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镇东市口刚开坊,天色还带着青。
林颜把铁板擦了一遍,舀一勺面糊摊开。
薄饼遇热,边缘很快翘起。
她磕了个鸡蛋,筷子一搅,蛋液顺着饼面铺开,葱花撒下去,香味立刻钻进半条街。
“林丫头,老规矩,两个鸡蛋灌饼,多放酱。”
“成,王叔你先把铜板捂热了,别回头又说忘带。”
卖柴的王叔嘿嘿一笑:“你这嘴,比你锅铲还利。”
林颜翻了个饼,“锅铲能挣钱,嘴能防赖账,都是吃饭家伙。”
排队的人笑成一片。
林颜手脚快,刷酱、夹菜、卷饼,一气呵成。
她穿越过来三年,这摊子摆了两年,从最开始被人嫌弃“小姑娘能做啥”,到如今早市不排队吃不上,靠的不是运气。
是一天三更起,油烟熏出来的本事。
她刚把一个饼递出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软软的声音。
“接接……”
林颜动作一顿。
那声音又小又哑,透着久饿的虚弱。
“鹅鹅……”
林颜回头。
摊子后头站着一个小女娃。
约莫三岁大,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小脸灰扑扑,衣裳也看不出原本颜色。
可那双眼睛很亮,湿漉漉的,正直勾勾盯着她手里的饼。
下一瞬,小女娃肚子响了一声。
咕噜噜。
排队的人也听见了。
小女娃立刻低下头,两只小手揪着衣角,脚趾头在破鞋里缩了缩。
林颜看着她这副模样,得,麻烦上门了。
她这人最烦麻烦,也最见不得小孩饿肚子。
林颜把铲子放下,蹲到她面前。
“你叫什么?”
小女娃抬眼看她,嘴巴瘪着:“兕……兕子。”
“家在哪儿?”
小女娃眨了眨眼,眼泪直接滚下来:“找不到家了……兕子鹅鹅……”
她说完,又偷偷看了一眼铁板上的饼。
林颜顺着她视线看过去。
很好。
问家在哪儿没用,先问胃在哪儿才是正事。
她起身,撕了半张刚摊好的鸡蛋灌饼,吹了吹,递到小女娃手里。
“慢点吃,烫。”
小兕子双手接住,先是小心地咬了一口。
下一刻,她眼睛倏地亮了。
“好好七!”
她又咬一大口,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
“姐姐做的好好七鸭!”
话音刚落,她被烫得张着小嘴“哈、哈”吹气,可手里还死死攥着饼,半点不舍得放。
林颜赶紧舀了半碗豆浆,兑了点凉水搅匀,递给她。
“喝这个。”
小兕子抱着碗,小口小口喝,喝完还舔了舔嘴角。
“甜甜!”
周围看热闹的人多了起来。
“哟,这谁家的娃?”
“咋弄成这样?怕不是走丢了。”
“这小手**嫩的,不像穷人家的孩子啊。”
卖菜的大婶叹了一声:“也说不准,年景不好,有些狠心的就把娃扔了。”
“扔了”两个字刚落,小兕子肩膀一抖。
她抱着半张饼蹲下去,眼泪啪嗒啪嗒掉,整个人团成一小团。
“不扔……兕子乖……不扔兕子……”
林颜脸色沉了沉。
她抬头看向那卖菜大婶。
大婶也知道自己说错话,讪讪闭嘴。
林颜弯腰把小兕子抱起来,拍了拍她后背。
“不哭,没人扔你。”
小兕子立刻搂住她脖子,小手抓得死紧,生怕再被丢下。
林颜被勒得差点喘不上气。
“松点,姐姐还得挣钱。”
小兕子抽抽搭搭:“兕子帮接接。”
“你先把鼻涕别蹭我衣裳上,就是帮大忙了。”
小兕子一愣,委委屈屈把脸挪开。
旁边王叔笑得肩膀抖:“林丫头,你抱着娃还摊饼啊?”
林颜单手抱娃,另一只手拿铲子。
“怎么,没见过带娃创业?”
“啥叫创业?”
“就是一边养活自己,一边防止别人把你饿死。”
众人又笑。
林颜嘴上不饶人,手却稳。
面糊下锅,鸡蛋摊开,饼翻得利落。只是怀里的小兕子太黏人,一会儿看锅,一会儿看客人,一会儿又把小脑袋贴回她肩上。
王叔看不过去,帮她递了两次油刷。
“这娃倒乖。”
小兕子听见夸她,抬起灰扑扑的小脸,认真点头:“兕子乖乖哒。”
买饼的大爷被逗乐,多放了两文钱。
“给娃买糖吃。”
小兕子看着铜板,又看林颜:“给兕子哒?”
林颜把铜板收进钱匣。
“给摊主的,摊主再考虑要不要给你买糖。”
小兕子眨巴眼:“摊主系姐姐?”
“对。”
“那姐姐会给兕子买糖不?”
林颜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小东西,逻辑还挺会绕。
早市渐渐忙起来,林颜把小兕子放到旁边的小木箱上,给她手里塞了半碗豆浆。
“坐好,别乱跑。”
“好鸭。”
小兕子两只小脚晃啊晃,捧着碗看林颜摊饼。有人来看她,她就冲人笑。
“兕子漂酿不?”
“漂亮漂亮。”
“姐姐也漂酿!”
林颜头也不回:“这句可以多说,摊主爱听。”
有个妇人忍不住问:“小娃,你娘呢?”
小兕子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她低头看碗,小声说:“阿娘……不见了。”
林颜手一顿。
妇人也不敢再问。
过了一会儿,小兕子又指着豆浆桶,声音轻了些。
“那个白白的,太太以前也给兕子喝过。”
林颜看她:“太太?”
“嗯嗯。”小兕子点头,“太太说,不能多放甜甜,会坏牙牙。”
林颜眉心微动。
普通人家喝豆浆,哪还讲究坏不坏牙?
而且这孩子说话虽含糊,可“太太”这种称呼,绝不是寻常村娃会用的。
她视线落在小兕子的手上。
小手洗不干净灰,却能看出手指细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这不是一双吃苦的手。
走丢的可能最大。
被拐的可能也不小。
她没有声张,继续做完早市。
午时前,摊前终于清净。
林颜收碗筷,小兕子立刻跳下木箱。
“兕子帮忙!”
“你别——”
啪。
一个粗瓷碗落地,碎成三块。
小兕子僵在原地。
她小脸一下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里急急道:“对不起,对不起,兕子不是故意的,不要打兕子……”
林颜心口一滞。
她蹲下去,把碎片捡开。
“手别碰,会割破。”
小兕子站着不敢动。
林颜抬头看她:“一个碗三文钱,摊主亏得起。”
“真、真不打?”
“我闲的?打你还费力气。”
小兕子吸了吸鼻子,眼泪没落下来。
林颜伸手,擦掉她脸上一道泪痕。
“犯错要认,东西坏了能赔。人不能随便挨打,记住没?”
小兕子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记住啦。”
林颜收好摊,挑起担子,牵着她往镇上里正家走。
不管怎么说,得先报备。
万一人家家里正急疯了呢?
路上,小兕子一双眼睛不够用,看什么都新鲜。
“大狗狗!好大鸭!”
“那是黄狗,别摸,咬你**。”
小兕子立刻捂住**,警惕地绕开。
走过货郎摊,她又停住,听拨浪鼓叮叮咚咚。
“好好听。”
林颜看了一眼价格,拉着她继续走。
“不买,摊主穷。”
小兕子乖乖点头,可走到糖人摊前,脚步彻底黏住。
糖人师傅正吹一只小兔子,糖浆亮晶晶的。
小兕子盯着,喉咙动了动,又偷偷把眼神挪开。
林颜被她这小模样逗乐了。
这娃娃,想要都不敢说。
她摸出两文钱。
“来个小兔子。”
小兕子猛地抬头:“给兕子哒?”
“不然给黄狗?”
小兕子捧着糖兔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姐姐最好啦!”
林颜轻哼:“现在知道谁是摊主了?”
“知道!姐姐系最漂酿摊主!”
这嘴甜得,没白花钱。
两人刚走到镇口附近,前头忽然传来马蹄声。
“让开!官府办事!”
几匹快马冲进镇口,马上人穿着差服,腰间挂刀。后头跟着两名小吏,手里拿着浆糊和告示。
路人纷纷退到两边。
小兕子听见声音,身体猛地一缩。
林颜低头。
小兕子脸上的糖还没舔干净,手却开始发抖。
“怎么了?”
小兕子没说话,只把糖人抱得更紧。
官差在墙上贴告示。
人群很快围上去。
“寻人?”
“哟,这画上的小娘子穿得真贵气。”
“谁家丢了这样的娃?”
林颜站在人群外,远远扫了一眼。
告示上画着个小女孩。
梳着精致发髻,戴珠花,穿锦衣,眉眼画得端正。上方写着“寻人”二字,下面还有几行官文。
她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兕子。
灰脸,乱发,旧衣,手里捏着糖兔子。
差得太远了。
谁能把墙上那个金尊玉贵的小姑娘,和眼前这个泥猴子联系到一起?
林颜没多想,正要牵她走。
小兕子却突然扑进她怀里,糖人啪嗒掉在地上,碎了一只兔耳朵。
她把脸埋进林颜衣襟,声音闷得发颤。
“姐姐……”
林颜拍她背:“嗯?”
“兕子怕那些人……”
林颜眼神骤然一变。
她没有立刻问。
小孩怕官差,不一定是官差有问题,也可能是受过惊吓。
可这反应太重了。
林颜弯腰捡起糖人,擦掉沾灰的那截,掰了干净的一半塞回她手里。
“怕就不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