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沈栀是在第三次自杀未遂之后,开始做那个梦的。说是自杀未遂,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未遂”。那天晚上她站在浴缸里,热水从水龙头里涌出来,
蒸汽一点一点地爬满整面镜子,把镜子里那张脸糊成一片模糊的白。
她的脚踩在湿滑的瓷砖上,脚趾因为用力而微微蜷曲,指尖攥着一把从厨房拿来的水果刀,
刀刃很薄,在浴室昏黄的灯光下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寒光。她把刀刃抵在左手腕上。
皮肤下面是蓝色的血管,在手腕内侧最薄的地方微微隆起,
像一条安静的、不知道自己要流向哪里的河。她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
那种凉不是冬天摸到铁栏杆的那种刺骨的凉,
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有人在你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的凉。
她用了大概二十分钟来思考一个问题——割下去之后,是疼先来,还是凉先来?
她想了一会儿,发现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其实知道。三年前陆昭出事的那天晚上,
她站在医院走廊里,护士从太平间推出来一个轮床,上面盖着白布。她没敢掀开看,
但她看到了白布下面那只手。那只手她握过无数次,掌心有薄茧,指节分明,
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大学时候打篮球留下的。那只手是凉的。
不是冬天摸到铁栏杆的那种凉,
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来、隔着千山万水轻轻碰了你一下的凉。
所以她知道了。凉先来。疼是后来才到的。后来到的疼不是从手腕开始的,是从胸口。
从那个装了三年的、一直没有被清理过的、长满了锈的胸口。她把刀从手腕上移开,
刀刃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水珠从刀尖滑下去,被热水冲进下水道。她没有割。
不是因为她怕疼,是因为她突然想起明天要交的报表还没做完。她这个人,
连死都要先把工作安排妥当。她把刀放回厨房的刀架上,擦干手,关掉水龙头,
把浴缸里的水放掉,用毛巾把瓷砖上的水渍擦干净。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像完成一项日常任务——洗澡,擦干,关水,放刀,上床。沈栀今年三十一岁,
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审计,月薪一万二,租住在城市东边一个老旧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
没有猫,没有男朋友,没有任何一种可以被称作“牵挂”的东西。她已经这样活了三年了。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她的未婚夫陆昭在一场车祸中去世。交警说是因为路面湿滑,
对面车道的货车爆胎,失控冲过护栏,陆昭的车被撞进了路边的河里。打捞上来的时候,
人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水温很低,法医说死亡原因是溺水和低温综合作用。
他的肺里全是水,胃里也是。沈栀听到“胃里也是”这四个字的时候,
脑子里想的不是“他一定很痛苦”,而是“他晚饭吃了吗?他胃不好,不能饿着”。
然后她意识到,她再也用不着操心他的胃了。接到电话的时候,她正在公司加班,
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个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眼睛因为盯了太久而干涩发酸。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两秒,接了。对方说:“请问是沈栀女士吗?
我是市公安局交警支队的,您的未婚夫陆昭先生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
请您尽快到市中心医院来一下。”她说了“好”。挂了电话,
她继续改手底下的那份审计报告。改完之后发给领导,关掉Excel,
关掉Outlook,关掉电脑。拿起包,关灯,锁门。下楼,打车,去医院。
一路上她没有哭,没有发抖,没有问司机“能不能开快一点”,
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听到未婚夫死讯时应该有的反应。她只是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
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雨。雨很大,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像一只在摇头的机械狗。
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成一条一条橘黄色的线,被车轮碾过去,碎了,又合上。
她看着那些光,觉得今天的雨下得真大。到了医院,她在太平间门口站了大概十分钟。
门是关着的,灰色的,上面贴着一张“家属请按铃”的纸条,白纸黑字,
被透明胶带粘在门把手上方,边角卷起来了,沾了一层灰。她没有按铃。她转身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上全是积水,路灯的光在水洼里晃,
像一面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她的鞋湿了,走一步“咕叽”一声,
像踩在一只淹死的青蛙身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是一双米色的帆布鞋,陆昭送她的,
说“这个颜色显白”。鞋头已经被泥水浸透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褐色。
她没有停下来擦,继续走,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了家。回到家,玄关的灯还亮着。
那是陆昭的习惯,每次她加班晚归,他都会把玄关的灯开着,说“怕你回来的时候黑”。
灯是一盏小夜灯,圆形的,暖黄色的光,插在鞋柜上面的插座上。她看着那盏灯,站了很久。
然后她换了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一锅粥,皮蛋瘦肉的,用保鲜膜封着,
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纸,陆昭的字迹,瘦长的、向右倾斜的,像他这个人一样,有点懒散,
但很干净。“栀栀,粥在锅里,热一下再喝。别太晚睡。
——昭”她把便签纸从保鲜膜上揭下来,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纸是淡蓝色的,
边缘被水蒸气洇湿了,字迹有点模糊。她把便签纸折好,放进钱包里,
和身份证、银行卡、一张她和陆昭的合影放在一起。合影是去年在植物园拍的,
陆昭穿着一件白T恤,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樱花树下,笑得都很傻。
她把钱包合上,放进包里,没有喝粥。她关了冰箱,关了灯,走进卧室,躺在床上,
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裂缝,从灯座旁边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墙角,
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看着那条裂缝,想——如果三年前那天晚上,她没有加班,
她和陆昭一起出门,那辆货车撞的就是两个人。她就不用一个人活在这世上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扎了三年。不疼了,但一直在。像一颗卡在喉咙里的鱼刺,
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你不去想它的时候,它好像不在。但你一咽口水,它就在那里,
扎着你。三年来,她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和同事吃饭、聊天、开玩笑。
没有人发现她有什么不对。她笑的时候嘴角会上扬,眼睛会眯起来,
和所有正常的笑一模一样。她会在茶水间和同事聊最新的综艺,
会在午饭时讨论公司附近新开的奶茶店,会在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发一条朋友圈,
配文“又是充实的一天”。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笑是从嘴唇开始的,不是从心里。
她的心在三年前那个雨夜就停跳了,只是身体还活着。像一个被拔掉了插头的机器,灯灭了,
风扇停了,但外壳还是热的。她试过去看心理医生。医生姓方,三十出头,
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很慢,像怕她听不清。“你这是复杂性哀伤障碍,”方医生说,
“需要配合药物治疗和定期的心理咨询。我建议你每周来一次。”沈栀去了三次,
第四次就没有再去了。不是因为没用,是因为她发现,和方医生说话的时候,
她必须把那些封存了三年的东西翻出来,一件一件地摊在桌面上,像整理一份死者的遗物。
太累了。她不想翻了。她宁愿把那些东西重新锁回去,锁在一个更深的地方,
深到她自己都找不到。她开始失眠。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那种——不想睡。
她害怕睡着。因为睡着之后会做梦,梦到陆昭。
梦里的陆昭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有点长,
遮住半边眉毛,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颗虎牙,小小的,不仔细看看不到。他站在她面前,
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睫毛上沾着一粒灰尘。他叫她“栀栀”,声音很轻,
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他说“栀栀,我回来了”。她伸手去抓他,手指穿过他的身体,
像穿过一团雾,像穿过一片没有重量的云。然后她醒了,枕头是湿的,
枕芯里那股洗衣液的味道被眼泪泡得发酸。这样的梦做了三年,她哭了三年。哭到后来,
眼泪都干了,但梦还在。像一部被设了循环播放的电影,她没有遥控器,关不掉。
是她第三次站在浴缸里拿着刀、因为“明天要交报表”而放弃的那个晚上——她比平时更累。
连续加了三天班,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色的影子,嘴唇干裂起皮,
手指因为长时间敲键盘而微微发麻。她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像过去的无数个夜晚一样,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裂缝看到凌晨三四点。
但这一次,她没有。她几乎是沾到枕头就睡着了,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底,没有挣扎,
没有声响,直接往下坠。她做了一个梦。和以往所有的梦都不一样。梦里没有陆昭。
梦里是一片很大的空地,灰色的,什么都没有。不是那种有草有土的旷野,
是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东西的空地。地面是平的,灰色的,像一面没有打磨过的水泥地,
粗糙,冰冷,看不到尽头。天空也是灰色的,没有云,没有太阳,
没有任何可以判断方向的东西。她站在空地中央,四周什么都看不到。没有墙,没有树,
没有路,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让她靠一靠的东西。风从四面八方同时吹过来,不大,但很冷,
钻进她的领口和袖口,像很多只冰凉的手指在她皮肤上轻轻地、慢慢地爬。她站了很久。
久到她觉得自己已经站成了一根柱子,一根灰色的、和这片空地融为一体的柱子。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
像整个天空都在说话。很低沉,很缓慢,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
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底吐气泡。气泡从水底升上来,越升越大,到了水面,
“啵”的一声碎了。碎成很多很小的水珠,落在她的脸上,凉凉的。“沈栀。”她转过身。
没有人。“沈栀,你还有一次机会。”她抬起头,看到天空裂开了一条缝。
不是闪电的那种裂,是像一张纸被从中间慢慢撕开的那种裂,边缘参差不齐,有毛刺。
缝隙里透出光来,金色的,很亮,但不刺眼。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像一道瀑布,
无声地、缓慢地、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像冬天隔着玻璃窗晒太阳的那种暖,不烫,但很舒服。“什么机会?”她问。
她的声音在空地上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风吞掉了,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潭,咚的一声,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回去。回到三年前。去救他。”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感觉到血液从心脏涌出来,冲向四肢,冲向指尖和脚尖,
像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河突然开了闸。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太急了。
急到整个人都在发抖,牙齿轻轻磕在一起,发出很细的、像老鼠啃东西的声音。“我愿意。
”她说。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来。她又说了一遍,用力说,
从胸腔里把这三个字推出来:“我愿意。”“但你要记住,”那个声音说,“你只有七天。
七天内,如果你不能改变那一天的结局,你会永远失去他。不是失去一次,是永远。
你会醒来,回到现在,而他不会再出现在任何梦里。你会忘记他。他也会忘记你。
你们之间所有的记忆,都会被抹去。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纸。一个字都不会剩下。
”沈栀的胃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人攥住了。她想起那些照片——她和陆昭在植物园拍的,
在樱花树下笑得傻傻的那张。想起那张淡蓝色的便签纸,上面写着“粥在锅里”。
想起他睫毛上那粒灰尘,想起他右边那颗小小的虎牙,
想起他叫她“栀栀”时声音里那种懒洋洋的、像晒了一整天太阳的暖。这些都要被擦掉吗?
一个字都不剩?“我记住了。”她说。这一次,声音出来了,沙哑的,
像哭过很久之后的那种沙,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磨。“还有一件事。你回去之后,
不会有人认识你。你的身份、你的样子、你的一切,都会改变。你不再是沈栀。
你是一个全新的人。你需要用这个新的身份,去接近他,去改变他的命运。你只有七天。
从你醒来的那一刻开始,七天。第七天的晚上十二点,一切都会结束。如果你成功了,
他会活着。如果你失败了——”声音没有说完这句话。它不需要说完。沈栀知道后面是什么。
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把她整个人吞没了。她感觉自己在下坠,一直在下坠,
穿过一层一层的黑暗,像掉进了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风声在耳边呼啸,
像有很多人在她耳边同时说话,但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她的身体在旋转,在变形,
在被重新组装。她能感觉到骨头在reposition,肌肉在重新附着,
皮肤在重新生长。不是疼,是一种很奇怪的、像身体在回忆自己曾经是什么样子的感觉。
像一个很久没有穿过的衣服,被从箱底翻出来,抖开,挂在衣架上,褶皱一点一点地被熨平。
然后一切都停了。她睁开眼睛,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天花板。白色的,很干净,没有裂缝。
第一章醒来沈栀——不,现在她不叫沈栀了——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张很窄的床上。
床是铁架子做的,刷了一层白漆,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铁。床很窄,
大概只有一米宽,她翻个身就会碰到床边冰凉的铁栏杆。床垫很薄,
薄到她能感觉到床板上的木纹,一道一道的,像年轮。床单是白色的,
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那种味道不是香的也不是臭的,是一种“干净”的味道,
干净到让人觉得不真实。她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一件宽大的病号服,蓝白条纹的,
布料很薄,透光,能看到自己手臂上细细的汗毛。袖口长出来一截,盖住了半个手掌,
她把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瘦瘦的手腕。手腕上没有疤。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比以前细了,骨节更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盖是粉色的,
边缘有一圈白色的月牙。左手无名指上没有戴过戒指的痕迹,皮肤是均匀的肉色,
没有那道被戒指压出来的、浅浅的白印。这不是她的手。但又是她的手。这种感觉很怪,
像穿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衣服,但尺寸刚好。像住进了一间从来没有住过的房子,
但一进门就知道灯在哪里、水在哪里、床在哪里。身体有自己的记忆,但那个记忆不是她的。
她环顾四周。房间很小,大概十平米,方方正正的,像一个盒子。一张床,一个床头柜,
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健康宣传海报,
上面画着一个微笑的肝脏和一颗红彤彤的心脏,旁边写着“爱护身体,从我做起”。
海报的边角翘起来了,被透明胶带粘过,胶带已经发黄发脆,边缘卷成一团。窗户朝北,
窗框是绿色的漆,漆面起了泡,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
窗外是灰色的天空,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就是一片均匀的、没有层次的灰。
窗户下面有一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像干枯的手指,伸向天空,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床头柜上放着一面小镜子和一部手机。镜子是圆形的,塑料边框,粉红色的,边缘磨花了,
有几道细细的划痕。她拿起来,看到了一个陌生人的脸。不是丑,是陌生。圆脸,
比她原来的脸圆一些,脸颊上有几颗淡色的雀斑,像撒了一把极细的胡椒粉。眼睛很大,
棕色的,很亮,像两颗刚剥了壳的板栗,湿漉漉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眉毛不浓不淡,
眉尾微微下垂,让她看起来有一种天然的、不带攻击性的温柔。嘴唇很薄,
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抿着的时候有一条很浅的竖纹,像是不太爱说话的人留下的痕迹。
下巴有一颗小痣,在偏左的位置,米粒大小,深褐色的。看起来二十三四岁,
比她原来的样子年轻一些,也普通一些。一张放在人群里不会被人注意到的脸。
她盯着镜子里的那双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光,
一种她很久没有在自己眼睛里看到过的光。
不是那种被生活打磨过的、暗淡的、收起来的、小心翼翼的光,
是一种新的、亮的、还没有被任何人碰过的光。像一面刚擦干净的窗户,阳光照进来,
照在地板上,亮得晃眼。她放下镜子,开始打量这个房间。床头柜上除了镜子和手机,
还有一张身份证。她拿起来看——身份证上的名字是“姜禾”,出生日期是2000年3月,
今年二十四岁。照片上的女孩和镜子里的人一样,圆脸,大眼睛,笑得有点拘谨,嘴唇抿着,
像是在忍笑。地址是这座城市东边的一个小区,阳光花园7号楼402室。
她不认识这个地方。手机是一部老款的国产机,黑色的,屏幕上有几道裂痕,
像蛛网一样从右上角蔓延到左下角,但还能用。后盖有点松,按上去会“咔嗒”一声。
她打开手机,翻了翻通讯录——里面只有几个联系人,“妈”“爸”“房东”“老板”。
没有“陆昭”。没有“沈栀”。没有任何一个她认识的名字。她试着打开微信,需要密码。
她不知道密码。她试着用指纹解锁,指纹不匹配。她试了三次,手机锁了,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30秒后再试。”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开始整理脑子里突然涌进来的信息。她记得那个声音说的话——“你回去之后,
不会有人认识你。你的身份、你的样子、你的一切,都会改变。你不再是沈栀。
你是一个全新的人。”她现在是姜禾。二十四岁。没有工作,没有朋友,没有社交账号。
一个空白的、崭新的、什么都没有的人。像一张刚拆封的白纸,没有写过字,没有折过角,
没有沾过任何一滴墨水。她的银行卡里有多少钱?她住的地方在哪里?她靠什么生活?
她一概不知。她只知道一件事——她要找到陆昭。她要救他。她只有七天。门开了,
一个护士探进头来。护士大概四十出头,圆脸,短发,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护士服,
胸口别着一个工牌,上面写着“王秀英”三个字。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上面放着一支体温计和一杯水。她看到姜禾醒了,笑了一下,那种笑是职业性的,但很自然,
像做了很多年的、已经变成肌肉记忆的笑。“姜禾,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她走过来,
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拿起体温计,甩了甩,递给她,“来,夹上。
”沈栀——姜禾——接过体温计,夹在腋下。冰凉的玻璃管碰到皮肤,她激灵了一下。
她不知道“姜禾”之前怎么了,为什么会住院。她不能露馅。“好多了。”她说。
声音比她原来的细一些,软一些,像一个不太会大声说话的人,尾音微微上扬,
像是在问问题。护士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血压计,把袖带缠在她胳膊上,开始充气。
袖带越缠越紧,紧到她的手指有点发麻。“你妈妈下午来看你,给你带了换洗的衣服。
”护士一边看着血压计上的指针,一边说。“好。谢谢。”“血压正常了,比昨天好多了。
”护士把袖带拆下来,叠好,放回口袋。她拿起体温计,举到灯光下面看了看,
“三十六度五,正常。你这次啊,可把你妈吓坏了。房东打电话给她的时候,
她在电话里就哭了。”护士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你说你这孩子,
三天不吃饭,你怎么扛得住啊?”三天不吃饭。姜禾捕捉到了这个信息。
姜禾是因为三天没吃饭晕倒的。“我知道了,”姜禾说,“以后不会了。”护士看了她一眼,
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行,你好好休息。下午你妈来了,
你跟她好好说说话。她也不容易,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护士走了,门轻轻带上。
姜禾坐在床上,开始想一个问题——姜禾之前是什么病?她为什么住院?她在这里住了多久?
她需要答案,但她不能问。一个住了好几天的病人不会问“我为什么住院”。她只能等,
等别人告诉她。她等到下午。姜禾的妈妈来了。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吱呀”一声。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叠好的衣服。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外套,藏青色的,袖口磨得起毛球了,露出里面白色的衬里。
领口处有一小块污渍,像是酱油渍,洗过但没洗掉,留下一个浅褐色的印子。她的头发很短,
剪得不太整齐,像是自己对着镜子剪的,鬓角一边长一边短。她的眼睛和姜禾很像,圆圆的,
亮亮的,但眼角有很深的皱纹,像被折叠过很多次的纸,折痕太深了,摊不平了。“禾禾。
”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哭过。她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拉链,
开始往外拿衣服。一件灰色的卫衣,一条黑色的运动裤,一双棉袜子。
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抖开,叠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动作很慢,很仔细,
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叠完最后一件袜子的时候,她的手在抽屉边缘停了一下,
手指轻轻摩挲着抽屉的木板,像在摸什么东西。“妈,”姜禾试探着说,
“我……我为什么会住院?”女人的手停住了。她转过身来,看着姜禾,
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担忧,
是一种……很累的、很倦的、像跑了很久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的那种放松。
像在说“你终于好了,我不用再担心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但又咽回去了。“你不记得了?”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床垫因为她坐下而微微凹陷,
铁架子发出一声“嘎吱”。“你晕倒在出租屋里,房东发现的。三天没吃饭,低血糖,
加上过度疲劳。医生说再晚送来两个小时,就……”她没有说下去,低下头,
用手指揉了揉眼角。她的手指很粗,关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一圈黑泥,
像是干了很多粗活的手。姜禾看着她。
这个女人——这个“妈妈”——和她原来的妈妈不一样。原来的妈妈在她十岁那年就去世了,
她记得的只有一张模糊的脸和一双很凉的手。但这个妈妈是真实的、具体的、活生生的。
她的头发上有油烟味,她的外套上有酱油渍,她的手指上有干粗活留下的茧子。
她是一个会在电话里哭的女人,是一个会给孩子叠衣服的女人,
是一个会说“再晚送来两个小时就……”然后说不下去的女人。“妈,”姜禾说,
“我没事了。真的。”女人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和姜禾一模一样的圆眼睛里,
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她伸手摸了摸姜禾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慢,
像在摸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手指从额头划到耳后,带着薄茧的触感,粗粝的,温暖的。
“禾禾,”她说,“你要是觉得一个人在外面太苦,就回来吧。妈在家给你留着房间。
床单都给你铺好了,你喜欢的那个浅蓝色的。”姜禾的眼眶突然热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是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对她说“回来吧”了。原来的她,
妈妈在她十岁那年就去世了,爸爸再婚之后很少联系。她一个人活了二十一年,遇到陆昭,
以为终于不用一个人了。然后陆昭也走了。她又变成一个人。现在,
一个陌生的女人对她说“回来吧”,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咬了一下嘴唇,把眼泪逼回去,
咽下去了,尝到一股咸味。“妈,我不回去。”她说。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她只有七天。
她不能回去。她要去找陆昭。女人没有勉强。她把塑料袋叠好,塞进口袋里,站起来。
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姜禾,嘴唇动了几下,像在组织语言。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禾禾,妈不是要管你。
妈只是……怕你一个人。”姜禾点了点头。“我知道。”女人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
她回头看了姜禾一眼,
很多东西——担心、心疼、不舍、还有一种“我知道你不需要我但我还是来了”的小心翼翼。
然后她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就收回去了,说了一句“好好吃饭”。门关上了。
姜禾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想起自己原来的妈妈——那个在她十岁那年就去世的女人。她记得妈妈最后一次摸她的头,
也是在医院里。妈妈的手很凉,指甲发紫,嘴唇也是紫色的,干裂起皮,
说话的时候嘴唇上的皮会翘起来,一翘一翘的,像在剥橘子。她说“栀栀,
妈妈走了你要好好的”。她说了“好”,但从来没有做到。她没有好好的。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空心的人。现在,老天给了她一次机会。不是让她重新活一次,
是让她去救一个人。一个她用了三年时间都没有忘记的人。她拿起那部旧手机。
屏幕上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锁屏壁纸变成了一行白色的字,在黑色的屏幕上格外刺眼,
像刻上去的:“还剩6天23小时14分钟。”时间在走。每一秒都在少。她掀开被子,
下了床。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窜到小腿,窜到膝盖。她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在她的脸上,把病号服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
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树下有一条长椅,
木头已经发黑开裂了,上面坐着一个穿病号服的老头,在翻一张皱巴巴的报纸,翻得很慢,
手指在发抖。远处是城市的轮廓,灰蒙蒙的,和所有的城市一样。高高低低的楼房,
密密麻麻的窗户,每一个窗户后面都有一个故事。她的故事是哪一个?她不知道陆昭在哪里。
不知道他现在是几岁,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不知道他是不是还住在原来的地方,
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开着那辆银色的车,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每周四晚上去健身房。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他会在七天后死。在她醒来的第七天。3月17日。
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屏幕上的倒计时又跳了一格:“还剩6天23小时08分钟。
”她必须开始了。第二章寻人姜禾出院后的第一件事,是找陆昭。出院手续是妈妈办的。
早上九点,妈妈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沓单据,在走廊里排了半个小时的队。
姜禾坐在床上等她,听到走廊里有人吵架,一个男人在喊“你们这是什么医院”,
一个女声在解释什么,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最后被保安带走了。妈妈回来的时候,
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药,三种,白色的小药片,黄色的小药片,还有一种胶囊,
红白相间的。“医生说你还要吃一个星期的药,”妈妈把塑料袋递给她,“一天三次,
饭后吃。别忘了。”“知道了。”妈妈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看着姜禾,嘴唇动了几下,
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妈走了”。然后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又像是在逃。姜禾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妈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妈妈走得很快,
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忍着什么。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然后拐过去,不见了。姜禾换上了妈妈带来的衣服。灰色的卫衣太大了,袖子长出来一截,
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道。黑色的运动裤倒是刚好,但裤脚拖在地上,走一步踩一下。
棉袜子是新的,白色的,脚底有一道蓝色的条纹。她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面,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圆脸,大眼睛,灰色的卫衣,黑色的运动裤,白袜子。
看起来像一个刚从医院出来的、还没有完全恢复的病人。脸色还是有点白,嘴唇干裂起皮,
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健康的亮,是“有事情要做”的亮。
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看到了岸的亮。她出了医院,站在大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
她眯起眼睛,用手挡了一下。三月的阳光还不算烈,但刚从昏暗的病房里出来,眼睛受不了。
她站了大概一分钟,等眼睛适应了,才开始走。她先回了姜禾的出租屋。
那间屋子在城市的西边,一个叫“阳光花园”的小区里。名字叫“阳光花园”,
但既没有阳光,也没有花。小区很旧,外墙的涂料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
单元门是坏的,敞开着,门上的锁已经被人撬掉了,留下一个黑洞洞的锁孔。
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破旧的自行车,生了锈的煤气罐,一摞一摞的纸箱,
纸箱上写着“某某牌方便面”“某某牌矿泉水”,字迹已经模糊了。
墙上的白漆一片一片地鼓起来,像长了水泡,用手指一按就碎了,掉下来一手的白灰。五楼,
没有电梯。楼梯的台阶被踩得坑坑洼洼,每一级台阶的中间都比两边低,
像一条被很多人走过的路。扶手是铁管的,漆掉光了,摸上去冰凉,
手心会沾上一层铁锈的味道,腥的,涩的。姜禾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不是累了,是腿有点软。三天没吃饭的后遗症还在,
胃里空空的,泛着酸水,小腿的肌肉一跳一跳的,像在抽筋。她到了五楼,站在502门前。
门是一扇铁皮门,漆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的铁锈,锈迹从门的下半部分往上蔓延,
像一棵倒着长的树。门把手是铝合金的,磨得发亮,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油膜。她掏出钥匙,
试了三次才把锁打开——钥匙插反了。她以前从来不会把钥匙插反。
她以前是一个会把所有东西都放得整整齐齐的人。但现在的她不是以前的她。
现在的她是一个陌生的人,住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用一把陌生的钥匙开一扇陌生的门。
门开了。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泡面汤放久了的酸臭味。她站在玄关,环顾四周。
屋子很小,大概三十平米,一室一厅。玄关只有一平方米,放着一双拖鞋和一把伞。
拖鞋是粉色的,绒面的,左脚那只破了一个洞,能看到里面发黄的鞋垫。伞是折叠伞,
蓝色的,伞骨断了一根,收不拢,支棱着像一只受伤的鸟。
客厅里有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一台老旧的电视机。折叠桌是白色的,
桌面上的贴纸翘起来了,边角卷着,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桌上放着一个碗,
碗里还有半碗没吃完的泡面,汤已经干了,面条黏在碗壁上,发霉了,长了一层灰绿色的毛,
毛茸茸的,像一小片发霉的草地。苍蝇在碗边飞,嗡嗡的,像一架微型无人机。
椅子是塑料的,红色的,椅背上有一道裂缝,用透明胶带缠着,胶带已经发黄发脆。
电视机是那种老式的液晶屏,二十一寸,屏幕上落了一层灰,关着的时候能当镜子用,
照出来的脸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卧室里有一张单人床、一个布衣柜、一个纸箱。
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是浅蓝色的,皱巴巴的,枕头瘪了,枕芯从破口处挤出来,
像一团被压扁的棉花糖。布衣柜是那种简易的,钢管架子外面罩着一层无纺布,拉链坏了,
用一根绳子绑着,露出一角衣服——一件粉色的毛衣,袖口起了很多毛球。纸箱在床脚,
是那种装水果的纸箱,上面印着“冰糖心苹果”几个字,字是红色的,已经褪色了,
变成了浅粉色。纸箱的盖子没有封,敞开着,能看到里面的东西——几本书,一个笔记本,
一个塑料袋。厨房在阳台上改的,只有一个灶台和一个水槽。灶台上放着一个电磁炉,
上面有一层油渍,已经凝固了,用手指一摸,黏糊糊的,像胶水。水槽里泡着一个碗,
碗里还有半碗没吃完的泡面,和客厅那个碗一样,发霉了。水龙头关不严,
“滴答”“滴答”地漏水,水槽底部有一圈黄色的水垢,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的。
卫生间很小,转身都困难。一个马桶,一个洗手池,一个淋浴喷头。镜子上有一层水垢,
照出来的人影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雾。洗手池的边缘有一支牙膏,挤扁了,尾部卷起来,
用夹子夹着,夹子是那种黑色的长尾夹,生锈了,夹口张着,像一张缺了牙的嘴。
姜禾站在这个陌生的小房间里,突然觉得一阵心酸。这个叫“姜禾”的女孩,
一个人住在这里,一个人吃泡面,一个人晕倒,一个人被送去医院。
没有人知道她三天没吃饭,没有人发现她倒在地上,
没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是房东来收房租的时候发现的。如果房东晚来一天,
她可能就死了。死了也没有人知道。这和原来的她有什么区别?
原来的她也住在一间小公寓里,也一个人吃饭,也一个人失眠,也一个人站在浴缸里拿着刀。
区别只是,原来的她至少还有一份工作,有一个“明天要交的报表”让她活下来。
姜禾什么都没有。姜禾连一份让自己活下去的理由都没有。她在纸箱里找到了姜禾的简历。
A4纸,打印的,边缘有点卷。简历上写着:姜禾,女,2000年3月生,
XX职业技术学院会计专业毕业,大专学历。工作经历只有一条:XX财务咨询有限公司,
财务助理,2022年7月至今。月薪四千五,没有社保,没有公积金,没有劳动合同。
简历上贴着一张一寸照片,是姜禾的,圆脸,大眼睛,笑得很乖。嘴唇抿着,
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点,很浅,像水面上的涟漪。
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在这个城市里像灰尘一样多的女孩。没有人会注意她,
没有人会记得她。如果她死了,只有妈妈会哭。然后妈妈也会慢慢忘记她,
就像忘记所有死去的人一样。姜禾把简历放回纸箱里,坐在床上。床垫很软,中间塌了一块,
坐上去整个人会往中间滑,像坐在一个浅浅的碗底。她拿出手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