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确诊那天,北京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林知许从诊室出来,
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A4纸,纸边被她的指甲抠出了月牙。走廊的暖气开得很足,
她却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盖多少毯子都没用。她走到窗边,
看见楼下有人在拍婚纱照。新娘穿着露肩的礼服,冻得直跺脚,还在笑。她也笑了一下,
然后低头看手里的纸。左肺下叶腺癌,伴多发转移。IV期。预计生存期:3-6个月。
三个月。她数了数,刚好够一场蜜月旅行。她把诊断书对折,再对折,折成一架纸飞机。
机翼不太对称,飞不远,但她本来也没想让它飞远。她走到垃圾桶旁边,松手,
纸飞机栽进去,盖在一份吃剩的盒饭上。然后她掏出手机,拨通陈屿的电话。响了四声,
他接了,背景里有键盘敲击声,他在加班。"婚假批了吗?"她问,声音是甜的,
像平时撒娇要奶茶那样。键盘声停了。他笑:"这么急?婚纱照还没拍呢。""不等了。
"她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我们去蜜月吧,下周就走。""去哪儿?""往南走,
再往北走。"她说,"去所有想去的地方。"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她怕他听出异样,
赶紧补了一句:"我怕夜长梦多。"他笑了,那种纵容的、拿她没办法的笑:"行,听你的。
我今晚就把项目交接了。"她也笑,笑着笑着,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碎成好几瓣。
她迅速抹掉,怕他听见呼吸声不对。"陈屿。""嗯?""没什么,就想叫叫你。
"挂了电话,她回到垃圾桶边,盯着那架纸飞机看了很久。然后她弯腰,把它捡了回来,
塞进了大衣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夜确实很长。但她没有梦了。
第一章·洱海飞机降落在丽江,又转车到大理,已经是傍晚。风里有海的湿咸,
和自由的气息。“这就是洱海啊。”林知许趴在民宿的栏杆上,眯着眼看远处水天一色的蓝。
陈屿从背后拥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喜欢吗?”“喜欢。”她往后靠了靠,
汲取他身上的温暖。真暖啊,像晒了一下午的太阳。可她的身体里,
像藏了一块永不融化的冰,正一丝丝偷走她的热度。第二天,他们租了自行车环海。蓝天,
白云,洱海,一切都像她以前画过的理想水彩画。她骑得很慢,渐渐有些喘。
肺部像被粗糙的砂纸磨着,每一次呼吸都带来隐秘的刺痛。“累了吗?”陈屿停下来等她。
“有点,”她笑着,额角有细密的汗,“你背我吧,以后没机会了。”“说什么傻话。
”陈屿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却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上来,就一段。”她伏在他宽厚的背上,
脸贴着他的颈窝,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皂角味,还有阳光晒过的温暖。
她偷偷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气,想把这一切都刻进肺里,哪怕那里已经千疮百孔。“陈屿。
”“嗯?”“没什么,就想叫叫你。”路过一家白族摄影店,
橱窗里挂着漂亮的民族服饰婚纱照。林知许停住了。“我们拍一套吧?就在这里。
”“不是订了正式的婚纱照吗?”“我想拍。”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带着点执拗的恳求,“就现在。”陈屿向来拗不过她。换上白族的红蓝刺绣服装,
在摄影师指导下摆姿势。她有些站不稳,悄悄扶着他的手臂借力。最后一张,
摄影师让他们闭眼,额头相抵。快门按下的瞬间,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将死的翅膀。
后来陈屿拿到照片,才发现,那张闭着眼的照片里,她的嘴角是笑着的,眼角却有一滴泪,
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那时他不懂,以为只是阳光刺眼。晚上,
她偷偷吃了加倍的止痛药,才能勉强入睡。黑暗中,她听着身边陈屿平稳的呼吸,
摸索着打开手机,录下第一段视频。“嗨,陈屿,今天我们在洱海,你背我了。你的背好宽,
好暖和……以后要是累了,记得要好好休息,别总熬夜画图。”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气声,温柔得不像话,“还有,我行李箱的夹层里,给你留了东西。不过,
希望你别那么快找到。”第二章·雪山从大理到丽江,玉龙雪山遥遥在望。
林知许仰头看着那终年不化的雪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纯净得不似人间。“能上去吗?
”“你身体行吗?听说海拔高,容易高反。”陈屿有些担忧。最近她似乎特别容易疲惫,
胃口也不好,总说“吃坏肚子了”。“来都来了。”她笑着,眼神却望着山顶,
像在完成某种朝圣。缆车向上,海拔渐高。她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嘴唇有些发紫,
却强撑着说“没事,就是有点耳鸣”。陈屿握住她冰凉的手,源源不断地传递热量给她。
在4506米的观景平台,寒风凛冽。她靠着栏杆,看着脚下翻滚的云海和远处连绵的雪山,
忽然说:“陈屿,如果我死了——”“胡说什么!”他猛地打断她,眉头紧锁,
握紧了她的手,力道大得她有些疼。她笑了,把脸埋进厚厚的冲锋衣领口,
声音闷闷的:“开玩笑的。我就是想说,能和你一起看这样的风景,真好。
”她坚持要往上再走一段木栈道。没走几步,就喘得厉害,不得不停下来,扶着栏杆咳嗽。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触手之处,单薄得令他心惊。什么时候,她瘦了这么多?“我们不走了,
下去吧。”他几乎是半抱着她,将她带下栈道。那一晚住在雪山脚下的客栈。半夜,
陈屿被压抑的咳嗽声惊醒。身边的位置是空的。洗手间门缝下透出微光,还有哗哗的水声。
他走过去,敲门:“知许?”里面的咳嗽声骤然停止,水声更大了些。过了好一会儿,
门才打开。她脸上湿漉漉的,发梢还在滴水,脸色苍白得像雪。“吵醒你了?
我可能有点着凉。”他看着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
目光却扫过洗手池边缘,那里似乎有一丝没冲干净的、极淡的红色痕迹。“睡吧。
”他最终只是把她冰凉的身体拥进怀里,用被子裹紧。她在怀里轻微地颤抖,不知是冷,
还是别的。黑暗中,他睁着眼。行李箱就立在墙角。她似乎总是下意识地护着那个箱子。
他记得,确诊前一周,她一个人去了趟医院,回来说只是例行体检,没事。真的……没事吗?
第三章·崩塌香格里拉,离天堂最近的地方。独克宗古城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
转经筒沉重而缓慢地转动,仿佛在吟诵亘古的梵音。林知许的状态越来越差了。
她走得越来越慢,吃得越来越少,常常需要靠在他身上才能站稳。
但她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多,拉着他拍各种照片,吃各种小吃,在经筒下许愿。
"许了什么愿?"他问。"说出来就不灵了。"她狡黠地眨眨眼,
把一块牦牛酸奶糖塞进他嘴里。甜,也酸。那个下午,在客栈的院子里晒太阳。
她靠在他肩头睡着了,呼吸轻浅。阳光落在她脸上,几乎透明,
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细小血管。她像个易碎的琉璃娃娃。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她,
想把她放回床上。她的外套滑落,一个小小的棕色药瓶从口袋里滚出来,掉在地板上,
发出轻微的"嗒"一声。他捡起来。药瓶上没有标签,但他认得,
这是她最近常吃的"胃药"。鬼使神差地,他拧开了瓶盖,倒出几粒在掌心。
白色的小药片下面,压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硬硬的纸。他抖着手,展开那张纸。
姓名:林知许。诊断:左肺下叶腺癌,伴多发转移(骨、脑)。临床分期:IV期(晚期)。
预计生存期:3-6个月。纸张的边缘,是熟悉的、她折过的痕迹。他猛地想起,
一周前她从医院回来,手里就拿着这么一张折过的纸。后来那张纸不见了。原来,
是被折成了纸飞机,扔掉了。然后又捡了回来,藏在了这里。
"陈屿……"床上传来她虚弱的声音。她醒了,撑起身子,看到他手里的东西,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经幡被风吹动的声音,哗啦,哗啦。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哀伤,
有歉意,还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你问我许了什么愿。"她忽然轻轻开口,"我许愿,
陈屿能长命百岁,一生顺遂。""你闭嘴!"他猛地将那张纸拍在桌子上,胸膛剧烈起伏,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放弃治疗?!""我知道治疗很痛苦,成功率很低。
"她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知道最后几个月,我会掉光头发,瘦得脱形,
躺在病床上不能动,靠管子维持生命。"她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
嘴角却努力弯起一个弧度:"我不想让你看到我那个样子。我不想让你记住的,
是我枯萎的样子。""所以你就判了我死刑?"他一步步逼近,赤红的眼里终于落下泪来,
"林知许,我是你未婚夫!我有权利知道!有权利陪你一起面对!
哪怕是……哪怕是最坏的结果!""我不要你面对!"她终于崩溃,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整个单薄的身体蜷缩起来,像秋风中的落叶。他冲过去想扶她,却被她推开。
"我不要你看着我怎么一天天……走向死亡……"她咳得喘不过气,断断续续地说,
"我要你记得的,是洱海的风,是雪山的云,是我还能笑,还能走,
还能靠在你背上的样子……""你自私!你太自私了!"他吼着,泪水奔涌。他恨她的隐瞒,
恨她的放弃,更恨这该死的命运!"是,我自私。"她咳得慢慢平息,脸色灰败,
却带着决绝的平静,"所以,陈屿,最后陪我去个地方吧。""我们去长白山,看天池。
"她望着他,眼神里有最后的、微弱的光,"他们说,看到天池的人,会得到祝福。
"他死死地盯着她,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许久,许久。走廊的灯,亮了一整夜。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滑坐下去,手里的诊断书被攥得不成样子。手机屏幕亮着,
搜索框里是"肺癌晚期生存期"、"长途旅行风险"……最后,所有的页面都被关掉。
天亮时,他推开房门,眼睛布满血丝,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好。"他说。声音嘶哑,
却平静得可怕。他只说了这一个字。第四章·沉默出院手续是他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