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素娘今夜却是难以安睡,昨夜,哪怕那女人躺在身下哭哭啼啼,不住说着她多可怜,她的丈夫多坏,她也沉沉睡了过去。
可现在,她身旁睡了两个女人,一人抱一只她的手臂,温软的身子贴着她,恨不得把她揉进她们怀里。
罗素娘瞪着瞳孔,浑身僵硬。
过了好久,她那个娘亲突然抽泣起来:“这孩子连嫁衣都没换就大半夜跑回来了,胳膊上手上都是血条子,她该受了多少苦啊。”
是吗,罗素娘眼珠子动了动,这应该是她抓鸡时被挠的?
另一边,年纪轻些的女子也出了声,声里带着怒又带着哀。
“我都说了二婶娘家人能是什么好东西,小妹她偏偏不听我的,就为了那翻脸不认人的负心汉急着把自己嫁出去。”
“她把女子婚嫁当过家家,听二婶的鬼话不听我的,现在就算后悔了也晚了!”
娘亲急了:“哎你小声点,你小妹明日醒来可别当着她面这么说。”
“我就要说,她自己做了蠢事,说的人不只我一个!我就等她知道这世间流言蜚语都能逼死一个女子,等她悔到苦死!!”
罗素娘本人,又在艰难思索着,所以她新家的长姐是不喜她吗?
可是为什么,抱着她的那只手臂上,有点点泪珠,一颗颗,落到她身上。
她费力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等睡过去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院里,是一阵女人凄厉的叫骂声。
“罗素娘,你给我滚出来!”
“你个杀千刀的,那是我弟弟,我娘亲,你给我滚出来!”
“弟妹,素娘应该也是吓着了,而且本来就是秦家那边做了错事,你怎么能怪素娘呢?”,似乎是她娘亲在劝。
又有个男人声也劝:“是啊听大嫂的吧。”
外头声音嘈杂,床上罗素娘也揉着额头,慢吞吞坐起来,环视了一圈四周,同之前新房大差不差的土屋,但这里的四面土墙没有黄黑的浑浊痕迹,而是挂着白净的布帘,整洁干净。
家境贫瘠,但四方小桌上有一小瓶,插着鲜嫩欲滴的玉兰花草。
这里的家人,很爱她的家。
听动静,她身前一身量瘦削,正穿着外衣的女子转过头来,揪起俏丽眉心瞪她一眼:“躺着别动,睡你的觉去!”
“大早上就来闹,真当大房没人了是吧!”
一向性子硬的罗宝珠匆匆套上外套,一把拉开了门,但还没合上,就被身后一只手挡住。
你怎么出来了?她揪着眉心冲妹妹使眼色,但小妹那瘦巴巴的居然劲头比她还大,轻飘飘就挡了回去,到她面前。
她说:“二婶,你在找我吗?”
日头下,女子琉璃色瞳孔清清透透,瓷白的面上没一点血色,身子弱得像是迎风要倒,一副病秧子模样,但她一句话,莫名让秦玉兰顿了一下。
这侄女才嫁人一天,怎么跟变了个人一样。
不管什么乱七八糟的,秦玉兰一撸袖子就要冲上去:“你害了我弟弟的命,贱蹄子,你害了他的命!”
今早她回到家想跟老娘传话,但话没传上,得来的却是全村人指指点点,还有就是她弟弟,被县太爷斩了头的消息。
老娘也病倒了,半边身子瘫在炕上,她的整个娘家,全倒了呀!
“别,弟妹!”
柴氏先挡在女儿前头,拼力拉着妯娌,又顾及着她的大肚子不敢用力。
望了前头弱弱小小的妇人背影一眼,罗素娘抬起的手,又放了下去。
“你放开我,你再敢拉我一下试试!”
秦玉兰也不管不顾了,挥着巴掌甚至连面前这长嫂也要扇,一直无奈的罗二赶紧上前,拉住了媳妇。
他也大概知道了个前因后果,只能劝媳妇:“玉兰,这事你不能怪素娘啊,也是你弟弟——”
剩下的话他说不出口,毕竟他最知道,玉兰有多疼她那个弟弟。
“我阿弟是做错了事,可是他那么可怜,那么可怜”,秦玉兰失魂落魄着重复:“为什么不能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呢,说不定他是要跟新人好好过日子,彻底要改的,可是你连他的命都要了。”
“他连一次改的机会都没有,”她瘫坐在地上,痛苦拽着丈夫手臂。
明明前日还是大喜,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样。
“那死的女人呢,她有机会没?”
趁这时间问清楚状况的罗宝珠讽刺,面上全是瞧不上,心里也差点呕出来。
做了这种下作事,第一反应还是觉得她弟弟可怜,那死的女人,女人的家人就不可怜,谁给她们机会了?
“你!”
秦玉兰气得差点仰倒,她正要骂出声,忽地,软软的一双手臂扶起了她。
“我那舅舅是做错了事,犯了律法,该罚。”
罗鸢温婉面上也带着沉痛,话音一转,她定定看向那堂妹,前世登上那位置,高高在上得她连拜见都不敢直视的堂妹,现在,也不过是下堂弃妇。
“可是小妹,你想没想过,你当庭指认舅舅,坏了我们秦家名声,让我娘我爹还有我如何自处,让我那读学堂的弟弟怎么办,怎么考科举?”
边说,她面上沉痛转头,朝着一直安安静静的主屋:“祖父,祖母,我不能让我的弟弟,和这样害他毁他的人在一处,烦请您做个决断!”
“将素娘,再尽快嫁出去!”
这话让罗二也怔愣住,而堂屋里头,正缝着鞋垫,没空管俩儿媳妇怎么吵闹的罗母也一下站起来,眉头紧皱。
“此事当真会影响宣儿科举?”
罗文宣,可是他们罗家唯一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