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夫人有些感慨:“二十载了,时间过得真快……”
说着,她走到佛龛旁的乌木柜前,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个有些年头的锦缎小盒。
里面躺着一张颜色陈黄的卖身契。
“当年从人牙子手里买你回来时,那人牙子说过一嘴,是在南京城外一处叫清水村的地方买的你。”
“若你真想寻,或许是个去处。”
“去南京的渡船,四天后有一班。我会让陈管家替你安排个新的身份,至于沈承渊这个人……对外只说是回南方看望姨母时遇险身亡,不会损了霍家颜面,也全了你的名声。”
老夫人看着他,突然轻叹一声:“你可知当年清菲要嫁你时,我为何不同意?”
沈承渊垂眸。
他不过一个仆人,当年即使霍家破产,也不至于沦落到必须嫁一个仆人的地步。
老夫人不同意,不过是情理之中。
可老夫人像是看透了他的猜想,摇了摇头:“并非嫌弃你的出身,而是从小你的性格就比那些世家公子还要倔强,认准了死理。”
“清菲她重情意,或许是一个好人,但绝非是个能一生只守一人的好妻子,身为她的丈夫必定要受很多委屈。”
“我等了很多年,以为你就这么认了,没想到你如今还有想开的勇气。”
说着,把盒子送到沈承渊手中:“去吧,也当成全我们这几十年的母子缘分。”
沈承渊喉头微哽。
难怪,难怪老夫人毫无异议,难怪像是早已准备好。
他双手接过盒子,跪地磕首,“谢母亲。”
退出佛堂,他将锦盒小心收进袖袋,沿着回廊往回走。
经过厨房时,只见一个丫鬟看到他如见救星。
“姑爷。”
“老夫人吩咐给大**送的安神汤,可林少爷又命我去拿雪花膏,我实在走不开……”
沈承渊了然,接过托盘:“我来吧。”
丫鬟感激地退下。
沈承渊端着温热的汤盏,转身踏上楼梯。
霍清菲书房的门并未关严,留着一道缝隙,里头压抑的谈话声清晰地传了出来。
“……你还要骗他到什么时候?当年你根本没有把苏景珩送出国。”
“你把他送到那个外国医生手下,镀了层金,如今风风光光调回来进了霍氏医疗部当组长。”
“霍清菲,你的心思,当真以为我看不透?”
沈承渊的脚步,蓦地钉在原地。
紧接着,是霍清菲清丽而烦躁的声音:“母亲,我的事,我自有分寸。”
老夫人语调嘲讽。
“分寸?你的分寸就是让承渊占着霍家姑爷的名分,替你操持霍家,应付你那些情人,养那些孩子?”
“你把所有的体面都留给了苏景珩。舍不得他做小伏低,舍不得他困在这宅子里,所以你就活该困着承渊?”
“你这样做,对得起他,对得起你那夭折的孩子吗?”
霍清菲的回复,像一根针刺进沈承渊的耳膜:
“承渊他……适合这里,他能打理好一切,让所有人都安稳。但景珩不一样。”
“他是天上的鹰,关在笼子里会死的,我舍不得。”
沈承渊站在那里,周遭的声音仿佛瞬间褪去,听到了血液一点点冻结的声响。
原来如此。
她不动他的霍家姑爷之位,不仅仅是因为愧疚,更多的只是因为他适合。
掌心传来的汤盏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颤。
见她这幅冥顽不灵的模样,老夫人叹气,“你知不知道承渊他都打算……”
“母亲。”
沈承渊猛地推开门,声音平静地截断了老夫人的话。
书房内的两人俱是一惊。
霍清菲倏地转身,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紧张:“你什么时候来的?”
沈承渊将托盘轻轻放在书桌上,目光平静地迎视她。
“刚走到门口,怎么了吗。”
霍清菲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见他眼角微红,面无异常才松了口气。
“没什么。”
“母亲年纪大了,爱操心,送母亲回去吧。”
沈承渊上前,扶住老夫人的手臂。
两人沉默地走出书房,穿过长长的回廊。
直到离那栋小楼足够远,沈老夫人才停下脚步,哑声道:“承渊,你……都听见了,是不是?”
沈承渊缓缓抬起头,廊外夜色浓稠,无星无月。
“母亲,”他的声音很轻,“不重要了。”
“从今往后,她做什么,为了谁,我都不在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