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我被一阵幽咽的哭声吵醒。那声音凄切,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
带着无尽的怨恨与不甘。“弟妹……求你了……”我猛地睁开眼,浑身汗毛倒竖。
我的大嫂温知许,就跪在我床前。她脸色青白,七窍都淌着细细的血丝,
一身素白的寿衣被血浸得斑斑驳驳。她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透明的身体微微颤抖,
眼角挂着两行血泪。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缩到床角,牙齿都在打颤。
大嫂……三天前刚下葬。“弟妹,别怕,我不会害你。”她的声音空洞又飘忽,
“我时间不多了,你听我说。”她伸出那只半透明的手,指向门外,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怨毒。
“千万,千万别让二弟娶那个林家女!”“那个女人,就是杀我的凶手!
”1.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炸成一片空白。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
死死扼住了我的喉咙。我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大嫂的鬼魂还在继续,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针,扎进我的耳朵。“她叫林婉柔,表面温婉贤淑,实则蛇蝎心肠。
她在我喝的安神汤里下了慢性的毒,整整三个月,让我看起来就像是忧思成疾,
油尽灯枯而死。陈家上下,没有一个人怀疑。”“三天后,她的花轿就要进门了。弟妹,
那是引狼入室啊!”我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二哥陈昭武与林家**林婉柔的婚事,是父亲亲自定下的。林家是书香门第,
林婉柔更是京中有名的才女,温良恭俭,人人称颂。怎么会……怎么会是杀人凶手?
大嫂似乎看穿了我的疑虑,血泪流得更凶了。“你不信,是吗?”她凄厉地笑了一声,
“那我告诉你,她嫁进来之后会发生什么。”“半年后,
公爹的双眼会被她用加了料的熏香毒瞎,陈家偌大的家业,会慢慢落入她林家的掌控。
”“一年后,驻守边关的二弟会战死沙场!因为她会将陈家的军防布置图,
亲手卖给敌国北燕!我夫君,你的二哥,是被她和外人联手害死的!”“我的孩子,
你那刚满周岁的侄子,
会被她身边的恶仆‘失手’推入池塘淹死……因为她要为她将来的孩子扫清所有障碍。
”“整个陈家,上至公爹,下至襁褓里的婴孩,三代人,都会被她一个人,
从内部啃噬成一个空壳!最后家破人亡,不得善终!”字字泣血,句句惊心。
我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公爹被毒瞎,二哥战死,小侄子淹死……这些画面太过恐怖,
我甚至不敢去想象。“弟妹,我在黄泉路上走不了,忘川水也渡不过。我放不下我的孩子,
放不下陈家……”大嫂的身体开始变得更加透明,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我试着去托梦给公爹,托梦给昭武,可他们阳气太重,我近不了身。只有你……弟妹,
我们妯娌一场,你心地最善,和我最亲……我只能找到你。”她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
她抬起手,虚弱地指向我梳妆台上的一个首饰盒。“我死前……察觉到一丝不对,
留下了一封信……就在你送我的那个螺钿盒的夹层里……那是唯一的证据……”“弟妹,
我没办法保护他们了。只有你能救陈家。”话音刚落,她的身影便如青烟般彻底消散。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我粗重急促的喘息声。我僵在床角,许久都无法动弹。
冷汗早已湿透了中衣,黏腻地贴在身上。是梦吗?可那份彻骨的寒意,大嫂脸上绝望的神情,
还有她临死前那双欲言又止、满是担忧的眼睛,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我记得,
大嫂出殡那天,向来稳重的二哥陈昭武在灵前哭得像个孩子,他说,
他一定会照顾好大嫂的独子念哥儿,也会尽快娶妻,好让陈家有新的主母操持家务,
告慰大嫂在天之灵。当时我还觉得,二哥虽然悲痛,但总算能向前看。现在想来,
只觉得遍体生寒。如果大嫂说的是真的……那二哥根本不是在迎娶幸福,而是在为整个陈家,
迎回一场灭顶之灾。我颤抖着爬下床,赤着脚,一步步走到梳妆台前。那个螺钿首饰盒,
是大嫂在我嫁入陈家时送我的。她说我性子单纯,嫁入将门世家,要学着为自己打算,
这盒子里的首饰,便是我傍身的底气。在陈家这一年,性情温婉、处事周全的大嫂,
待我如亲姐。她教我管家理事,护着我不被下人欺负,在我受了委屈时,
也只有她会悄悄递上一碗热腾腾的甜汤。对她,我只有无尽的感激与亲近。我的手抖得厉害,
几乎无法打开盒盖。依着大嫂所言,我摸索着找到了盒子底部的夹层。
指尖传来一丝异样的触感,我用力一撬,一块薄薄的木板应声而开。夹层里,
静静地躺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我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信纸上是再熟悉不过的,
大嫂那手娟秀雅致的小楷。“弟妹亲启:若你见此信,或我已不在人世。请恕我软弱,
竟以如此方式,托付于你。近三月,我身子日渐沉珂,头晕体乏,夜不能寐。
初以为忧思伤神,然昨日,我无意间于院中闻见一缕异香,
与二弟送我的‘静心香’气味竟有七分相似。此香名为‘醉扶归’,少量可安神,
久闻却能耗人心血,使人缠绵病榻,终至枯竭。此香,乃林家独有。我本不愿疑心,
然林家**婉柔,近日与二弟过从甚密。她曾多次来府中拜会,言笑晏晏,夸我贤德,
更亲手为我奉上安神茶点。我曾见她袖口有与北燕使团相似的云纹刺绣,
亦曾听闻其母家与北燕商队有私下往来。陈家世代镇守北疆,与北燕乃是死敌。此事若为真,
其心可诛。我人微言轻,又无确凿证据。若贸然声张,恐被斥为妒妇,挑拨妯娌,
反害陈家声誉。故留此信,以防不测。弟妹,你纯善聪慧,若我真有万一,望你护好念哥儿,
亦请……多加留意林家女。陈家门楣,拜托了。”信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
力透纸背,墨迹甚至有些凌乱,可以想见大嫂当时是何等的惊惧与无助。我拿着信纸的手,
抖得几乎要握不住。原来不是梦……大嫂真的发现了!她不是病死的,她是被人活活毒死的!
而那个凶手,那个即将成为我二嫂的女人,三天后,就要踏进陈家的大门。不行!
我绝不能让这件事发生!2.天刚蒙蒙亮,我便再也睡不着了。我起身坐在窗前,
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信,脑子里一团乱麻。直接把信交给公爹或者二哥?不行。
正如大嫂信中所言,这封信虽然指出了疑点,却没有实证。“醉扶归”的香料早已用完,
死无对证。林婉柔袖口的刺绣和她母亲与北燕商队的往来,都只是“听闻”和“一瞥”,
根本做不得数。如今二哥正被那林婉柔迷得神魂颠倒,
我这个弟媳突然拿出这样一封“死无对证”的信来指控他心爱的女子,他不但不会信,
反而会觉得我是在“大嫂死后,借鬼神之说,搅黄他的婚事,其心可诛”。到时候,
我不仅救不了陈家,还会把自己搭进去。我必须冷静。大嫂的魂魄之所以能托梦于我,
是因为我与她最亲近,也因为……我夫君陈昭文,是陈家最没有威胁的三公子。
我的夫君陈昭文,是陈家三子,不喜武艺,专好笔墨,在翰林院任一个清闲的编修。
大哥早夭,二哥陈昭武是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陈家的未来几乎都系于他一人之身。
我和夫君在陈家,就像是依附大树的藤蔓,无权无势,人微言轻。这既是我们的劣势,
也是我们的保护色。正因为我们不起眼,林婉柔才不会在一开始就注意到我。我还有时间。
虽然只有三天。“夫人,您怎么起这么早?”我的贴身侍女画屏推门进来,
见我脸色煞白地坐在窗前,吓了一跳,“您可是哪里不舒服?”我摇摇头,定了定神,
对她吩咐道:“画屏,你去备车,说我身子不适,要去城外的清虚观上香祈福。”“现在?
”画屏有些惊讶。“对,就是现在。”我语气不容置疑。清虚观只是个幌子。
我要去找一个人。我嫁入陈家时,陪嫁的仆人里,有一位姓权的老管事,我们都叫他权叔。
他是我父亲的得力助手,心思缜密,手段活络,专门负责打理我母亲的私产和人脉。
父亲怕我初入高门受欺负,特意让权叔跟着我,以备不时之需。如今,正是不时之需。
马车一路驶向城外,我的心也慢慢沉静下来。大嫂的信给了我方向,我要做的有两件事。
第一,想办法推迟婚期,为调查争取时间。第二,
去查信中提到的两条线索:一是林婉柔的母亲和北燕商队的关系;二是“醉扶归”这种毒香。
在约定好的茶楼见到权叔时,他正在悠闲地品着茶。见我行色匆匆,面带忧色,
他立刻收起了笑容。“夫人,出什么事了?”我屏退左右,
将大嫂托梦和信中内容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权叔听完,那张总是笑呵呵的脸上,
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大少夫人……竟是被害死的?”他压低了声音,
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林家,好大的胆子!”“权叔,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急道,
“我只有三天时间,一旦林婉柔嫁进来,一切就都晚了。”权叔沉吟片刻,道:“夫人,
此事重大,不可操之过急。您想的对,当务之急是拖延婚期。”“我该怎么做?
”“以退为进。”权叔捻了捻胡须,目光深远,“您不能直接反对婚事,
而是要‘为了陈家好’。”“大少夫人新丧不久,府中就大办喜事,本就不合礼数。
您可以去求见老太爷,就说您夜里梦见大少夫人,她在梦中啼哭不安,说自己走得仓促,
心中有愧,未能尽孝于公婆,未能尽责于夫君。她恳请老太爷,为她做一场法事超度,
一来安其魂魄,二来也为陈家祈福,洗去阴霾,好让二公子的喜事办得顺顺当当,福气绵长。
”我眼睛一亮。这理由……简直天衣无缝!公爹最是看重孝道和家族名声,
大嫂生前又是他最满意的儿媳。以大嫂临终遗愿为由,合情合理。
既表达了我这个做弟媳的对大嫂的哀思,又全是为陈家的颜面和二哥的婚事考虑,
谁也挑不出错来。“至于调查的事,就交给老奴。”权叔面色一肃,“兵分两路。
我亲自带人去林家的祖籍沧州,查林老夫人的底细。另外,
我再派人去京城各大药行和香料铺暗中打听‘醉扶归’的来源。此毒罕见,若真是林家独有,
必然能找到蛛丝马迹。”“可是时间……”“夫人放心。”权叔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从京城到沧州,快马加鞭,三日足够一个来回。老奴今晚就动身。”有了权叔的安排,
我慌乱的心终于找到了一丝主心骨。从茶楼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府,
而是让马车直接去了陈家祠堂。夫君陈昭文下朝回来,找不到我,
一问才知我独自在祠堂待了半日,也赶了过来。他推开门,就看到我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
双眼通红。“书晚,你这是做什么?”他快步上前扶我,语气里满是心疼,“地上凉,
快起来。”我看着他,眼泪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昭文,我害怕。
”我将大嫂托梦之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陈昭文本是个只信圣贤书的读书人,
对鬼神之说向来嗤之以鼻。可他听完我的叙述,看着我惊惧交加的神情,
又看到我手中那封确实是大嫂笔迹的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许久,他才叹了口气,
将我揽得更紧了些。“书晚,我相信你。”我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他用指腹轻轻擦去我的眼泪,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信的不是鬼神,我信的是你。
你和大嫂情同姐妹,绝不会拿她的身后事来无中生有。更何况,这封信……笔迹做不了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二哥的婚事确实仓促了些。大嫂尸骨未寒,
他便急着迎新人进门,于情于理都说不通。若林婉柔当真是个好的,
也该主动提出为大嫂守上几月,而不是急于一时。”“不管此事是真是假,查清楚,
总是没错的。”夫君的话,给了我莫大的勇气。在这个家里,只要他还信我,站在我这边,
我就不是孤军奋战。“那你觉得,我去求见父亲,可行吗?”我拿出权叔教我的说辞,
问他的意见。陈昭文点点头:“可行。父亲虽然疼爱二哥,但更重家族声誉和长嫂的体面。
你去说,比任何人都合适。”得到了夫君的支持,我再无犹豫。当晚,我便去了公爹的书房。
3.公爹陈敬山,曾是执掌一方兵权的元帅,退下来后,威严不减。我跪在他面前,
将权叔教我的那套说辞,含着泪,情真意切地复述了一遍。我不敢提中毒和北燕,
只说梦见大嫂哭泣,心中不安,恳请父亲为大嫂做一场法事,也为二哥的婚事求个吉利。
“……大嫂待我恩重如山,如今她新丧,我这做弟妹的,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若不能让她走得安心,我……我实在是于心难安。”我伏在地上,肩膀微微抽动,
“求父亲看在大嫂一片孝心的份上,将婚期稍作推迟,容我们尽了这份心意。
”书房里一片寂静。我能感觉到公爹那双锐利的眼睛,正落在我身上,审视着,揣度着。
许久,他才沉沉地叹了口气。“起来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