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舟站在咖啡店门口,看见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女人,忽然觉得嗓子堵得慌。她瘦了很多,
头发剪短了,眼角有了细纹,但笑起来的样子,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他记得那个笑容。
那年她十八岁,在操场上跑八百米,跑到终点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
他跑过去扶她,她抬头看他,笑了。说:“没事。皮厚。”那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现在她又笑了。隔着咖啡店的玻璃,隔着十五年的光阴,隔着无数个失眠的夜晚。
她对他笑了。一顾念安第一次见到沈知舟,是在高一开学的第一天。
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从书包里掏出课本。课本是旧的,封面用挂历纸包着,
包得整整齐齐。她妈说,书要爱惜,下学期还能卖。沈知舟从前门走进来,穿着一件白T恤,
背着黑色书包,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眉毛。他扫了一眼教室,走到最后一排,
在她旁边坐下。“这儿有人吗?”他问。顾念安摇头。“没有。”沈知舟坐下来,掏出课本。
崭新的,连塑料封皮都没拆。顾念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们的座位在最后一排,
是全班最差的位置。近视的看不清黑板,不近视的也不想坐这里。但顾念安坐这里,
是因为她妈说,坐后面不容易被老师点名。她怕被点名,因为很多问题她回答不上来。
她不是笨,是基础差。乡下中学来的,英语跟不上,数学也跟不上,只有语文还凑合。
沈知舟坐这里,是因为他太高了。一米八三,坐前面会挡住后面的同学。
老师把他调到最后一排,他也没意见。第一天,他们没说话。第二天,也没说。第三天,
沈知舟忽然问她:“你叫什么?”“顾念安。”“顾念安,”他重复了一遍,“好听。
”顾念安脸红了。她低下头,假装看书。沈知舟又问:“你是从哪儿来的?”“乡下。
”“哪个乡下?”“南边。一个小地方。”沈知舟点点头,
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露出嫌弃的表情。他只是说:“我外婆家也在乡下。小时候去过,很好玩。
”顾念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城里来的男生,和别人不一样。后来他们熟了。
沈知舟帮她讲数学题,教她英语发音,还借给她课外书看。顾念安从来没看过课外书,
第一本看的是《小王子》,沈知舟借给她的。她看完,哭了。沈知舟问她为什么哭,
她说:“那个王子好可怜,一个人在小行星上。”沈知舟笑了。“他还有一朵玫瑰花。
”顾念安摇头。“玫瑰花不听话。他还是很可怜。”沈知舟看着她,忽然说:“顾念安,
你不会是一个人的。”顾念安愣住了。沈知舟没有解释,低头继续做题。
顾念安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风吹过湖面,
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叫心动。二高一那年冬天,
顾念安的爸爸出了事。工地上摔下来,腰椎断了,躺在医院里。包工头跑了,医药费没人出。
她妈打电话来,哭着说:“念安,你爸可能站不起来了。”顾念安请了假,坐长途车回家。
医院里,爸爸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看见她就哭。“念安,爸没用。”顾念安摇头。“爸,
你别说了。”她去找医生,问要多少钱。医生说,手术加康复,至少要二十万。二十万。
顾念安站在医院走廊里,腿软得站不住。她家一年的收入,不到两万。那天晚上,
她一个人坐在医院的天台上,看着远处的灯。那些灯很亮,很暖,但没有一盏是她的。
她想起沈知舟说的话:“顾念安,你不会是一个人的。”可是现在,她一个人坐在这里,
一个人扛着这些事,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哭了。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肿了,
哭到嗓子哑了。第二天,她做了一个决定:不读书了。出去打工,挣钱给爸爸治病。
她回学校办退学手续的时候,沈知舟拦住了她。“顾念安,你疯了?”他站在走廊里,
眼睛通红。顾念安低着头。“我没疯。我家里出事了。”“我知道。你妈打电话给班主任了。
”沈知舟看着她,“但你不用退学。钱的事,我帮你想办法。”顾念安摇头。“沈知舟,
那是二十万。你帮不了。”沈知舟拉住她的手。“你别走。”顾念安抽回手。“我得走。
”她转身走了。沈知舟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很久没有动。顾念安走后,
沈知舟做了一件事。他把自己的压岁钱、奖学金、还有打工攒的钱,一共三万块,
全打到了顾念安妈妈的卡上。他还发动全班同学捐款,凑了五万。剩下的十二万,
他跟他爸借的,说以后工作挣钱还。他爸问他:“那个女生,是你什么人?”沈知舟想了想。
“很重要的人。”他爸没再问,把钱给他了。顾念安知道这件事的时候,
已经在工厂里干了三个月。她妈打电话告诉她,她哭了。她给沈知舟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
他才接。“沈知舟。”她叫他,声音发抖。沈知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顾念安,
你还好吗?”顾念安哭了。“你为什么帮我?”沈知舟说:“因为你说过,
你不会是一个人的。”顾念安哭得更厉害了。“沈知舟,你傻不傻?”沈知舟笑了。“傻。
特别傻。”那通电话,他们打了很久。说了很多话,也说了很多没说出口的话。
最后沈知舟说:“顾念安,你回来读书吧。钱的事,不用你操心。”顾念安摇头。“不回了。
我在这边挺好的。”沈知舟沉默了。“那你还考大学吗?”“考。我自学。”“好。
”沈知舟说,“我等你。”顾念安不知道他说的“等你”是什么意思。她不敢问。
三顾念安在工厂里干了两年。白天上班,晚上自学。她买了二手教材,借了同事的笔记本,
一个人躲在宿舍里,一页一页地看,一道题一道题地做。累的时候,她就想起沈知舟。
想起他说“我等你”,想起他借给她的那本《小王子》,想起他帮她讲数学题的样子。
她考上了大学。本省的一所普通二本,不算好,但够用了。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
她妈哭了。她爸坐在轮椅上,也哭了。顾念安没哭。她给沈知舟发了一条消息:“我考上了。
”沈知舟秒回:“我知道。你一定能考上。”顾念安问他:“你怎么知道?
”沈知舟说:“因为你是顾念安。”顾念安笑了。那是她两年来,第一次笑。大学四年,
顾念安和沈知舟一直保持着联系。不多,但没断过。她过生日,他寄礼物。他拿了奖学金,
她发消息恭喜。过年的时候,他会打电话给她,说“新年快乐”。她会回一句“新年快乐”。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听对方的呼吸声。有一次,沈知舟问她:“顾念安,
你什么时候来北京?”顾念安说:“等我攒够钱。”沈知舟笑了。“我帮你出车票。
”顾念安摇头。“不要。我自己来。”沈知舟没再说什么。她就是这样的人,不欠任何人的。
他喜欢她,也是因为这一点。顾念安大学毕业那年,沈知舟研究生也毕业了。他留在北京,
进了一家研究所。她回老家,当了中学老师。她妈说:“念安,你该找对象了。
”她爸说:“别挑了,差不多就行。”顾念安没说话。她不是挑,她是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从来没有说过“喜欢她”的人。四沈知舟来了。他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火车,
从北京到她的小城。站在学校门口,穿着一件白衬衫,背着黑色书包。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顾念安从教学楼里出来,看见他,愣住了。“你怎么来了?”她问。沈知舟看着她。
“想你了。”顾念安的心跳漏了一拍。“沈知舟,你说什么?”沈知舟走到她面前。“我说,
我想你了。”顾念安的眼眶红了。“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沈知舟看着她。
“多久?”顾念安没有回答。她扑进他怀里,哭了。沈知舟抱着她,抱得很紧。那天晚上,
他们坐在学校的操场上,看星星。沈知舟说:“顾念安,跟我去北京吧。”顾念安摇头。
“我走了,谁照顾我爸?”沈知舟沉默了。“那我来。”顾念安看着他。“你来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