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重生这件事情,好像只发生在年轻的小姑娘、小伙子身上。
背负苦海深仇又正当青春年华的他们,
在最不幸又最应该风华正茂的时候回到过去的某一个时间节点,由此开始大展身手,
一路生花。那些家仇国恨太过跌宕起伏。李玉柔做完家务的少许空闲时光里,
曾在百度或者微信上看到过这样的小说——老二告诉她,
网络小说是一个时兴的打发时间的玩意。她也想过如果自己能穿越回到过去,
但是又立马止住念头。她这样的穿越回去,怕是没什么值得写、值得看的咯。
李玉柔今年48岁,头发里已藏着许多怎么拔也拔不完的白丝。
她现在是一名县城的私立小学的老师。这些年教师行业人才饱和,
李玉柔这样在小学老师中算大的年龄,凭借着自己优秀的教书本领,
才在一众优秀的年轻人中得以留下来,没有被领导辞退。县城不如京城,
老师的职业也没有外界想的那样光鲜亮丽。不管是对学生还是老师,学校的管理十分严格。
李玉柔早六晚十一,半个月休息一次,兢兢业业,就这样过了二十多年。她还有三个孩子,
分别对应三段十分不幸的婚姻。李玉柔父母早亡,又受了些周围闲言碎语的影响,
认为女人还是要趁早结个婚。她的第一个结婚对象就是看起来仪表堂堂的魏显华。
相亲的时候魏显华劝她作为一个女人不要干那些常常在外头跑的职业,还是做老师比较好,
离家近,顾家。当时玉柔虽然听着不大舒服,但也没挑出错来。
可能是从来没有人在这方面教过她什么,玉柔什么也不大懂,
对看上去长得还行的魏显华也有些依赖,就这么把手头的生意慢慢转出去了,
重新考了教师编制,然后稀里糊涂地结了婚。婚后自然是一地鸡毛。
魏显华在工作上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后来干脆就什么也不做,老婆生的孩子也不会照顾,
家里呢,也不收拾。每天玉柔上完班回来,
还得辛辛苦苦地给两个人做饭、照顾孩子、打扫家里。后来魏显华习惯了被玉柔养着,
迷上了抽烟喝酒打牌,慢慢地把李玉柔的积蓄消耗掉了许多。李玉柔不堪重负,
即使魏显华和周围人纷纷说她作为女人离婚之后会如何如何不好,也在一番折腾后,
精疲力尽地离了婚。第二段婚姻也邪门的很。
在学校勤勤恳恳的上班的尚且年轻的李玉柔被一个小领导看上了,一来二去又结了婚。
李玉柔生了女孩之后,小领导渐渐有了别的心思。
最后以小领导给了歇斯底里的李玉柔一笔补偿,两人离婚,小领导娶了婚外情对象为结尾。
这两段婚姻后,李玉柔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也再没有重新辞职做服装生意的心力了。
就在李玉柔闷闷不乐之际,一个外表帅气又温柔体贴的男人走进了她的世界。
这个男人不但不在意她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反而对她以及两个孩子加倍照顾,
不仅帮李玉柔照顾家里,还十分积极地带两个孩子出去玩。
在前两段婚姻哪见过这阵仗的李玉柔虽然短期内没有什么表示,可是时间一长,
过个半年一年,她也就又相信上这个男人了。也正是这个看似温柔体贴的男人,
在婚后李玉柔生下他们的女儿之后,时常冷热暴力交替李玉柔和她的前两个孩子,
并且以“投资生意”为由,吃空了她最后的积蓄,
卖掉了李玉柔当初自己买下自己一点点装饰起来的房子。
如果要以李玉柔的婚姻为主题写一部小说,那应该是字字泣血。
说回李玉柔的孩子们:老大还算可以,已经成家立业,省心;老二还在上大学,
还需要家里出力;老三最闹心,不愿意好好读书,沉迷着二次元、cos、快某手等等。
现在这一代的小孩子,想法很多,嫌这嫌那。李玉柔很少抱怨什么,
她已经习惯了大大小小的坎坷,就像鱼习惯了用腮呼吸。她以为人生就是这样,
接受婚姻带来的不幸,然后风雨无阻地去上班,养育孩子,无声地承受欺负、劳累与痛苦,
眼睁睁地看着白发与皱纹一点点长出来,皮肤与肩膀一点点垮下去。这些,
没有什么值得说的,这些日子这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不,李玉柔二十多岁的时候,
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阳光很好,有花园,有小狗……到底是什么样的?
李玉柔模模糊糊地记得,也很少去想。直到她晕倒在地上的时候。是老三在和她吵架的时候。
老三是个妹妹,初一,喜欢二次元,出cos、买周边,李玉玲不愿做不开明的家长,
都一一满足了她。今天是老三提出想要最新款的水果手机,她的同好都有,她也想要。
李玉柔当时在学校因为不会经常使用一体机这些“先进”教学工具被领导为难,
下午下班后匆匆买了菜大包小包提回家想给走读的孩子做饭,开门只见老三伸出手:“妈妈,
给我买水果手机。”她心里还记着她爸撺掇她的话:“就算你妈和我离婚了,
她也曾经是我的女人,应该多照顾照顾我,你妈要是爱你,就会给我钱,问你妈多要点。
”李玉柔以为老三在开玩笑,笑笑没说话,因为她很累,
前一天晚上才熬夜批改完作业——她这个年纪,有些熬不动了。但是老三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定要水果手机,而且必须得是最新款的,不然今晚不吃饭,明天也不去上学。
李玉柔的火一下子上来了,和她吵着吵着,忽然眼前就变成黑色了。“你想重生吗?
”有一道声音开门见山地问,“经我们评估,你的数据符合重生要求。”“什么重生,数据。
”李玉柔按着自己的脑袋,以为自己生出幻觉了。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漆黑的空间里,
周围空无一人。“如我所言,回到过去。”那道声音淡淡地说道。李玉柔实实在在地愣住了。
她对“穿越”“重生”之类的词并不算一无所知,
那些按着酸痛的腰躺在床上浏览小小的一方屏幕里的小说的偶尔清闲的午后,
她也悄悄地想过一点这些词对她的含义。“我不能走啊,我还有孩子。
”李玉柔实实在在地与那道声音对话起来。“你可以与你的孩子一起。但名额有限,
你只能带走一个孩子,与你一起重生到过去,在那个时空里,
你的第一个出生到孩子就是这个带走的孩子,”那道声音回答道,
“其余的一切在这里都不会变,我们会抹去你的痕迹,不管是物理意义上,
还是从任何人的记忆里。”李玉柔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她的眼前仿佛有一个花园,
高高的玉兰花树在风里轻轻地摇动,有一个背影,
在忙忙碌碌地走来走去…她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粗糙,但皮一捏就会与肉分开似的。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最后她把手刚到自己的胸口上,那里有一颗心在不安地颤抖。
她想到自己的生活,不管是领导、家长还是学生都能让她受气。比较拮据的经济,
蜡黄的皮肤,还有总是疼的腰,像一场下不完的阴雨,一直浸泡着她的心。她又想到老大,
成家立业了,家庭稳定,有他深爱的妻子,还有一个新生命马上就要降临,工作也挺好的,
老板很赏识他;老二是女孩,还在很远的地方读大学,
可能是从小没有感受过父爱的原因——她爸现在也不怎么管她娘俩,比较粘她,
经常发信息打电话;老三也就那样,不知道是真不懂事还是假不懂事。要是她离开了,
孩子们会过得不好吗?可是……可是……窗边的玉兰花真的好香,
好像要跨越二十几年的记忆幽幽飘到她的鼻前。那时她每夜枕在真丝的枕套上,睡的很沉。
“没想好带哪个孩子走吗,”那道声音轻笑,“那你可以看看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快点决定吧,我们上班赶时间呢。”于是李玉柔就看到眼前凭空出现了一个大屏幕,
像投影仪:她看见老大坐在新装修好的家里沙发上,
笑着为怀孕的妻子一个个剥橘子;她看见老二在大学的教室讲台上拿着稿子讲什么东西,
手攥的很紧,
下面传来“衣服有点土吧”“龅牙好搞笑”的嘀咕;她看见老三拿起她的手机捣鼓转账付钱,
即使现实中她的身体还晕倒在一边。她说:“我带二宝走。”“好。
”那道声音没有多说些什么。李玉柔只感觉眼前再次一黑,身体好像在急速下坠。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坐在一个男人对面。阳光很好。李玉柔笑了,
那笑仿佛是从她的肺腑里开出来的。她二十三岁的脸上,笑起来的时候还有明显的婴儿肥。
对面的男人叫魏显华,浓眉大眼,正是李玉玲之前的第一任丈夫。他此时显得有些莫名其妙,
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相亲对象突然笑了。但是他也没管那么多,自顾自地往下说:“玉柔,
和我结婚了就不能再干这个了。我和我爸妈是喜欢顾家一些的女人的……”“行了,
不用谈这事了。”李玉柔打断他,端详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十分滑嫩,
正是二十三岁的她精心呵护自己的结果。“……你这是什么意思?”魏显华不悦地皱眉,
他的话被一个他认为应该温顺的女人打断了这件事让他不爽多于惊讶。
“意思就是我现在不打算和你结婚,以后咱俩也不要再继续相了。”李玉柔微微扬起下巴,
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带点稚嫩的高傲。她微笑着:“我看不起吃软饭的男人。”说完这句话,
李玉柔也不再搭理魏显华有什么反应,直接起身就走了。她搓磨大半辈子的开端,
原来两分钟就可以解决。玉柔是中专毕业,在九零年代很吃香。
虽然在毕业后直接被分配到了小学当老师,但是她干了两三年之后就辞职了。原因无他,
因为玉玲长得标致好看,喜欢买衣服,又有自己独特的一些对于穿衣打扮的理解,
于是辞职做起了服装生意。这份生意,她干的可好:辞职第三个月,
她在街上租下第一个铺面。头一趟去广州拿货,坐了二十个小时的绿皮硬座,
蛇皮袋塞在座位底下,回来的时候袋子满了,人瘦了一圈。可货一挂出来,
当天就卖空了半面墙。就这样一步步干下去,分店开了一家又一家。过了四年,
村里出来的李玉柔在城里小区买了自己的房子,是在一楼,门前还带一个不大不小的花园,
请了保姆,还养了一条小狗。那时候,床上用的、客厅装的、身上穿的、脸上抹的,
她都给自己买的上好的。那时候,李玉柔是自己一个人,可是脸上除了一片无暇的**,
还常闪耀着幸福的光。这样的生活,却终止在李玉柔相亲之后。李玉柔摇摇脑袋,
逼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情。出门时,门口的老板娘正拿着一把塑料扇子扇风,
眼神探究地在她和屋里暴跳如雷的男人之间打转。李玉柔脚步轻快地走到街道上。
外面的阳光刺眼,二十世纪末的微风吹过街道,卷起一片树叶。她走在街上,
路过一家音像店,里面正放着震耳欲聋的流行歌曲。李玉柔深吸了一口气,
觉得胸腔里那口憋了二十多年的浊气,终于散得干干净净。
她快步走回自己那个一楼带花园的房子。时光倒流回二十多年前,
她再次见到了这个她曾经亲手打造的家。玉兰树轻轻地在微风里晃动,
清凉的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落下来。故景如初,故人如故。李玉柔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那只记忆中的小狗扑了上来,欢快地摇着尾巴。保姆迎出来:“玉柔回来啦?相亲咋样?
”“不怎么样,以后都不去了。”李玉柔弯腰抱起小狗,走进客厅。她在强忍着不哭出来。
保姆叫南念,家里情况不好,在家里是长姐,出来做保姆后跟了她数年,虽然比玉柔还小,
却像姐姐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着玉柔,玉柔除了工资外也补贴了她不少,
南念刚开始进玉柔家时黄瘦的脸庞也变得红润,
后面却被魏显华以“家用不够”为由强行辞退了,南念纵有万般不舍,还是离开了。
后面的年月里,两人渐渐地也再没有联系,再没有见过了。
玉柔后来只是听说南念家里也很不好,最终没有继续干保姆,回了乡下的家。
玉柔经历了几番辗转波折后,心里也偶尔思念着南念,想着她们这一生还是有点可惜。
南念听见玉柔说这话,心里不知怎么的松了一口气。她知道女人应当早结婚的好,
但是潜意识里却不希望玉柔这样。客厅里铺着木质地板,皮沙发是头几个月刚买的,
摆着几只精致的靠枕。李玉柔用手擦了擦湿润的眼睛,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靠在沙发上。
房子是她自己买下的,生意是她自己盘活的,这满屋子的东西,全凭她自己的本事挣来的。
前世,她怎么就那么傻,非要把自己塞进别人的屋檐下,去讨一口冷饭吃?
就因为那些闲言碎语,就因为所谓的“女人应该早点结婚”?她好长时间没再见过魏显华。
而撮合李玉柔与魏显华见面的邻家大婶,到处嘴碎李玉柔如何如何不是个过日子的女人,
一开始有可多人附和她,时间长了,那些声音也就渐渐消失了。没有别的,
就是因为李玉柔的生活肉眼可见地越过越滋润了。如果这还不是“过日子”,那什么才算呢?
日子一天天过。她的铺面里,进来的货总是这一带地方最时兴的。她眼光毒,
自己往那一站就是活招牌,这几年下来,她的积蓄已经足够让她在这方天地里过得极度潇洒。
可一到夜深人静,李玉柔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心里总觉得空了一块。
不是因为偶尔的闲言碎语说她“有钱算什么,男人也没有孩子也没有,老了可怎么办。
”只是因为她单纯地想要二宝。那个前世因为没有父爱而敏感不已,
会在半夜给她发信息说“妈妈你腰还疼吗”的二女儿。二十八岁那年,
李玉柔做了一个在旁人看来惊世骇俗的决定。她关了店面,对外说是去南方进货考察,
实际上,她办好了一切手续,买了一张飞往大洋彼岸的机票。那个年代的国外,
有些技术是对单身女性开放的。她坐在诊所冷色调的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档案,
上面没有任何照片,只有身高、学历、遗传病史。她像是在挑选一颗最完美的种子。最后,
她选了一个高智商的医学博士。当冰冷的器械探入身体的时候,玉柔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
她看着头顶苍白的手术灯,听着仪器发出的细微的滴答声。没有丈夫在门外焦急地踱步,
没有婆家人在走廊里期盼是男是女。在这间只有她一个人的手术室里,
她硬生生地把“生孩子”这件事,变成了她生命里的一抹亮色,
扯断了它和婚姻、和男人之间那些千丝万缕的烂账。十个月后,二宝出生了。
当护士把那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肉团放在她枕边时,李玉柔侧过头,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她伸出那双手——一双纤细柔嫩的、这辈子还没有被岁月摧残得变形的手,
轻轻摸了摸婴儿稀疏的胎发。“这是我一个人的孩子。”她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她给孩子取名为李期妤。带着孩子回国后,李玉玲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她有钱,
有漂亮的房子,有一个可爱的女儿,有保姆照顾她,唯独没有丈夫。起初,
街坊邻居还常在背后嚼舌根,可她每次出门都穿戴得光鲜亮丽,眉眼精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