
---
四、上香
次日一早,沈清辞带着春锦和夏蝉,坐着侯府的马车出了城。
柳氏听说她要去上香,还特意打发人来问要不要多带几个护卫。沈清辞婉拒了,说只是去散散心,不必兴师动众。
马车一路向北,走了半个时辰,在京城北郊的寒山寺门口停下。
寒山寺是京中贵妇常来的寺庙,香火鼎盛。沈清辞下了马车,带着两个丫鬟进了山门。
她们没有去大殿,而是绕到后山,沿着一条小路往山上走。
“姑娘,咱们这是去哪儿?”春锦气喘吁吁地问。
“找人。”沈清辞脚步不停。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出现一片竹林。竹林深处,隐约可以看见一座小院的屋檐。
夏蝉指着那边:“姑娘,就是那儿。那宅子就在竹林后面,奴婢那天跟到这里,不敢再往前了。”
沈清辞点点头,让她们在原地等着,自己一个人往竹林里走去。
竹叶沙沙作响,遮住了脚步声。
她走到竹林边缘,透过竹叶的缝隙往外看——
小院不大,青砖灰瓦,收拾得干净整洁。院子里站着几个人,清一色的灰衣劲装,腰间配着刀。
宸王府的护卫。
沈清辞正要细看,忽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姑娘找谁?”
沈清辞瞳孔一缩,猛地转身。
一个黑衣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冷峻,腰间挂着令牌——令牌上,赫然刻着一个“宸”字。
正是那晚被她刺伤的人。
他的肩膀裹着绷带,显然伤口还没好全。
“是你。”沈清辞盯着他,手悄悄摸向袖中的剪刀。
黑衣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姑娘好胆色。”他缓缓道,“一个人就敢摸到这里来。那晚的事,是在下冒犯了。只是在下奉命行事,还请姑娘见谅。”
“奉命?”沈清辞冷笑,“奉谁的命?宸王的命?”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姑娘,请。”
“去哪儿?”
“我们王爷,想见姑娘。”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
萧玦。
要见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跟着黑衣人往竹林深处走去。
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山崖边,建着一座小亭。亭中站着一个男人,玄色长袍,身姿如松。
他背对着她,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的群山。
黑衣人停下脚步,躬身行礼:“王爷,人带来了。”
那男人缓缓转过身来。
沈清辞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剑眉星目,轮廓如刀削斧凿,俊美得近乎凌厉。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沉的,带着审视,带着探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宸王,萧玦。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低沉,“久仰。”
沈清辞站在原地,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王爷。”她淡淡道,“久仰。”
两人对视。
山风呼啸,竹叶萧萧。
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玦忽然笑了一下,笑容极淡,转瞬即逝。
“那晚的事,是本王的人冒犯了。”他走到亭边,看着远处的群山,“本王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萧玦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到底是谁?”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紧。
她知道,真正的试探,现在才开始。
---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