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苏瑶便醒了。
窗外还灰着,院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鸡鸣。她在床上躺了片刻,感受了一下这具身体的状态似比昨天又好了些。
从医的人最知道体力的重要,没一副好身板根本撑不住。她原来便有晨练的习惯,雷打不动。
苏瑶翻身下床,简单洗漱了一番,推开了房门。
四月底的天,清晨的凉意还没散尽。她拢了拢身上的衣衫,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甜和草木的清苦,钻进肺里凉丝丝的。
然后她便看到了墙角那道身影。
赵铁生正单手抡石锁,动作利落,不见丝毫滞涩。
他显然是已经练了有一阵了。汗水沿着肩背往下淌,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苏瑶的目光从他的肩膀往下移,不由得挑了挑眉。
这汉子,身材还挺有料。
宽肩窄腰,后背的肌肉线条分明,流畅紧实。肩胛骨随着抡石锁的动作一张一合,带动整片背肌起伏,像山脊在呼吸。手臂的肱二头肌高高鼓起,青筋顺着小臂一路延伸到手腕,线条凌厉。
腰腹收得紧窄,没有丝毫赘肉,两侧的腹外斜肌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前胸被汗水浸得发亮,胸肌结实而不臃肿,再往下是整齐的腹肌线,一路没进裤腰里。
苏瑶靠在门框上,大大方方地看了起来。
赵铁生将石锁举过头顶,停顿了一息,然后稳稳放下。他喘了口气,正准备换手继续,余光一瞥,整个人僵住了。
她怎么起来了?往常这个时辰,她应该还在屋里睡着。
赵铁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赤膊,满身是汗,衣衫不整。
他心里咯噔一声,完了。
他慌得脑子里一片空白,手就这么握着石锁,忘了松开。
苏瑶见他这副见了鬼似的表情,倒觉得有些好笑。她迈开步子,朝他走了过去。
赵铁生僵在原地,心道怕是又要过来骂我了。
苏瑶走到他跟前,赵铁生屏住呼吸,等着她一脸嫌恶地指责他。
她仰着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右腰的位置,停了一会儿。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没有半分嫌弃。
“你腰上似有旧伤。”
赵铁生一愣。
“你这样发力,左右不平衡,时间长了会加重伤处。刚才看你举石锁,右肩不自觉往上抬了半寸,说明你右侧腰肌不敢受力。”
赵铁生张了张嘴,瞪大了眼睛。
见鬼了?她……这是在关心他?
“我看你现在走路左脚拖地,就是右腰不敢发力,重心往左偏了,左膝代偿性磨损,再这么练下去,过两年膝盖也得坏。”
赵铁生彻底愣住了。
她说得一点都不差。他父母早逝,十四岁开始打铁糊口,少年的身体还未长成,久而久之便落下些伤,右腰下雨天会隐痛,使大力气便酸胀。
他讷讷地点了点头,手终于离开了石锁。
苏瑶见他听进去了,也没再多说,转身往回走。
赵铁生松了口气,走到井边,弯腰拎起一桶刚打上来的冷水,举过头顶就要往下浇。
“别用冷水。”身后清润的女声传来,带着一丝急促。
赵铁生手臂僵在半空,冰凉的水珠已从桶沿溅出几滴,落在他的肩颈上,激得皮肤一紧。
“晨起气血方张,骤遇寒凉,易闭阻毛孔,反将寒气与湿浊逼入体内。更何况你方才运动,腠理大开,此时冷水一激,最易致病。”苏瑶走到他身侧,“把汗擦擦,去烧些热水,兑温了再洗。”
赵铁生抿了抿唇,下意识想回一句“不用”,瞥见她蹙起的眉尖,最终还是放下木桶,听话地拎起两桶水,默默转身往灶堂去了。
苏瑶转过身开始在院子里慢慢走,边走边活动手腕脚踝,让身体逐渐热起来。
慢慢加快速度。
心跳上来了,呼吸也急促了几分。这具身子底子实在虚,走到第五圈腿就开始发软。她扶着井沿歇了歇,又继续走。
走走歇歇,勉强走了十圈,背上出了一层薄汗,才在墙角边停下来。
天色已经大亮了。
苏瑶靠着墙根喘匀了气,开始细细打量这个院子。
不大的院子收拾得很齐整。正中央青石板铺了一条小路,从她的屋门口通往前头的铁匠铺。菜畦修了边沿,水沟挖得深浅一致,连柴火都在墙角码得整整齐齐,长短粗细分了类。
一个单身汉能把日子过得这么利索,实属少见。
她的目光沿着墙根一寸一寸地扫过去。砖石缝隙间,散落着几株不起眼的野草。
苏瑶蹲下身,拨开一丛杂草,眼睛亮了。
这是艾草。她掐了一片叶子,凑到鼻尖闻了闻,气味浓郁纯正,是上好的品种。旁边那株叶片上有细绒毛、茎秆方形的,是野薄荷,摘一片揉碎了,清凉气直冲脑门。墙角阴湿处那几株刚冒头、叶片呈卵形的幼苗,是牛膝。
苏瑶心里一阵欣喜。这几味都是常用药,艾草温经止血,薄荷疏风散热,牛膝活血通经。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偏远小镇,简直是白捡的宝。
她得把这些移栽到菜畦边上去,好好培育起来。
正盘算着,灶房的门开了。
赵铁生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粗布短褐,头发还带着潮气,用布条松松地束在脑后。他端着托盘走出来,上面搁着两碗小米粥和两碟小菜。
这回他没跑,在石桌旁坐了下来。
苏瑶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两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
赵铁生起身收拾碗筷,低声说了句“我去铺子”,便往前院去了。
苏瑶在院子里继续溜达消食,顺道把整个院子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院角有一棵桃树。树干有碗口粗,枝叶繁茂,四月底正是花期将尽的时节,枝头还挂着几朵迟开的桃花,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落瓣。树下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石头表面光滑发亮。
苏瑶在石头上坐下来试了试,高度刚好,背后靠着树干,面前是小菜畦和石锁,视野开阔。倒是个乘凉看书的好地方。
灶房边上还有一间小小的杂物间,没有门,只挂了张草帘子。里面放着锄头、镰刀、扁担、竹筐,还有一些她不认得的物什,都归置得整整齐齐。
她住的是正屋在东边,东边挨着墙,竟还有个临时搭建的简陋棚屋,板材拼接得粗拙,顶上铺着茅草,看起来低矮又局促。她忽然想起昨夜睡前似乎听到旁边有动静——原来他就睡在那里。
她走近看了一眼,里面一张窄窄的木板床,床上一床叠得的整齐薄被。床头放着两件旧衣裳,叠得四四方方的。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
苏瑶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苏瑶心下好笑,又有些不是滋味。这汉子花“巨资”买了个媳妇回来,结果自己反倒搬进了搭的棚子,把正经屋子让给了她。生活质量不升反降,也不知他心里是何滋味。
她转头看向菜地边上那一小片空地,心里重新有了盘算。趁着上午日头还不算毒,把那几株药材移栽了再说。
走到杂物间,她推门进去。取了把看起来最轻便的锄头,拎了拎,觉得尚可,便走到那片空地前,有模有样地摆开架势,打算先松松土。
刚举起锄头,还没抡下,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铁生去而复返,大约是忘了拿什么东西,此刻正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举锄头的姿势,表情有些错愕。
“我来!”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两步并上前就要接。
“不用。”苏瑶侧身避开,心道我可不是那娇滴滴的女王,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她调整呼吸,腰腿用力,将锄头抡起一个弧度,朝着地面奋力一挖——
“哐!”
锄尖砸中地上一块半埋的硬石,火星都迸出几点。巨大的反震力沿着木柄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双臂酸软,整个人被带得向后一个趔趄,一**结结实实地坐在了地上。
赵铁生:......
苏瑶:......
赵铁生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脸上的错愕凝固,渐渐转为一种极力忍住的、复杂的表情。他嘴角抽搐了一下,迅速别开脸,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苏瑶坐在地上,**生疼,手臂发酸,手里还傻傻握着那把锄头。晨风吹过,带来几片桃树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她裙摆上。
她望着地上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痕,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糟了。
忘了这不是自己的身体。
原主苏瑶,可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真正娇滴滴的千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