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密室苏远睁开眼的时候,后脑勺像被人用铁锤敲过一样疼。冰凉的地面,
灰白色的混凝土墙壁,头顶是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像医院走廊,又像太平间。他撑着地面坐起来,
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大约五十平方米的密闭房间里。没有窗户。
只有一扇铁门——他后来才知道,那扇门根本打不开。房间里还有五个人。三男两女,
都是陌生人,都和他一样刚刚醒来,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恐惧。
一个穿格子衫的瘦高男人最先站起来,用力拍打铁门,拳头砸在铁面上发出闷响,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发生。他砸了十几下,手背已经红了,还在砸。"别费劲了。
"角落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苏远循声看去,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深色夹克,
靠墙坐着,双臂环胸,神情异常平静——不是装出来的镇定,更像是一种骨子里的冷静。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个人,最后落在铁门上,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评估。
格子衫男人停了下来,转身瞪着他:"你倒是淡定。""淡定不淡定解决不了问题。
门是焊死的,你用拳头砸一天也没用。"气氛有些僵。苏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看了一圈——除了那两个男人之外,墙角蜷缩着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
抱着自己的肩膀在发抖,嘴唇没有血色。她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大概四十出头,
穿着教师常穿的那种深蓝色夹克,正仔仔细细地读墙上的什么东西。
最后一个人是个年轻女人,短发,坐在离所有人最远的角落。她的坐姿很放松——腿伸直,
背靠墙——但苏远注意到她的眼睛一直在动。她在观察每一个人。六个人。六个陌生人。
没有人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我叫方旭,"格子衫男人首先开口,
声音还带着砸门后的喘息,"有人记得自己怎么到这儿的吗?"沉默。马尾女生摇了摇头,
声音很小:"我……我只记得下班回家,走到小区门口,然后就……醒在这里了。我叫何晴。
""赵铮。"深色夹克男人简短地报了名字,没有多说。戴眼镜的中年人转过身,
推了推镜框:"林楠。我是中学老师。最后的记忆是在办公室批改试卷。
"苏远报了自己的名字。所有人的目光最后落在角落的短发女人身上。她沉默了两秒,
似乎在权衡要不要说话。然后她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陆薇。"没有多余的信息。
没有最后记忆的描述。
苏远注意到她的手指上有一些淡淡的磨损痕迹——像是长期用指甲刮蹭什么坚硬表面留下的。
他没有多想。然后,墙上的屏幕亮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那块屏幕嵌在正面墙壁的中央,
之前一直是黑的,像一面不反光的玻璃。
此刻屏幕上浮现出一行行白色的字:欢迎来到"回溯游戏"。
规则如下:一、每轮时间为三小时。倒计时结束时,本轮将有一人死亡。二、每轮结束后,
时间将回溯至起点。所有参与者的记忆将被保留。三、死亡者在下一轮将会复活,
但其本轮记忆将被清除。四、每轮存在一名"回溯者"。
回溯者可在倒计时结束前选择拯救一人免于死亡——但回溯者本人将在下一轮中必定死亡。
五、当所有人投票一致通过时,游戏结束,所有人离开。
六、若在第1000轮前未能达成一致,所有人永久死亡。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变得刺耳。"投票一致?"方旭重复了一遍,声音发干,"投什么票?
"屏幕没有回应。"这是什么意思?"何晴的声音在发颤,"每轮死一个人……然后复活?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是真的……""别管可不可能。"赵铮说,他站起来,
走到屏幕前仔细看了一遍,"先搞清楚规则。第一条:三小时倒计时,结束后有人死。
第四条:回溯者可以救一个人,代价是自己下轮必死。第五条:全员一致投票才能离开。
"他停了一下,"第六条:一千轮内做不到,全灭。
次:第1轮本轮回溯者:未指定以及一个正在跳动的倒计时:02:47:33将近三小时。
从他们醒来就开始计时了。接下来的时间里,六个人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检查铁门——焊死的,连铰链都被混凝土封住了。检查墙壁——实心混凝土,
敲上去每一处的回声都是闷实的。检查天花板——没有通风管道,日光灯管嵌在凹槽里,
外面罩着厚玻璃罩,取不下来。地面是整块浇筑的水泥地,没有接缝,没有暗门。
房间里没有任何工具,没有食物,没有水,什么都没有。只有六个人,四面墙,和一块屏幕。
方旭踱了几十圈后终于停了下来,用拳头抵着墙壁,额头贴在拳背上。"也许只是恶作剧。
"他说,声音闷闷的。"到时间什么都不会发生的。"陆薇说。她始终坐在角落,
自始至终没有表现出恐惧——甚至没有站起来检查过任何一面墙。
苏远不确定她是在安慰别人,还是安慰自己。又或者——她根本不需要安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倒计时跳过01:00:00的时候,气氛开始变了。
每个人都在看其他人,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猜疑、恐惧,
还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敌意。方旭不停地在房间里转圈。何晴抱着膝盖缩在墙角不说话,
偶尔发出抽泣声。林楠反复读着墙上的规则,嘴唇微微翕动。赵铮坐在原地,闭着眼,
呼吸很稳。苏远发现自己一直在看陆薇。她太安静了。不是那种被恐惧冻住的安静,
更像是——等待。她在等什么?00:10:00。"如果规则是真的,"赵铮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那问题只有一个——谁是回溯者?""规则说每轮有一个回溯者,
可以救一个人,但自己下轮必死。"他睁开眼,"但第一轮写的是'未指定'。
意味着第一轮没有回溯者。""所以第一轮——没有人能被救。"苏远接上了他的话。
两人对视了一眼。00:05:00。何晴开始哭。方旭骂了一句脏话,又去砸门。
林楠摘下眼镜擦了擦,手在抖。陆薇始终没有动。苏远看着倒计时,心跳越来越快。
他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这一切都不是真的。00:01:00。
房间里只剩下倒计时跳动的声音和何晴的哭泣声。方旭不砸了,背靠着铁门,滑坐到地上。
林楠把眼镜戴回去,手已经不抖了——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恐惧到了某个临界点,
身体反而安静下来。00:00:30。00:00:10。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苏远感到一种类似溺水的窒息感——空气明明还在,但胸腔就是无法舒展。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方旭紧咬牙关。何晴闭着眼。赵铮在看屏幕。林楠在看苏远。
陆薇——陆薇低下了头。像是不忍心看。00:00:00。2死亡一声枪响。
干脆、清晰、不容置疑。那声音不像从任何方向传来——它像直接在房间中央炸开的,
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苏远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他只看到林楠的身体猛地一震,
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他的额头正中央多了一个黑洞,边缘焦黑。血从伤口涌出来,
顺着地面的微小坡度缓慢蔓延,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画出一条暗红色的曲线。何晴尖叫起来。
方旭踉跄着后退撞在了墙上,腿一软险些坐倒。苏远低头看着林楠的尸体,大脑一片空白。
林楠的眼镜歪了。镜片上有一滴血。他的嘴微微张着,
像是来不及说完最后一句话就被永久地打断了。没有枪。房间里没有枪。子弹从哪里来?
然后——世界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从边缘开始坍塌。墙壁先碎裂,碎成无数灰白色的像素点。
然后地面消失。天花板消失。日光灯管的光变得刺目,然后骤然熄灭。视野变白,声音消失,
意识被一股巨力拽入深渊。没有痛苦。只有坠落感。无穷无尽的坠落。苏远再次睁开眼。
后脑勺像被人用铁锤敲过一样疼。冰凉的地面,灰白色的混凝土墙壁,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管。
消毒水的味道。他猛地坐起来。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腔。房间里还是六个人。
他疯狂地扫视四周——方旭瘫坐在铁门旁,脸色煞白,但活着。何晴蜷缩在墙角,
双手捂住嘴巴,眼睛瞪得大大的。赵铮站在屏幕前,表情像一座雕塑。陆薇在角落,低着头。
他们的表情说明他们也记得刚才发生的事。然后他看到了林楠。林楠站在他面前。完好无损。
没有弹孔,没有血迹,没有歪掉的眼镜。眼镜端端正正地架在鼻梁上,镜片干干净净。
但他的表情不对。林楠死死地盯着苏远,嘴唇发白,
眼镜后面的双眼充满了某种苏远无法理解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确认。
像是验证了什么可怕的猜想。"是你。"林楠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苏远的血液冻住了。"什么?"林楠向后退了一步,
看着苏远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倒计时结束前最后一秒——我看到了。
子弹是从你的方向来的。"苏远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看向屏幕。
右上角的信息已经更新了:当前轮次:第2轮本轮回溯者:苏远"我没有。"他说,
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我什么都没做,我甚至没有动——""我看到了。
"林楠的语气不大,但很坚决。他不再看苏远,转向其他四人,"倒计时结束前最后一秒,
我感觉到什么东西从他的方向射过来。然后我就死了。""你死了但你还记得?"方旭皱眉,
"规则说死亡者记忆会被清除。"所有人沉默了一瞬。"他不记得死后的事。"赵铮慢慢说,
"他记得的是死前那一瞬间。记忆清除的是回溯后的部分——也就是说,
他保留了上一轮到死亡那一刻的所有记忆。""那就够了。"林楠说。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苏远身上。
三道审视的目光——方旭是愤怒的、何晴是恐惧的、林楠是确信的。赵铮的目光没有情绪,
只是在观察。陆薇没有看他。苏远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压力。
他确定自己没有开枪——他连枪都没有碰过。但林楠的表情不像在撒谎,
而且他没有理由撒谎。一个刚刚死过一次的人,不会拿自己的死来开玩笑。"我是被冤枉的。
"苏远说。没有人回应。赵铮走到屏幕前,看了一眼更新的信息,
然后说:"新的信息——本轮回溯者是苏远。"所有人又看向苏远。"这意味着,
"赵铮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你可以选择救一个人。但你下一轮必死。
""我凭什么信这个?"苏远说。"你已经信了。"赵铮说,"因为上一轮有人真的死了,
而且真的回溯了。规则没有骗我们。"这一点,苏远无法反驳。倒计时还有两个多小时。
接下来的时间里,六个人自然地分成了两派。
方旭和何晴站在林楠一边——林楠是"受害者",他的话天然具有可信度。
何晴甚至不敢靠近苏远坐的那半边房间。陆薇谁的边都不站,独自坐在角落。
只有赵铮走到苏远身边,背靠着墙,和他并肩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后,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别急着自证清白。先观察。""观察什么?
""观察谁最想让大家相信是你干的。"苏远愣了一下。赵铮的意思是——林楠可能在说谎?
可他为什么要说谎?赵铮没有继续解释。他站起来,走到墙边,蹲下来,
用手指慢慢地沿着墙壁底部摸索。苏远不明白他在做什么,直到赵铮停了下来。"你过来看。
"3第847道划痕苏远走过去,蹲在赵铮身旁。
赵铮指着墙壁最底部、靠近地面的位置——那里有一些痕迹。很细,很浅,
刻在灰色的混凝土表面上,如果不蹲下来贴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是划痕。
有人用某种尖锐的东西在墙上留下了记号。苏远蹲下来仔细看,那些划痕排列整齐,
每五道一组——四道竖线加一道斜杠划过去。就像计数。就像监狱里的囚犯在墙上记录日子。
苏远开始数。一组、两组、十组、五十组……他沿着墙根向右移动,
划痕从第一面墙延伸到拐角,又延伸到第二面墙,然后是第三面墙。密密麻麻的五道杠,
像某种绝望的密码。他数了三遍。"八百四十六道。"苏远喃喃道。赵铮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苏远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冷静之下的某种东西——不是恐惧,
更像是一种冷峻的肃穆。"规则说每轮结束后所有人记忆都保留。
但划痕是物理存在——只有回溯时间但不回溯空间,才会留下这些。"赵铮说,
"也就是说——"苏远的脑子嗡了一声。"这不是第二轮。""对。"赵铮说,
"有人在每一轮结束后都刻了一道痕迹。
八百四十六道划痕意味着在我们之前已经进行了八百四十六轮。""但屏幕上写的是第二轮!
"赵铮沉默了两秒。"屏幕上写的是谎言。或者说——每一轮,我们都以为自己在第二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