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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药推进去以后的事,是看护阿芬后来讲给我听的。
她讲得眼圈通红,我听着,跟听隔壁人家的戏一样。
那天早上,产科那头刚消停下来,
姐姐一睁眼,头一句问的就是:“棠棠呢?”
梁振川替她掖好被角:“在家睡着呢,
我跟她说,你是吃坏了肚子。”
他转头吩咐听差:“回府盯着夫人吃药,
今儿阴天,她的头准疼。”
“再去街口买两斤栗子,要现炒的。”
话音刚落,陈律师拎着公文包进了门:
“督军,夫人交代的东西,今天该交到您手上了。”
牛皮纸袋里,一份退婚书,一张登报启事的样稿。
落款是宋棠,日子是七天前。
梁振川盯着那两个字,笑出了声:
“行啊,长本事了,还知道找律师了。”
“跟我闹呢?退婚?她离得开我吗?”
陈律师推了推眼镜:“夫人说过,您准会这么讲。”
梁振川的笑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姐姐撑着床沿坐起来,一把抢过退婚书,
只看了一眼日子,脸就白透了:
“七天前,是花房那天。”
“她全听见了,她给我梳头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陈律师合上公文包:“还有一件事,
夫人七点进的外科,取弹片。”
梁振川连军帽都没拿,转身就冲了出去。
外科门口的红灯亮着,看护把他拦在门外:
“督军,里头在动刀,谁也不能进。”
“我是她未婚夫!”
看护把签字单翻到他眼前,“家属”那一栏空着,
“其他”一栏,只填了陈律师的电话。
“夫人签字的时候说,她没有家属。”
十年来她每回进医院,家属栏签的都是梁振川。
这一回,她连他的名字都没写。
阿芬说,他抬手想推门,那只手抖得厉害,
最后一拳砸在了门边的墙上,一下,又一下。
十年来,都是他拿胳膊替她垫着墙。
这一回,没人替他垫。
姐姐是扶着楼梯一级一级挪下来的,
身上还裹着那件军大衣。
路过剃头的小间,她看见地上那一摊头发,
腿一软,跪了下去。
她拿手帕一把一把地拢,拢一把,就哭一声。
梁振川去拽她:“你身子还要不要了?”
姐姐甩开他的手:“你知道她这十年为什么不肯取吗?”
“她怕醒了,认不得你。”
手术室的灯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洋大夫摘下口罩,冲他们点了点头:
“弹片取出来了,人保住了。”
梁振川扶着墙站起来,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那她醒了,还认得我吗?”
洋大夫沉默了好一会儿:“夫人进去前跟我说,
要是醒了还记得,这一刀就算白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