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隔间外那句再等等我本来只是去洗手间找她。年会厅外那条走廊铺着厚地毯,
灯打得很暖,连鞋底踩上去都没什么声音。我拐进女洗手间外面的盥洗区时,
先听见一道压得发软的笑。那笑我太熟了。沈宁笑起来的时候,尾音总会往上挑一点,
像拿指尖轻轻刮一下人心口。三年里,我被她这样笑过很多次。可下一句,
直接把我钉在了门口。“你再等等,明天订完婚,他那套房就能写我名字。”我站住了。
手里那枚戒指刚从盒子里拿出来,准备找个没人的地方先看一眼。铂金边缘压在掌心,
硌得生疼。我低头看着那一点冷光,半天没敢呼吸。隔间门没关严,
里头有高跟鞋轻轻蹭地的声音。她还在说。“我知道你烦,但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
”“你别给我发那么多语音,我回头再听。”“嗯,明天结束我找你。”最后那句,
她压得更低,低得像怕连瓷砖都听见。“反正他那个人,你知道的,好哄。
”我盯着洗手台上那一排感应水龙头,耳朵里忽然嗡了一下。年会厅那边正好传来一阵掌声,
主持人在报抽奖名单,隔着墙闷闷地传过来,像谁拿拳头一下一下砸我太阳穴。我想走。
腿却像灌了铅。很快,隔间门开了。沈宁提着裙摆出来,手机还攥在手里。
她今晚穿的是我陪她挑的那条酒红色长裙,后背收得很窄,腰线掐得利落。她抬头的一瞬间,
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散,撞上我时,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她开口很快,
像想先占住场面。我看着她,没说话。她眼底那点慌只闪了一秒,很快又压了回去。
她把手机屏幕反扣在掌心,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放软了一点。“找我啊?”“嗯。
”我把戒指盒塞回裤袋,喉咙发紧,“找你半天了。”她盯着我的脸,
好像在分辨我到底听见多少。盥洗区的镜子很大,把我们两个照得清清楚楚。
她唇上的口红没花,耳坠晃得很轻,整个人还是那个明天要跟我订婚的女人。
可刚才那句“好哄”,还像一根刺,稳稳扎在我耳朵里。“刚才跟谁打电话?”我问。
她的指节紧了紧,随即笑了一下,“客户啊。年底都这样,追着人要方案,烦死了。
”“客户能聊到房子?”她眼神顿住。也就一瞬。下一秒,她已经抬手替我理了理西装领口,
像没听清似的,“你说什么?”我闻见她指尖上淡淡的香水味,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
“没什么。”我往后退了半步,躲开她的手,“回去吧,大家都在找你。”她看了我几秒,
像是想再问,又像是怕问多了露。最后只把手机塞进手包,跟着我往外走。
走廊尽头挂着她公司的年会主题板,金字红底,热闹得过分。几个同事刚好从厅里出来,
一看见她就起哄。“哎哟,明天准新娘躲这儿呢。”“许哥,你可看紧点,
咱们部门最漂亮的花明天就让你摘走了。”“喝一杯喝一杯,今天先预演一下明天敬酒。
”沈宁很会接这种场子,抬手就拍了那人一下,笑着骂,“少贫。”她说完,
顺势挽住我胳膊。那动作太自然,像她刚才在隔间里说的人不是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扣在我臂弯里的手。这只手上,明天本该戴我准备好的戒指。回到宴会厅,
音乐声轰得人心口发闷。灯球打下来,桌面一会儿亮一会儿暗,酒杯和菜盘反光乱成一片。
沈宁被同事拉走敬酒,我坐在我们那桌,一杯酒都没动。她端着杯子笑,跟领导碰,
跟同事碰,谁说话她都能接得体体面面。连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她还会俯身在我耳边说一句,
“别板着脸,像谁欠你钱似的。”她说这句的时候,嘴角是弯的。我却听不出一点亲近。
过了会儿,一个喝得半醉的男人端着酒晃过来,西装扣子都松开了。我认得,
年会前她提过几次,说是他们部门的新销售总监,宋叙。“许哥是吧?
”他把酒杯往我这边一抬,眼睛却往沈宁那边飘,“恭喜啊,明天大日子。”我抬头看他。
他笑得很熟,熟得让我心里一沉。“谢谢。”我说。“沈宁是我们公司宝贝,
平时可没少替大家扛事。”他说着拍了拍我肩,“你以后可得对她好点。
”这话听着像场面话。可他说“以后”两个字时,尾音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轻慢,
又像打量。我还没接,沈宁已经快步过来,一把把他手里的酒杯按下去。“宋总,你少灌他。
”宋叙笑了,“我哪敢。”他说完,目光在我和她之间转了一圈,转身走了。沈宁松开酒杯,
像是怕我多想,立刻解释,“他就那样,喝点酒嘴上没把门。”“你跟他挺熟。
”她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低头抿了口酒,“一个部门,能不熟吗?”我点点头,
没再问。她看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可我那会儿已经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了。
年会后半程,我几乎没怎么说话。主持人让情侣上台做游戏,沈宁被同事推着往前走,
走到一半又回头看我,笑着冲我招手,“快点。”以前她这样一叫,我总会过去。
这次我坐着没动。周围人起哄,我只说我胃不舒服。她脸上那点笑淡了一瞬,很快又撑住,
自己上去跟另一个女同事搭了个临时组。我坐在下面,看她在台上笑,看她被灯光照得很亮,
看她低头时耳边垂下来的碎发,看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跟我隔着一整个喧闹的宴会厅。
那一刻我突然很清楚。有些东西不是今晚才坏的。只是我到今晚才听见裂开的声音。
散场已经接近十一点。酒店门口风大,吹得人酒气都散了些。
沈宁裹着大衣站在台阶上等我开车,脚下那双高跟鞋在石阶上敲得很轻。我把车停到她面前,
她拉开副驾坐进去,一上车就把头往后一靠,长长吐了口气。“累死我了。”她侧头看我,
伸手去碰我腿边那只纸袋,“你一直拿着这个干吗?”我按住了。“没什么。
”她的手停在半空,像是愣了一下,随即收回去,笑得有点勉强,“神神秘秘的,给我的?
”“回去再说。”“行。”她靠回座椅,没再追问。一路上她断断续续说着明天的流程,
说她妈非要把改口红包包厚一点,说司仪的词太土得改,说婚宴那边鲜花还得再加一组。
我握着方向盘,偶尔“嗯”一声。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看向我。“你今晚怎么了?
”“没怎么。”“你别骗我。”她皱了皱眉,“从洗手间回来就不对劲。
”我盯着前面的红灯,轻声问她,“沈宁,你是真的想跟我订婚吗?”车里安静了两秒。
她笑了一下,像嫌我问得多余,“废话。不想的话,我折腾这一年图什么?”红灯跳绿。
我把车开出去,没再说话。到家已经快十二点。这是我们婚后准备住的新房,
前两个月刚装好。屋里家具齐了大半,沙发套着防尘布,餐桌上还堆着没拆封的喜糖盒。
客厅墙边立着一块明天订婚用的迎宾牌,上面印着我们的名字,红得刺眼。
沈宁进门就把高跟鞋踢了,赤脚往卧室走。“我先洗澡,累得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的手包随手丢在沙发上,手机也一起滑了出来。我站在客厅中央,听着浴室门关上,
花洒很快响起来。屋里忽然安静得只剩水声。然后,她的手机亮了。屏幕朝上,
消息预览就那样跳出来。宋叙:明天别忘了,先把名字的事定下来。你答应过我的。
下面紧跟着一条。宋叙:今晚想你了。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两行字,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花洒声还在响。镜子里映出我自己的脸,白得有点吓人。我慢慢坐到沙发上,
把那枚戒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屋里没开主灯,只有玄关那盏小灯亮着。
戒指边缘反着一点冷光,像一小圈冰。浴室里,沈宁在哼歌。还是我们刚在一起那阵,
她总爱哼的那首。我把戒指重新收回盒子里,盖上时,发出“咔哒”一声,很轻。
可我听得很清楚。那一晚,我没进卧室。我在客厅坐到天快亮,
迎宾牌上的两个名字一直对着我,像一场还没开始就已经坏掉的戏。到四点多,
我起身把纸袋里的求婚花束拿出来,丢进了厨房垃圾桶。只留下那枚戒指,
安安静静躺在我掌心。我看了很久,最后把它塞进西装内袋,像把一口血生生咽回去。
明天的订婚,我忽然不想让它再按原样走下去了。2车载蓝牙里的男声第二天一早,
我妈六点不到就打电话把我叫醒。准确说,是把我从沙发上那种半睡半醒的硬熬里拽了起来。
“还睡呢?化妆师都要到了。”我捏着手机坐起来,脖子僵得发酸,“起来了。
”“你嗓子怎么了?”“没睡好。”我妈那头正忙,背景音里全是塑料袋和碗盘碰撞的声音,
“你今天给我精神点。订婚不是小事,别让人家挑。”我应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客厅里还飘着一点昨晚没散干净的酒气。厨房垃圾桶里那束花已经蔫了,
红玫瑰的花头压在塑料袋边缘,看着有点可笑。卧室门开的时候,沈宁已经化了个淡妆,
穿着睡袍站在门口。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想判断我昨晚有没有看见什么。“你怎么睡这儿?
”“怕打呼吵你。”她笑了笑,“你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我没接,起身去洗脸。
镜子里的我眼底一片青,像一夜老了几岁。冷水拍上去,人倒是清醒了,
只是胸口那股发闷的火一直压着,没下去。上午八点多,我们要先去酒店彩排流程,
再接双方亲戚入场。沈宁坐上副驾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条白色修身连衣裙,
外头披着米色大衣。她把手机放到杯架里,低头系安全带,侧脸安静,
像个再寻常不过的准新娘。我发动了车。车刚开出地库,蓝牙自动连上。下一秒,
车载音响里突然响起一道男人的声音。“昨晚怎么没回我?不是说好了,
今天先把名字定下来吗?”声音不大。可车厢太窄,窄得一个字都躲不开。我握着方向盘,
手背上的筋一下绷了出来。沈宁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猛地伸手去抓手机。
慌乱间按错了两下,语音没停,反而接着往下放。“你别心软,他那种人,
你哄两句就——”她终于把声音掐断了。车里瞬间死静。前面正好堵在路口,红灯九十秒,
数字一下一下往下跳。沈宁攥着手机,脸色白了点,却还强撑着先开口,
“工作群里乱七八糟的语音,自动点到了。”我盯着前面的灯,
声音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工作群里有人管你订婚的房子叫名字的事?
”她嘴唇动了动,没立刻接上。“昨天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公司年底一堆项目,
大家说话都很乱。”“他还说你昨晚没回他。”她呼吸停了一下。然后,她侧过身,
压低声音,“你非要今天跟我掰这些吗?”我转头看她。她眼里有慌,
也有一点被逼急了的烦躁。“那什么时候掰?”我问。她盯着我,半天才挤出一句,
“等今天结束。”绿灯亮了。后车按了喇叭。我把车开出去,没有再说一个字。到了酒店,
双方家里人已经来了大半。大厅门口搭了红色拱门,花柱摆得很满,
地上还散着没来得及清理的彩纸。迎宾牌立在正中间,我和沈宁的名字印在一起,
旁边是一行金字:百年好合。我看见那四个字,胃里一阵发空。吴阿姨一看见我们就迎上来,
先拉住沈宁,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头发别披太多,显得不精神。”她说完又看我,
“小许,车停好了吧?等会儿你舅舅他们来了,你去接一下。”我点头。她笑着拍拍我胳膊,
语气亲热得很,“今天累点没事,男人嘛。等过了今天,你们就是正经一家人了。
”她说“一家人”三个字的时候,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酒店经理正好拿着流程单过来,
问中午上菜时间和双方家长上台顺序。吴阿姨一边应,一边像随口一样添了一句。“对了,
房子的事你们小两口今天也顺便商量一下。趁着喜庆,早点定,省得后面再跑。
”我妈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我听见她小声咳了咳。这个话题,之前不是没提过。
只是以前都被我和沈宁一拖再拖。我原本想的是,等领证后稳定下来,
再把一部分做成共同持有,不至于让她心里没底,也不至于伤到我妈那边。可现在,
这话从吴阿姨嘴里明晃晃说出来,听着像早就算好了日子。“今天先把订婚办了。”我开口,
“别的以后再说。”吴阿姨脸上的笑淡了点,“哎呀,都是自己人,
早一点晚一点有什么区别。”“有。”我看着她,“今天不谈这个。”周围忽然静了一瞬。
沈宁立刻接话,笑着挽住吴阿姨胳膊,“妈,你别一大早就念这些,烦不烦。
”她嘴上像在打圆场。可她看向我的那一眼,明显冷了。彩排开始后,我被司仪拉着走流程,
什么时候上台,什么时候敬茶,什么时候交换订婚信物,全都有人安排。
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跟着走。沈宁站在我对面,司仪让我们对视笑一笑的时候,她也笑了,
笑得很标准,很漂亮。我看着她,却只想起车里那道男声。中途休息时,
她把我拽进旁边空着的宴会包间。门一关,她脸上的笑就掉了。“你今天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你刚才跟我妈摆脸色干什么?”她压着声音,语速很快,
“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少人看着?”我看着她,“你昨晚和今早的事,不该先给我个解释?
”她沉默了一下,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烦透了。“我现在没工夫跟你掰扯这些。
”“那你什么时候有工夫?”“你能不能先把今天过完?”她看着我,
像在劝一个不懂事的人,“有什么话,晚上回去说,不行吗?”回去说。
像昨晚那句“回头再听”。我忽然有点想笑。可笑不出来。“沈宁。”我叫她。她抬头。
“我再问你一遍,宋叙是谁?”她的眼神猛地缩了一下。外头正好有人敲门,叫她去补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慌硬压回去,声音也跟着冷下来。“领导,同事,还能是谁?
”“只是领导同事,会管我们家房子写不写你名字?”她盯着我,半天没说话。然后,
她很慢地吐出一句,“你现在怀疑我,是吗?”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真省事。
一句“你怀疑我”,就能把所有脏东西都甩到我头上,像是问题不在她做了什么,
而在我为什么要看见。我没回答。她也没再追。门一开,她已经把表情重新拾起来了,
出去前还低声扔给我一句,“别在今天给我难堪。”那语气不像请求。更像提醒。
中午快开席时,我去停车场拿备用领带,刚走到消防楼梯口,就听见里头有人压着声音说话。
门没关严。是沈宁。“你别再发语音了,他今天有点不对劲。”“我知道。”“不是,
我不是怕,是现在人太多。”她顿了顿,声音更低,“等仪式结束,我跟他说。
”我站在门外,胸口像被人慢慢拧了一把。她所谓的解释,原来是等一切走完,再来处理我。
我没进去。也没拆穿。我只是往后退了两步,把手里的领带慢慢攥紧,
直到布料在掌心里皱成一团。那一刻,我突然不想再等她开口了。有些话,
一旦等对方准备好了再说,自己就只剩被摆布的份。我掏出手机,翻到孟川的微信。
孟川是我大学同学,现在接婚庆和商业拍摄。昨晚沈宁他们公司的年会,就是他团队拍的。
我给他发了一句。“昨晚年会原片在你那儿吗?”他回得很快。“在,怎么了?
”我站在楼梯口阴影里,看着宴会厅那边一片喜气洋洋的红,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然后打下去。“把沈宁昨天晚上的所有单人和双人镜头,先发我。
”3镜头里站得太近的人孟川的文件发过来时,我正坐在酒店三楼尽头那间空休息室里。
窗帘只拉了一半,外头是中午偏白的光。楼下宴会厅的音乐隐隐传上来,司仪在试麦,
声音发虚,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把门反锁了。然后点开了第一张图。
年会现场灯光很杂,照片里的人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前面十几张没什么特别的,
无非是沈宁端着酒杯笑,和同事合照,站在台上领奖,或者低头看手机。
可翻到第二十多张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那是在宴会厅侧门边上拍到的。沈宁站在那儿,
肩上披着一件男士西装外套。她低着头在看手机,脸上有笑,宋叙就站在她旁边,
手搭在她身后那块背景板上,离她很近。近到不像普通同事该有的距离。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放大,再放大。宋叙垂下来的目光,不是在看手机屏幕。是在看她。
第二张更直接。拍摄角度偏侧,应该是摄影师路过时顺手抓的。沈宁正抬手给宋叙整理领带,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遍。宋叙低头看着她,嘴角还挂着笑。我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掌心里全是汗。第三张是在酒店外廊。人少,灯暗。沈宁站在柱子后面,
宋叙凑在她耳边说话,她没躲。她手里还捏着我送她的那只手包。
就是昨晚我站在洗手间外面等她时,她拿着的那只。**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胃里那股空感慢慢往下沉,沉成一种很钝的疼。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孟川又发来一句。
“我这边还有一段后台花絮视频,你要不要?”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才回。“发。
”视频只有二十几秒。镜头一开始晃得厉害,应该是摄影助理边走边拍。后来画面稳住,
拍到后台那条窄走廊。沈宁站在镜头边角,背对着摄影机,
宋叙伸手替她把后颈粘上的亮片撕下来。他撕完没走,手指在她脖颈后停了一下。
沈宁也没躲。她甚至侧过脸,像在跟他说什么。音轨里太吵,听不清。
可她那个下意识往他那边偏的动作,我看得懂。那不是第一次被碰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我把视频关掉,手指微微发抖。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人从走廊上跑过去,
笑闹着说订婚宴马上开场。我坐在那儿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觉得嗓子里堵得厉害。三年。
我陪她见客户,陪她熬过加班最狠的时候,陪她从租来的单间搬到这个带阳台的一居室,
再陪她看房、装修、谈家具、挑窗帘。我以为那就是我们一点一点搭起来的日子。
原来有些时候,她一边跟我挑婚床,一边已经把别人放进了她以后的算盘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给孟川回过去。“还有没有别的?”孟川大概是听出不对,
回得没平时那么贫。“老程,出什么事了?”我没解释,只说:“有就发。”隔了两分钟,
他又甩过来一张。这张不是正式拍摄,是工作人员休息时随手拍的背影。酒店后门,
夜里十一点多。沈宁站在台阶下,宋叙低头给她拉大衣拉链,两个人靠得很近。
画面边角还拍到了我的车,停在不远处。我盯着那辆车,
忽然想起昨晚我还在酒店门口找沈宁,给她发消息问她在哪儿。她回我:马上出来,
女厕排队。原来那时候,她就在后门。跟另一个男人站在一起。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我重新点亮,看着那张背影图,忽然觉得很冷。冷得像有人把一盆冰水从头浇到底。
我起身去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冲了把脸。水很凉,打在脸上刺得生疼。镜子里的人眼尾发红,
狼狈得厉害。我盯着自己看了两秒,掏出烟盒,才想起来戒烟已经半年了,是为备婚戒的。
烟盒里空空的。我把它揉扁,扔进垃圾桶。从洗手间出来时,休息室门口站了个人。
许雯抱着文件袋,看见我时明显愣了一下。她是沈宁同部门的人,
年会那晚敬酒时跟我打过招呼,还开玩笑叫过我一声“姐夫”。“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歇会儿。”她看了我一眼,又看见我手机还亮着的照片屏幕,脸色变了变。“你都看见了?
”我没说话。她站在门口,像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进来,把门轻轻带上。
“我本来不想多嘴。”她把文件袋往胸前抱紧了点,声音压得很低,“但今天都到这一步了,
我觉得你最好别稀里糊涂进去。”我抬眼看她。“什么意思?”她咬了咬唇,
“沈宁和宋叙的事,公司里不是完全没人知道。”我喉结动了动,“多久了?”“说不准。
”许雯皱着眉,“至少不是这两天。上个月他们去外地见客户,明明是一天的行程,
沈宁回来的时候却拖到第二天早上。部门里有风声,但没人敢往外说。”“没人敢?
”“宋叙在公司位置高,沈宁这两年升得也快。”她看着我,“而且她一直跟大家说,
她跟你感情很稳,马上订婚。谁也不想惹事。”我手里的手机一点点攥紧。
许雯像是看不下去,沉了口气,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打印纸递给我。
“这个本来是要拿去前台确认桌牌的。刚才我顺手看见了。”我接过来。
是一份手写的流程补充单。上面是沈宁的字,我认得。她写得快,字尾总往右挑。内容很杂,
都是今天要确认的细节:改口红包、酒水补桌、双方亲戚座位、订婚仪式后去新房拍照。
最下面还有一行,像是临时记上去的。“房本沟通,今天必须定。”那几个字写得有点重,
最后那个“定”字,纸都快被划破了。我盯着那一行,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许雯站在一旁,小心地看着我,“你别说是我给你的。”“为什么帮我?”她沉默了两秒,
苦笑了一下,“不是帮你,是看不下去。你上次来接她下班,给我们一办公室的人带夜宵,
站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她那会儿在楼上跟宋叙单独开会。她下楼还跟你说是加班。
”她说完这句,像是也觉得难堪,低头揉了揉文件袋边角。“我先走了。”门关上后,
休息室又静了。我站在那儿,拿着那张纸,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那时候房子刚交付,
沈宁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抱着我说以后终于有家了。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我还以为她是真的高兴。原来她不是想有个家。她只是想先拿到一把更稳的钥匙。
楼下司仪的声音越来越清楚,已经在喊双方父母准备入席了。我把那张纸折起来,
连同手机里的照片一起收好。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西装内袋。那枚戒指还在。冰凉,沉,
像块石头。我慢慢把它拿出来,攥在手心里,指骨都绷白了。过了很久,
我才把戒指重新放回去。有些东西,我总得当面问清楚。不是为了给她机会。
是为了给我自己一个能彻底转身的理由。
4化妆间里那句别闹订婚仪式正式开始前二十分钟,我去化妆间找沈宁。
她正坐在镜子前补口红,化妆师弯着腰给她整理耳坠。灯开得很亮,照得她皮肤白得发光。
镜子前摆着成排化妆刷、香水和首饰盒,桌上还有一束我妈特意让人送来的香槟玫瑰。
看见我进来,她先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我看向化妆师,“能先出去一下吗?
”化妆师察觉出不对,很快收拾东西走了。门关上后,屋里只剩我和沈宁两个人。
她把口红盖上,转过椅子看我。“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没接话,直接把手机解锁,
点开那几张照片,一张张摆到她面前。第一张,她肩上披着宋叙的外套。第二张,
她抬手替他整理领带。第三张,酒店后门,他给她拉拉链。沈宁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她盯着屏幕,呼吸明显乱了。我又点开那段视频。二十几秒的画面一放完,
化妆间里静得连空调出风声都听得见。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找人拍我?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反应真熟。事情到了这一步,
她第一个抓的还是谁拍了、谁给了、谁在看,而不是她自己做了什么。“不是我找人拍你。
”我说,“是你们站得太近,近到连摄影师路过都能看出来。”她坐在椅子上,
手慢慢攥紧了裙摆。“你听我解释。”“行。”我站着没动,“你解释。”她抬头看我,
眼眶很快就红了,像是终于想起该把委屈拿出来用。“昨晚是他喝多了,
非要拉着我说项目的事。”“后门那张呢?”“外面冷,
他把外套给我——”“楼梯口电话呢?”她一下子噎住。我盯着她,
一字一句问:“车上那段语音呢?”她不说话了。化妆镜前那圈灯亮得人眼睛发酸。
她坐在那团光里,睫毛轻轻发抖,像个随时会碎掉的人。可我很清楚,
昨晚在洗手间隔间里那道压低的笑,也是她。“宋叙是谁?”我又问了一遍。沈宁低头,
半天才说:“领导。”“只是领导?”她沉默。“那我换个问法。
”我把那张手写流程单放到桌上,“房本今天必须定,是谁的意思?”她看到那张纸,
脸色更难看了。“我妈就是那种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所以呢?
”“所以我夹在中间也很难受!”她突然抬高了点声音,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我妈天天念,说女人结婚没有保障,说你家那套房是你妈掏了大头,
以后真有点什么,我什么都拿不到。她一天三遍在我耳边说,我能怎么办?”“那宋叙呢?
”她胸口起伏得厉害,没立刻答。我看着她,声音慢慢沉下去,“你别拿你妈挡。
”这句话像一下戳中了什么。她抬头看我,眼里那点委屈忽然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急后的冷。“你非要听是吗?”“是。”她攥着裙摆,手背都发白了,
过了几秒,像终于破罐子破摔。“行,那我说。”她看着我,眼泪还挂着,
语气却一点点硬起来。“宋叙跟我是比普通同事近一点。”“近到什么程度?”她偏开脸,
喉咙动了动,“该发生的,都发生过。”我站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屋里明明很暖,
我却一下觉得手脚都凉了。她不敢看我,声音发颤,却还是往下说。“不是最近开始的。
”“多久?”“半年。”我低头笑了一下。那笑一点声音都没有。半年前,
我们刚定下订婚日子。她还窝在我怀里算酒店桌数,算她这边要请几个表姐,
算订婚那天穿什么鞋不磨脚。原来那时候,她就已经跟另一个男人上床了。
“你为什么还跟我订婚?”我问出这句的时候,嗓子像磨过砂纸。沈宁终于抬头看我。
她眼里有泪,也有一点我以前从没见过的疲惫。“因为我原本也想跟你好好过。”原本。也。
这两个词落下来,比她承认睡过别人还狠。我盯着她,半天没动。她像是知道这话伤人,
嘴唇抖了抖,又急着补,“我没想把事情弄成这样。宋叙那边一直说会离,
可他说了很多次都没离。我也知道你踏实,结婚会过日子,我不是没认真想过跟你过。
”“那你就一边跟我订婚,一边等他离婚?”她没说话。这沉默已经够了。我胸口堵得发疼,
连呼吸都费劲。“房子呢?”我问,“你想要我的房子,也是为给自己留条退路?
”她抿着唇,好半天才说:“我只是想让自己别输得太难看。”我看着她。
她像是终于把那些藏着的话说出来了,反而不再躲,声音也一点点平下去。“你老实,稳定,
会对我好,这些我都知道。可你也知道,你家那套房里,**意思有多重。以后真结婚了,
吵架了,我算什么?我**我,宋叙那边又不肯给个准话,我总得先抓住一点东西。
”“所以我就是那个东西?”她被我问得一怔。我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她的眼睛,“沈宁,
我是人,不是你拿来垫底的退路。”她的睫毛狠狠抖了一下,像是终于被这句话刺到了。
外头忽然传来司仪的声音,隔着门板喊:“两位准备一下,五分钟后上台。
”化妆间里没人应。沈宁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我手腕。“你先别这样。”她声音压得很低,
也很急,“今天先把仪式走完,行不行?这么多人都到了,
我爸妈、你妈、亲戚朋友都在外面。你现在闹开,谁都下不来台。
”我低头看着她抓住我的手。她指尖发凉,抓得很紧。“走完以后呢?”我问。
“回去我跟你谈。”“谈什么?”“我可以断。”她盯着我,眼泪掉下来,“我跟宋叙断,
行不行?房子的事我们也可以再说。你先把今天过了。”我听着,只觉得荒唐。断。再说。
先过了。她到了这一步,还想把我按回原来的位置上,好像今天这一场体面,
比我这个人更要紧。我慢慢把她的手从腕上拽开。她明显慌了,“你别闹。”我看着她,
声音不大。“闹的是我吗?”她一下子说不出话。门外又有人来敲门,
化妆师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进来补妆。沈宁站在那儿,眼泪掉了,妆却没花,
整个人狼狈又漂亮。我曾经很心疼她这种样子。现在只觉得累。“今天的订婚,不办了。
”我说。她瞪大眼睛,“你疯了?”“没有。”我把戒指盒从内袋里掏出来,放到化妆台上。
小小一个深蓝色盒子,落在灯下,很安静。“我本来昨晚想送你。”我看着那个盒子,
喉咙发紧,“现在不用了。”说完,我转身去开门。沈宁在身后扑过来,
一把拽住我西装后摆,声音都变了调。“你站住!”我没回头。她像是彻底急了,
眼泪和怒意一起往上冲,声音发抖,“你今天要是走出去,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的手停在门把上。过了两秒,我才轻声说:“你先想想,我需不需要你原谅。
”门拉开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光一下涌进来。我妈正好站在不远处,
手里还拿着等会上台要用的红包,看见我时愣了愣。“怎么了?”我看着她,胸口发沉。
然后我听见自己开口。“妈,订婚不办了。
”5满堂红里我把戒指收了回去我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走廊上站着的几个人全愣住了。
我妈最先反应过来,脸一下白了,“你说什么?”她手里的红包掉了一只,砸在地上,
发出很轻的一声。化妆间门这时候也开了。沈宁站在门口,眼眶通红,
唇上的口红被咬得有点花。吴阿姨一看她这个样子,立刻冲过来。“怎么了这是?
”沈宁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求,也有恨。我妈看看我,又看看她,声音都颤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先别问。”我把地上的红包捡起来,塞回我妈手里,“仪式不办了,
客人那边我去说。”吴阿姨一下炸了。“你说不办就不办?今天这么多人都来了,
你拿我们家当什么?”她嗓门本来就亮,这一吼,走廊两头的人都往这边看。我没理她,
只对我妈说:“你先去休息室坐会儿。”我妈脸色难看得厉害,抓着我的手不放,“小许,
你别吓妈,天大的事也不能这个时候——”“妈。”我看着她,“这婚订不了。”她盯着我,
像是第一次认识我这副样子。我平时脾气不硬,遇事能忍就忍,尤其在她面前,
很少把话说死。可那一刻,我知道自己不能再软了。再软一步,今天这台子一上,
我以后连抬头都难。沈建平从楼梯口快步过来,脸色沉得厉害。他平时话少,
今天一看这阵仗,先皱眉问了一句,“怎么回事?”吴阿姨立刻转头冲他发火,“你还问?
人家临上台反悔了!”她说完又看向我,眼神像要剜人,“小许,我们家宁宁哪点对不起你?
你非要在今天给她难堪?”我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张又急又怒的脸,忽然觉得可笑。难堪。
到了这一步,她心疼的还是她女儿今天漂不漂亮、台面撑不撑得住,而不是她女儿做了什么。
“吴阿姨。”我开口,“你真想知道?”她一噎,随即更冲,“你少跟我摆脸色。
有话你说清楚!”我把手机拿出来。沈宁脸色立刻变了,
“你别——”“我不想把场面弄难看。”我看着她,“是你们非要我说。
”我点开车里那段没放完的语音,调到最大。宋叙那道男声一下从手机里跳出来。
“昨晚怎么没回我?不是说好了,今天先把名字定下来吗?”走廊上瞬间安静。
连远处宴会厅里的音乐都像远了。吴阿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嘴唇张着,半天没合上。
沈建平站在那儿,肩膀像忽然塌了一下。我没继续往下放,只把手机锁了。够了。
有些脏东西,不需要摊给所有人看全。我妈看着我,眼里先是震,再是疼。她嘴唇抖了两下,
像想问什么,最后一句都没问出来,只慢慢红了眼。沈宁死死盯着我,眼泪一下掉得更凶。
“你非要这样吗?”“那你想让我怎样?”我问。她被我堵得一顿,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们回去说不行吗?你为什么一定要在今天——”“因为今天就是你给我定好的日子。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今天订婚,今天谈房子,今天把我按进你们想要的位置。不是吗?
”她的脸彻底白了。吴阿姨回过神来,立刻又想把话往别处拽。“就算有什么误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