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蒸了15个大包子。我数过的。她从厨房端出来那盘包子的时候,我就站在餐厅门口,
看着热气腾腾的包子摆上桌,心里还想着今天是不是该多吃两个,
早上赶着上班没顾上吃早饭。我男人顾建国已经坐在桌边了,筷子还没拿,
先伸手抓了一个塞进嘴里。烫得他龇牙咧嘴,还是没吐出来。婆婆坐在他旁边,笑呵呵的,
“慢点吃,多着呢。”我去厨房倒了杯水端出来,顾建国已经吃了第二个。我在对面坐下,
儿子顾小宝从房间里跑出来,“妈妈妈妈,我要吃包子。”我给他拿了一个,帮他掰开晾着,
“烫,等一下。”顾建国第三个下肚了。我夹了个放自己碗里,低头吹着热气。
婆婆和顾建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说他们小区门口的菜市场又涨价了,
说顾建国单位最近有个什么项目。我没怎么说话,埋头吃。筷子碰到碗底的时候,
我才发现包子已经没了。我抬头。盘子空了。顾建国吃了8个,我数过他夹了几次。
婆婆吃了3个。我吃了1个。顾小宝那半个还放在碗里,啃了两口。
我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那半只吃剩的包子壳。还剩2个半没人知道去哪了,不对,
我把盘子数了一遍——只有14个痕迹,婆婆做包子一向大小不一,我可能数错了。算了,
不重要。我正要站起来,顾小宝忽然仰起头,问他爸爸。“爸爸,你昨天晚上去哪里了?
老师说爸爸妈妈要住在一起的。”顾建国的筷子顿了一下。婆婆低下头喝汤。我没动。
顾小宝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还在等他爸爸回答,“我昨天找爸爸,妈妈说爸爸加班,
可是爸爸手机没接。”我慢慢放下筷子。顾建国昨天说加班。我打过他电话。关机。
我后来给他发微信,他回了,说在开会,手机快没电了。凌晨两点他才回来,我已经睡着了,
或者说我假装睡着了。我没问。我从来不问。顾建国清了清嗓子,“爸爸昨天有事,小宝乖,
快把包子吃完。”顾小宝扁了扁嘴,“可是我们老师说——”“小宝。
”顾建国的声音压低了。顾小宝不说话了,低头啃包子。我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碗,
准备去厨房。婆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唉,建国也不容易,
在外面打拼,应酬多,丽丽你要多体谅。”我手里捏着碗。丽丽。我叫陈丽。在这个家里,
婆婆一直叫我丽丽,叫了七年了。我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顾建国一眼。
顾建国没有抬头。我把碗放回了桌上。“妈。”婆婆抬头,“怎么了?
”“建国昨晚几点到家的,你知道吗?”婆婆愣了一下,“我睡得早,不知道。
”“凌晨两点。”我说,“他加班加到凌晨两点,手机关机,这叫应酬多。
”婆婆的脸色变了变,“年轻人工作压力大,有时候——”“妈。”顾建国开口了,“行了。
”我看着他。他终于抬起头,和我对视。那双眼睛我认识了七年。谈恋爱两年,结婚五年,
顾小宝四岁。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我叫不出名字,但我认得。是心虚。不是因为加班,
也不是因为手机关机。我低头,看见桌上那个空了的包子盘子,
看见顾小宝碗里啃了一半的包子,看见顾建国嘴角还沾着一点油星子。
婆婆做了15个大包子。他吃了8个。我吃了1个。然后他的儿子用一句话,
把这张饭桌上那层薄薄的平静捅破了。我没有立刻掀桌子。我去了厨房,把碗放进水槽,
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着,我站在那里,两只手撑在台面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我在想一件事。顾建国这半年来,一共回来几次是在十二点之前的。我算了算。十一次。
其中三次是因为我妈来了。另外两次是因为顾小宝发烧,幼儿园打了电话。我把水龙头拧死,
拿起毛巾擦干手,走回餐厅。婆婆还坐在那里,顾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
正在低头看手机。顾小宝把包子吃完了,正在用手指抠盘子底部残留的汁水。
我把毛巾放在桌上,坐下来。“建国。”他头也没抬,“嗯。”“昨晚你在哪里。
”不是问句。他这次抬了头,“加班,我不是说了吗?”“加班到两点,手机关机。
”“快没电了,我说了。”“你充电线在家里。”他沉默了一秒,“公司有。”“嗯。
”我点头,“那你和谁加班?”顾建国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陈丽,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问一下。”婆婆咳了一声,“好了好了,一家人,吃个饭——”“妈,
你让我们说。”婆婆闭嘴了。顾建国看着我,“项目组的人,几个同事,
你要我把名字报给你吗?”“不用。”我说,“你同事里有个叫周雅的,是不是?”这一次,
他沉默的时间长了一点。只有一点。但够了。我见过周雅两次,一次是他们公司年会,
一次是路上碰见。长得好看,说话轻声细语,看见我的时候笑得很自然,叫了声嫂子。
那时候我没多想。我那时候总是不多想。“你认识周雅?”顾建国问。“见过。
”“她就是我同事,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没想哪里。”我说,“我只是问你昨晚在哪里。
”“我说了,加班。”“嗯。”我站起来,走到客厅,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走回来,
把信封放在他面前的桌上。顾建国低头看了一眼,没动。婆婆把头往这边探,“这是什么?
”“上个月的话费账单。”我说,“顾建国的手机,每天晚上十点之后有一个号码打进来,
有时候打出去,这个月一共联系了37次。”“我自己查的。”顾建国的脸色变了。
顾小宝完全没注意到大人的气氛,他已经从椅子上爬下来,跑到客厅去了,拖鞋踢踏踢踏响。
婆婆的手握着茶杯,不说话了。“陈丽——”“这个号码是谁的,你知道我是不是能查到。
”他不说话。“建国。”婆婆的声音有点干,“这到底是——”“妈,你别管。”他说。
我看着他。“所以呢?”我说。他捏着那个信封的边角,手指用力,把纸压出了一道折痕,
“我们可以回房间谈。”“不用。”我说,“就在这里说,反正都是一家人。”他抬头,
“陈丽,你不要逼我。”“我逼你什么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他压低声音,
但那个压抑的力道反而让话更硬,“你这是无理取闹,一张话费账单你能说明什么,
那就是个同事——”“37次。”我说,“一个月37次,你跟我说话一个月有没有37次?
”婆婆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丽丽。”她开口,声音低了很多,
“建国工作压力大,你们两口子有话好好说,用不着这样——”“妈,我在好好说。”我说,
“我在问他一个问题,他答不上来。”顾建国把信封推到一边,“我没什么答不上来的,
周雅就是个同事,你要这么想我没办法。”“我没说是她。”他愣了一下。
我没说那个号码是谁的,我只是说了一个号码。他自己说出了周雅的名字。
顾小宝这时候从客厅跑回来了,手里捏着一块积木,“妈妈,
帮我装这个——”他跑到我边上,把积木塞进我手里,然后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爸爸,
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再说话,就站在我旁边,手指捏着我的衣角。我低头看了他一眼。
四岁的孩子,大眼睛,睫毛很长,随他爸爸,这是我当年觉得顾建国好看的地方之一。
我把积木放在桌上,蹲下来。“小宝去房间玩,妈妈一会儿来找你。”他看着我,没动。
“去吧。”他往客厅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才慢慢走进房间,把门半掩上。
我站起来。婆婆还坐在那里。顾建国还坐在那里。那15个包子的盘子还放在桌上,空的。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在那一刻做了这个决定,可能是顾小宝那句“爸爸妈妈要住在一起的”,
可能是顾建国嘴角那点油星子,可能是婆婆说的那句“你要多体谅”,可能是37次,
可能是凌晨两点,可能是七年。我伸出手,把那个盘子扫下了桌子。瓷盘落地,碎成几瓣,
声音很脆,很响。婆婆惊叫一声,站起来后退了两步。顾建国腾地站起来,“你干什么?!
”“我要离婚。”我说完,回房间换了衣服,拿了包,出了门。第二天早上,我去了民政局,
递交了离婚申请。顾建国没来。他以为我在闹。他以为我和上次一样,
发完脾气回来还是过日子。他不知道这一次我不一样了。也不知道,
那个他以为毫无依仗的我,手里其实已经攥了很多东西。我叫陈丽,三十二岁,
在一家建材公司做了六年的财务主管。结婚前,我替顾建国还过债,借钱让他入了股,
帮他把那个烂摊子做成了如今价值三百多万的小工厂。我什么都没留名字。
因为我以为我们是一家人。后来我才知道,“一家人”这三个字,从来不是平等的证明。
我去民政局那天,带了一个律师。律师姓江,叫江晓婷,是我大学同学。
她看了我带去的那摞文件,沉默了好几秒,抬头看我。“陈丽,这些你自己整理的?”“嗯。
”“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三个月前。”她低头再看了一遍,把文件夹合上。“行,
打吧。”第三章——两天后,顾建国来找我了。不是谈离婚的。他是来劝我回去的。
他站在我租的那间小屋子门口,头发有点乱,西装没烫,看起来几天没睡好。我开了门,
没让他进来,就站在门口。“陈丽,你消消气,我们回去谈。”“我没有气可消。
”“你带个律师去民政局,你知道这事传出去多难听吗?”“那你觉得呢,
我一个人去更好看?”他低下头,“我承认,周雅的事我有不对,
但那也没到你想的那种程度,你不要听风就是雨——”“顾建国。”我打断他。
“你昨天在周雅那里住了几天了?”他抬头,脸色白了一截。“我租了她对门的房子。
”我说,“三个月前。”他张嘴,没发出声音。“一开始是因为我在核查公司财务,
我需要一个地方放文件。”我说,“后来发现你每周二、周四晚上会去她那里,
我就顺便把时间记下来了。”“陈——”“一共十九次。”他的手抖了一下。“顾建国,
我没有在听风就是雨。”我说,“我在摁着录音笔听真实的声音。”他靠在门框上,
手捂着脸。过了很久,他从指缝里露出一双眼睛,“你要怎样?”“离婚。”“小宝怎么办?
”“我要小宝。”“房子呢?”“按财产比例分割。”他放下手,“陈丽,
你知道那个公司是我创立的——”“是你名下的,
但启动资金的八十万里有四十三万是我借给你的,另外十八万是我替你还的债。”我说,
“我有转账记录,有借条,江晓婷已经帮我做了财产核算。”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愤怒,
有慌乱,有一点点我说不清楚的别的什么。“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他说。“哪样?
”“这样——”他比划了一下,“处心积虑,步步为营。”我想了一下。“结婚第三年。
”我说,“你第一次不接我电话那晚。”他沉默了。“那时候我没说,因为我以为是我多想。
”我说,“我自己劝自己,说夫妻哪有不磕磕绊绊的,说你压力大,说要体谅,
说家里还有小宝。”“后来呢?”“后来那37次告诉我,我没有多想。”他的嘴动了动,
没说话。“顾建国,你是个体面人,我也不想把事情搞得太难看。”我说,
“你按我律师给的方案签,我不把录音拿出来,你那个工厂也能好好开下去,谁都体面。
”他低着头,“你恨我。”“没有。”我是认真的,我没有恨他。我只是很累。
那种累是从第三年开始积的,压了四年,把我压成一个站在门口跟他谈条件的人,
而不是当年那个替他还债、帮他借钱、相信他会好好过日子的人。“我们离。”我说,
“越快越好。”他靠着门框,往后退了一步,站到走廊里。“行。”他说这个字的时候,
声音很平,也很空,像是从什么地方抽空了之后发出来的。我关上门。屋子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路上车声。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江晓婷发了条消息。“他答应了。
”江晓婷回得很快:“好,我去约时间,这周能谈就这周。”然后她又发来一条:“陈丽,
你还好吗?”我看着这几个字,想了想,回了两个字。“挺好。”其实也不全是真话,
但也不全是假话。就是那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好,也不是不好,是一种空旷,
像是一直背着的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背后那块地方有点麻,还没回过劲来,但是轻了。
真的轻了。两周后,离婚协议签完了。房子按比例,我拿了三成,折算成现金,
另外那笔借款加利息顾建国分三年还清,小宝归我,他每月支付抚养费,探视权一月两次。
他没再来找我谈过一次。除了最后签字那天,他在协议书的日期那一栏签完名,
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笔放下,走了。我把那张协议书叠好,放进包里,走出民政局。
外面阳光很大,照得路面有点晃眼。顾小宝在我妈那里,等着我回去接他。
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吸了一口气,然后往前走。那是一月份,风很冷,但我走得很快,
走到停车场,开了车,把空调开到最高,等车里暖起来。
我在暖起来的车里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我完事了,去接小宝。”我妈那边沉了一下,
“都好?”“都好。”“……行,你过来吧,我给你们做了排骨汤。”我应了声,挂掉电话,
发动车,驶出停车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或者说,这一段就这样结束了。
后来发生的那些,是另外的故事,而且比这个热闹得多。但那是后来的事。眼下,
我先去接我儿子。第四章——离婚后的第一个月,我租了一套两居室,带小宝住进去了。
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小宝那间屋子我给他贴了他喜欢的恐龙贴纸,
他第一天晚上在新房间睡得特别好。我没那么好。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要操心的事太多了。
公司那边,我请了三天假,假期一结束,照常去上班。我做财务主管六年,
在这个公司比很多人资历都深,做事利落,不出错,同事关系没大毛病,
领导那边信任度也够。离婚这件事,我没告诉任何同事。但公司不大,两百来号人,
消息长腿,大概第二周,就有人知道了。知道了也没人当面说什么,
就是那种微妙的、眼神里带着三分同情七分好奇的状态,
在茶水间遇见的时候稍微多看我一眼,然后低下头去倒水。我当没看见。
我那阵子脑子里装的东西多,离婚了,小宝要安顿,工作不能出差错,
手里还有一笔钱需要规划怎么用。那笔钱是顾建国按协议给的,加上我这几年攒的,
一共凑了将近八十万。我把它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买了个小额理财,当备用金。另一部分,
我拿去投了一个老同学的项目。这个老同学叫林子健,我们大学同班,毕业之后他去了深圳,
做了几年金融,后来回来自己创业,做一家面向中小企业的财务外包服务公司。他找到我,
说想拉我入伙,做合伙人,负责运营板块。我当时没答应得太快,先要了他的商业计划书,
自己看了一周,又找江晓婷帮我审了一遍合同。江晓婷的结论是,“风险有,
但这个人的逻辑清楚,项目底层没毛病,就看执行。”我自己的判断是,行。
林子健这个人我了解,他不是那种靠嘴皮子的,做事细,推进快,而且他把这件事找到我,
不是因为凑不齐钱,是因为他的运营板块一直是短板,需要一个懂财务懂管理的人来搭架子。
那个位置,我能坐。所以我答应了。合伙协议签完,我白天在原来的公司上班,
晚上帮林子健那边理运营框架,周末过去开会,忙得像两份工,但我不觉得难受,
反而觉得充实。顾小宝那边,我妈每天下午去幼儿园接他,傍晚再送过来,我下班到家,
他已经吃过晚饭了,在客厅看动画片。有时候我到家他已经睡着了,我就在他床边坐一会儿,
看他睡脸,看他睫毛那么长,心里有点什么,但也说不清楚是什么,
就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第二个月,顾建国来接过一次小宝。他把小宝带走了一天,
傍晚还回来的时候,顾小宝手里抱着一个大的恐龙玩具,进门就跑去给我看,
“妈妈你看爸爸给我买的恐龙!”我接过来看了看,“好看。”我没多说什么,
送走了顾建国。顾建国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小宝吃得不多,你晚上给他加点。
”“好。”“你最近……还行?”我看了他一眼,“挺好。”他点了点头,下楼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关上门。顾小宝在里面喊,“妈妈妈妈,
帮我把恐龙装电池!”我回去给他装电池。那只恐龙会发光,会叫,顾小宝把它按来按去,
高兴得不行。我坐在他边上,看他玩。那天晚上我没想顾建国,没想周雅,
没想那15个包子,没想任何过去的事。
我就看着我儿子和一只会发光的恐龙在地毯上滚来滚去,觉得今天这一天过得还不错。
有时候就是这样。往前看,比什么都强。
第五章——林子健的公司在四月份正式拿到第一个大客户。
是本市一家做医疗器械的中型企业,主营业务不复杂,但账目乱、历史问题多,
之前自己养了三个财务,出了纰漏,被税务查了一次,罚了不少,这才想找外包。
林子健把这个客户的接洽过程全程让我参与,最后谈判那一场,主要是我在说。
对方企业的负责人叫魏总,五十多岁,做生意多年,眼睛很利,坐下来先打量了我一圈,
然后问林子健,“就你们两个人来谈?”林子健笑,“我们公司核心就这两个人,
主要事务都是陈总负责的。”魏总的目光落回我身上,“陈总之前做什么的?”“财务主管,
六年,上家是建材行业。”我说,“贵公司上次被查的那个问题,
主要出在跨年度的往来款项上,我们可以先从这个着手,三个月内理清,
并建立预警机制往后不再出这个问题。”魏总盯着我看了几秒。“你看过我们的资料?
”“林总昨天给我的,我昨晚看了。”他往椅背上一靠,“说说,三个月怎么理?
”我把方案说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没打断,全程在听,间或问了三个问题,我都答上来了。
结束的时候他让助理倒了杯茶推过来,“这个合作可以谈,你们拿个合同来。”出了那栋楼,
林子健在停车场门口用力拍了我肩膀一下,“陈丽你真行。”我往旁边闪了一下,“少拍,
我肩膀疼。”他乐得不行,“那边还有两家在谈,我感觉都能成,这个月如果全落下来,
我们季度收益能超预期了。”“先把这一家做好。”我说,“跑太快容易出岔子。”他点头,
“稳,我知道,你放心。”我们各自回去,我当晚就开始做魏总那家企业的前期诊断方案。
做到凌晨十二点,收了,洗澡睡觉。第二天早上起来给小宝做了个蛋炒饭,
送他下楼等我妈来接,然后去公司上班。同事里有个叫沈琳的,和我同组,跟我年纪差不多,
离婚这件事她后来知道了,但她不是那种乱说的人,有一次喝咖啡的时候问我,
“你一个人带孩子,再兼顾外面那个,不累吗?”“累。”我没否认。“那为什么?
”“因为我停不下来。”她想了想,“是因为不停下来就不会去想别的?”我看了她一眼,
“你很聪明。”她笑了笑,没再问了。其实也不全是这个原因。更主要的是,
我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那个一直攥着我往下坠的东西松开了,我有力气往上走了,
我不想浪费这个力气。就这样。六月份,我从原来的公司辞职,全职加入了林子健的公司。
那时候公司已经有了七个客户,我负责的运营板块搭起来了基础框架,
林子健那边也招进来了几个人。我们把公司从林子健原来租的那个小隔间,
搬到了一个正经的写字楼,两百平,不算大,但够用。搬进去那天,林子健买了一箱饮料,
几个员工站在新办公室里喝,说些有的没的,气氛很轻松。我站在靠窗那一侧,
往外看了一眼,楼下是一条商业街,白天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沈琳——她也跟我一起辞职过来了,做运营助理——站到我边上,“感觉怎么样?”“还行。
”“兴奋吗?”我想了想,“算是。”她递给我一瓶汽水,“那就对了。”第六章——七月,
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发生了。顾建国的前岳母——也就是我妈——打电话给我,
说顾建国带着一个女人去我妈住的那个小区门口等过一次顾小宝。我妈声音很平,
但我听得出来,她是压着气说的。“那个女人站在旁边,建国说是他朋友,让小宝叫阿姨,
小宝没叫,跑来拽我手,我就带他走了。”我妈停了一下,“丽丽,你怎么想?”“妈,
没事。”“没事?”“按协议,他有探视权,带谁去是他的事,我管不了。”我说,
“小宝没叫就没叫,他知道该跟着谁走,这挺好。”我妈沉默了好几秒,
“……你现在真的比以前想得开多了。”“之前想不开,是因为没有选择。”我说,
“现在有了。”其实我当天晚上也想了一会儿。不是因为难受,就是那种,
某个角落里的一点旧东西被翻了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压回去了。那个女人就是周雅,
不用想也知道。随便,与我无关了。我当时更在意的事是,
小宝那天回来之后有没有问我什么。他没问,该吃就吃,该玩就玩,
晚上让我讲了两个故事才睡。小孩子有时候比大人想的要通透。八月的时候,
我原来公司的财务总监邱向文联系我,说有个项目想合作。邱向文这个人,
是我六年里一直搭档的上司,做事板正,但思路保守,
属于能把事情做对、做不到出彩的那类人。他找过来,是因为他认识一个客户,
那家客户点名要找一个有中型企业运营经验的财务负责人来做专项诊断,报价六十万,
周期三个月。六十万,三个月,专项诊断。我问他,“那家企业多大?”“主营是工程建设,
旗下三个子公司,加起来年营收大概在十亿左右。”我想了想,“你自己接?”“我接不了,
我现在还在职,不方便。”他说,“陈丽,你现在出来单干了,这个机会给你,
就当我们老同事,互相照应。”我没有立刻答应,回去跟林子健商量了一次。
林子健的意见是,“接,这是个机会,不光是钱,是接触大体量客户的机会,你做好了,
往后这一类的单子都能接。”我也是这么想的。签了合同,进场。那家公司叫恒基建设,
老板姓谢,叫谢怀山,四十八岁,做工程出身,公司是他一手做起来的,
但做大之后的财务体系跟不上,账目繁杂,子公司之间的往来更是一团乱麻。
我进去第一天开了个会,把财务团队的负责人都叫来,每人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你们现在的账期管理是怎么做的?没有一个人能说完整。我做了个记录,
开完会去找谢怀山。他在他的大办公室里坐着,背后是一整面落地玻璃,楼下是工地,
机器声音约传上来。“陈总,坐。”他看起来比照片更精神,
是那种见过很多事、但还没被压垮的那种精气神。“谢总,我直接说。”我坐下,
“你们财务这边,不是账目乱,是管理结构本身有问题,三个子公司没有统一的账期规范,
各做各的,互相的往来款有大量未对账项目,这种情况放得越久风险越高。”他盯着我,
“你一天看出来的?”“今天开了个会。”他往后靠了靠,“那你说说,怎么治?
”我把我进场之前做的初步预判说了一遍,大概讲了四十分钟,他听得很认真,全程没打断,
只在最后问了一个问题。“三个月能做到什么程度?”“建好统一的财务规范体系,
理清现有的往来账,给你一个可执行的三年财务管控方案。”我说,“做不到这个,
这个钱我不收。”谢怀山盯着我看了几秒,笑了。“行,那就做。
”第七章——在恒基建设的三个月,是我出来之后工作最密集的一段时间。每天进去,
核对数据,拆账,对账,和各子公司的财务主管反复确认,发现问题记录,一层层往上拆解。
有时候晚上九点我还在那栋楼里,对面办公桌的财务主管已经趴着睡着了,
我自己还在盯着屏幕核算。谢怀山有几次路过,看见灯还亮着,进来站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又出去了。第六周,我查出来一个问题。二子公司有一笔四年前的款项,来源不明,
去向模糊,走了一个中间账户,金额大概在三百万出头,账面上挂在“工程往来”里,
但我查不到对应的合同和工程记录。我没有立刻去找谢怀山。
我先把这笔账查到了我能查的最深处,整理了一份完整的追溯记录,然后约了他。
他看了我给他的那份材料,脸色变了一下,然后沉默。我等着。他抬头,“你查出来多久了?
”“一周。”“为什么现在才来?”“我要确认清楚再说。”我说,“这笔钱,
谢总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知道。”“方便说吗?
”他又沉默了一阵,说,“当年工程项目上有个合作方,有纠纷,私了,走的这条路。
”我点头,“那这笔账我建议这样处理——”我把处理方案说了,合规的路子,
能把风险降到最低,但要主动去做一些备案。谢怀山听完,叹了口气,“陈总,
你既然查出来,而且还帮我想出路,你是打算帮我还是——”“帮你。”我说,
“但前提是你配合,完整地告诉我当年的始末,我才能把这个处理好。”他看着我,点了头。
那之后,我们谈了四个多小时。他说,我记录,一点一点把那笔账的来龙去脉理清楚,
然后我和他一起把处理路径敲定,分步走。那天离开恒基建设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
我在停车场发动车,靠在座椅上缓了一下。三百万的陈年烂账,查出来了,处理方案出来了,
没有掀翻,没有捅出去,但也没有替他藏着。这是我的边界。我进去是帮他理账的,
不是帮他捂盖子的,也不是帮他挖坑的。就是这样,不多不少。我开车回家,
小宝已经睡着了,我妈今晚留下来住,在里间。我把书包放下,去看了眼小宝,
给他掖了掖被角,然后去厨房喝了杯水,坐在餐桌边,把今天的记录又过了一遍,
做了个备份。然后关电脑,去睡觉。第八章——三个月期满,我交付了方案,
谢怀山请我吃了顿饭,席间说了一句话,我记了挺久。他说,“陈总,你这个人让我信得过,
不是因为你能力好,是因为你查出来那笔账的时候,你选的处理方式。”我没接话,
举杯喝了口茶。他笑了,“你不问我下一句是什么?”“不用问。”我说,“谢总要说的,
自然会说。”他放下杯子,“我下面有个项目要启动,需要一个懂财务懂管控的人长期合作,
不是雇你,是合作,你有没有兴趣?”我想了一下,“什么性质的项目?
”“工程建设板块做大,要对外并购两家小的建设公司,整合之后统一管理,
财务这块需要一个外部的专业合伙人介入,帮我设计整合后的财务架构。”并购整合,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财务外包了,这是实实在在的业务参与。我说,“我需要回去想一下。
”“当然。”他说,“不急,但我希望是你。”我回去想了三天,跟林子健详细谈了一次。
林子健的看法是,“陈丽,这是个跳台,你接了,就不只是财务外包这个赛道的人了,
你进了一个更大的圈子。”“有风险。”我说,“并购整合不是做账,
出了问题责任是跟着走的。”“但你做事你自己最清楚,
出了问题是你做错了还是他自己的麻烦,你分得清。”我分得清。这是我做决定的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是那笔账的事我替他妥善处理了,他知道我有底线,也知道我有能力,
这种基础上的合作,风险可控。我答应了。协议签完,我开始深度参与恒基建设的并购项目。
那是我第一次站在这个位置上做这种事,但我不怕,因为账我看得懂,方向我梳理得清楚,
我就按我自己的方式一步步往下走。顾小宝那阵子很少见到我,我妈替我接送,
有时候我晚上很晚才到家,他已经睡了。有一次周末我终于能在家陪他,他把我拉到他床上,
非要让我陪他玩那只会发光的恐龙,玩了大概一个小时,玩着玩着他趴在我腿上,
没一会儿睡着了。我摸了摸他头发,坐在那里没动。那是那阵子我最踏实的一段时间,
大概持续了一个小时,就一个小时。然后小宝睡着了,我把他抱好,拿起手机,
看了一眼待处理的邮件,继续干活。第九章——并购整合的事做了将近半年,
期间出过两次状况。第一次是其中一家被并购的公司,
前任财务主管在离职前把一批账目做了手脚,试图制造假账掩盖他自己经手的一笔挪用。
我发现的时候,账已经做得很精细,换一般人不一定看出来,但我做过六年财务主管,
这种手法我见过。我把问题整理出来,提交给谢怀山,同时给他提供了一个可以追责的路径。
谢怀山处理了,那个前任财务主管最后退回了挪用的款项,还赔了一笔违约金。
第二次是并购过程中,对方有个股东临时反悔,想提高**价格,多要了将近两百万,
借口说原来的评估价值被低估了。那个股东找到我,意思是让我“帮忙说话”,
顺带暗示了一下好处费。我没动声色,把那个谈话录了音,然后把录音给了谢怀山。
谢怀山处理的方式很干脆,直接对那个股东说,要么按原价,要么整个并购取消,
他另找一家。对方沉默了两天,最后按原价签了。谢怀山事后说,“陈总,你把录音给我,
不怕我不用,把你晾在那里?”“你有没有可能不用?”我反问。他想了想,“不可能。
”“所以我没什么好怕的。”并购项目做完,两家公司完成整合,
恒基建设的体量扩大了接近一倍,年营收接近二十亿。谢怀山给我结了一笔丰厚的顾问费,
比当初说好的多了十个点。我没拒绝。该拿的就拿,这没什么好客气的。
那笔钱一部分给了林子健的公司追加投资,一部分我自己留着。我的日子,
就这么一点一点地变了形状。从那张坐了七年的饭桌,变成了一张我自己做主的桌子。
小宝长大一岁,会讲笑话了,有时候笑话讲得不好笑,但他自己先乐起来,我看着他笑,
也跟着笑。那一年,我三十三岁。觉得还不错。第十章——进入第二年,
林子健的公司发展顺了,客户稳定在二十家出头,我们聊过一次,考虑是不是要做品牌,
把口碑做出来,从单纯的财务外包,向“中小企业管理顾问”方向延伸。这个想法是我提的,
林子健一开始有点犹豫,说,“这步子会不会迈大了?”“现在迈,
比等到竞争对手先做了再迈要强。”我说,“我们手里二十个客户,有七个是中型以上,
这七个的需求已经不是单纯报税记账了,他们要的是管控和决策支持,我们现在做的,
已经是这个方向,只是没有把旗子插上去。”林子健想了几天,“行,你来主导,
怎么定方向怎么定。”我花了两个月重新梳理了公司的业务定位,
写了一份十五页的战略文件,然后拿给林子健看,又拿给谢怀山征询意见。谢怀山看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