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陈岩记得何耀祖第一次叫他“小陈”的那个晚上。四海酒家的包间里,
圆脸男人笑眯眯地给他倒酒,说码头上的砂石随便拉,价格比砂石场低一成。
那笑容像三月春风,吹得人骨头都轻二两。后来他才知道,春风里藏刀。
四辆货车的轮胎被扎成烂布条的那个凌晨,他蹲在路边,手指探进轮胎上那道齐整的刀口,
心里想的是:何耀祖要的不只是他退出码头,而是要他这个人,彻底从石江镇的工地上消失。
但他没有消失。刘铁柱被泥头车撞进手术室的时候,赵小禾额头上缝了七针的时候,
苏敏凌晨两点还在给他熨第二天要穿的工作服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不但不能消失,
还得在这座城市里,站得更稳。2002年春天,陈岩签下了第一份八十万的合同。
何耀祖的码头挂牌**那天,他正蹲在新租的堆场里,
把“飞龙建材”四个字往墙上一笔一划地刷。这座城市在长,他也在长。
只是长得比别人慢一点,疼得多一点。第一章砂石场2001年,春天。
陈岩站在省城东郊的砂石场门口,天还没亮,前面排着七八辆货车。他叼着烟,靠在车门上,
脚边是一碗吃了一半的炒粉。三月的风吹过来,砂石灰和油烟味混在一起,
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这辆东风货车是他三个月前买的。二手的,九成新是瞎话,八成新也是扯淡,
方向盘上的皮都磨掉了,座椅塌了一块,开久了腰疼。但发动机声音干净,不烧机油,
变速箱也没异响。卖车的老师说,这车跑工地,再战三年没问题。陈岩信了。
不是因为他好骗,是因为他没得选。两万块首付掏空了他打工三年的积蓄,
剩下的三万五办了贷款,每个月还一千八。他算过,只要一天能跑两趟,
刨掉油钱、货款、车贷,还能剩个百来块。一个月三千块,比在工地搬砖强。
但前提是——工地不拖款。“陈岩!到你了!”砂石场的铲车师傅姓王,大家都叫他老王头。
陈岩递了根烟过去,老王头接过别在耳朵上,没点。“还是老样子,五方碎石,三方河砂。
”老王头没搭话,铲车轰隆隆地开动,一铲下去,碎石哗啦啦砸进车厢,车身猛地一沉。
陈岩退后两步,砂石灰扑了一脸,他眯着眼,没躲。干这行的,躲不开灰。装完货,
老王头跳下铲车,凑过来低声说:“昨晚何耀祖的人来过了,说要包咱们场子七成的出货量。
你以后拿货,怕是要排队了。”陈岩心里咯噔一下。何耀祖是石江镇本地做建材的,
手里有一个砂石码头、三辆翻斗车、一个水泥店。去年刚盖了一栋四层小楼,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皇冠。镇上的人说,何耀祖的路子野,上头有人。
陈岩给何耀祖的工地送过几次货,见过他本人。四十来岁,圆脸,头发往后梳,油光锃亮,
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那双眼睛不笑,看人的时候像在称斤两。“七成?
”陈岩把烟头扔地上,用脚尖碾灭,“他吃得下?”“吃不吃得下是他的事,但你以后拿货,
怕是没现在这么方便了。”老王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陈岩上了车,发动引擎,
挂挡,驶出砂石场。后视镜里,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远处的工厂烟囱冒着白烟,
马路上开始有自行车和摩托车穿梭。这座城市正在长大,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需要砂石。
他应该高兴才对。但陈岩高兴不起来。第二章第一笔烂账回到出租屋的时候,
苏敏已经把粥煮好了。出租屋在石江镇老街的一条巷子里,一室一厅,月租三百。
厨房是阳台上搭的,炒菜的时候油烟能飘到隔壁。苏敏在灶台前忙活,听到货车的动静,
探出头来:“粥在锅里,咸菜在桌上,我先去店里了。”苏敏在镇上的服装店当售货员,
一个月八百块,早上八点半上班,晚上七点下班。陈岩每次让她辞了来帮忙,
她都说:“你那个砂石生意还没稳当,我再干一阵。”陈岩没再劝。他知道苏敏的脾气,
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他扒了两碗粥,抹了把嘴,出门去送货。
今天的工地是城西的一个商品房项目,开发商是本地人,总包是一个姓周的老头,
大家都叫他周胖子。周胖子人不胖,但肚子大,像个怀胎六月的孕妇。
他在工地上有个活动板房当办公室,桌上永远摆着一壶茶和一本磨得发白的记账本。
陈岩把车停好,跳下来,喊了一嗓子:“周老板,砂石到了!”周胖子从板房里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他看了一眼车厢,点点头:“卸那边,靠搅拌机。
”卸完货,陈岩掏出单子让周胖子签字。周胖子接过单子,没签,
而是慢悠悠地说:“小陈啊,这批货款能不能缓几天?甲方那边还没打款,我手头紧。
”陈岩心里一沉。这已经是第三车了。前两车的款,加起来六千多块,周胖子一分没付。
陈岩每次来要,他都有理由——甲方没打款、会计不在、下周一定给。陈岩吸了口气,
脸上挂着笑:“周老板,您也知道,我是小本生意,砂石场那边要现结,油钱也要现付。
您再拖下去,我这车都加不起油了。”周胖子喝了口茶,没说话。陈岩又说:“要不这样,
您先结一半?剩下的等甲方打款了再给?”周胖子放下搪瓷缸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抽出几张钞票,数了数,递给陈岩:“两千,先拿着。剩下的下个月。”陈岩接过钱,
攥在手心,指甲掐进肉里。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行,
谢谢周老板。”出了工地,陈岩把车停在路边,点了根烟。他盯着方向盘上磨掉的皮,
想起老王头早上说的话。何耀祖要包砂石场七成的出货量,以后拿货更难了。
周胖子这边欠着款,别的工地也不一定好结。这个月车贷还没还,房租也快到期了。
烟烧到手指,他才回过神来。他发动车子,往砂石场开。不管怎样,货还是要拉的。不拉,
一分钱都没有。第三章同行的饭局晚上七点,陈岩刚卸完最后一车货,手机响了。是韩磊。
韩磊是陈岩的发小,从小一个村长大,一起光**下河摸过鱼。韩磊比他早两年出来混,
一开始在钢材市场当业务员,后来自己单干,做钢材贸易。去年赚了一笔,
买了一辆二手桑塔纳,整天在工地上跑。“岩哥,晚上有空没?一起吃个饭,
介绍个人给你认识。”“谁?”“何耀祖。”陈岩愣了一下。“别紧张,就是吃个饭,聊聊。
何老板想找个长期合作的运输,我跟他说了你,他说想见见。”陈岩想了想,答应了。
饭局设在石江镇最体面的一家饭店——四海酒家。何耀祖订了包间,圆桌上铺着红桌布,
转盘上摆着四碟凉菜。陈岩到的时候,韩磊已经到了,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圆脸,
头发往后梳,正是何耀祖。“小陈,坐坐坐。”何耀祖站起来,笑眯眯地招呼,
像见了老熟人。陈岩坐下,韩磊给他倒了杯茶。何耀祖点了菜,
一条清蒸鲈鱼、一盘白灼虾、一锅排骨汤,还有几个炒菜。菜上齐了,
何耀祖举起酒杯:“来,第一杯,认识小陈很高兴。”陈岩端起酒杯,干了。酒是泸州老窖,
辣嗓子。何耀祖放下杯子,夹了一块鱼,慢条斯理地说:“小陈,我听韩磊说你车况不错,
人也踏实。我现在手里有几个工地,砂石用量大,自己的车不够跑,想找个靠谱的长期合作。
”陈岩点头:“何老板看得起,我当然愿意。”“好!”何耀祖又举起杯,“那就这么定了。
明天开始,你每天早上到我码头装货,我给你比砂石场低一成的价格。运费按趟算,月结。
”月结。陈岩心里盘算着。何耀祖给的砂石价比砂石场低一成,运费月结,听起来不错。
但“月结”这两个字,让他想起了周胖子。周胖子也是说月结,结果拖了三个月。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举杯:“谢谢何老板。”饭吃到一半,何耀祖接了个电话,
说有事要先走。临走前,他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陈岩:“有事打我电话。”何耀祖走后,
包间里只剩下陈岩和韩磊。韩磊给陈岩倒了杯酒,说:“岩哥,何老板这个人,
你跟他合作要留个心眼。”“怎么?”“他那个码头,砂石的来路……不太干净。
”韩磊压低声音,“我听人说,他是从河道里偷采的,没证。去年被查过一次,罚了钱,
但没关。他上头有人。”陈岩端着酒杯,没喝。“还有,他手底下那几个司机,都不是善茬。
你要是抢了他们的活,他们不一定高兴。”陈岩把酒喝了,没说话。回家的路上,
他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进来。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得他太阳穴发紧。
他想起了周胖子欠的那六千块,想起了每个月雷打不动的车贷,
想起了苏敏在服装店站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何耀祖的砂石价格低一成。一成,
一个月能多赚两千块。两千块,够交房租,够还车贷,够给苏敏买件新衣服。
至于来路干不干净,至于手底下的司机高不高兴——陈岩咬了咬牙,先活下去再说。
第四章码头的规矩第二天凌晨四点半,陈岩到了何耀祖的码头。
码头在石江镇西边的河汊上,位置偏僻,一条土路通进去,两边是芦苇和杂草。
码头上停着一艘挖砂船,船上的灯还亮着,几个工人在船上忙活。岸上堆着小山一样的砂石,
一台铲车停在旁边。陈岩把车开进去,一个光头的年轻人拦住了他。“干什么的?
”“何老板让我来的,拉砂石。”光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朝后面吼了一嗓子:“大刚!
新来的,你带一下!”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从铲车上跳下来,走到陈岩面前。
他比陈岩高半个头,胳膊有陈岩小腿粗,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迷彩服。“你叫陈岩?
”大刚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的。“是。”“何老板说了,你每天最多拉两趟,多了不行。
装货的时候别乱跑,别乱看,装完就走。”陈岩点头。大刚指了指砂石堆:“今天先拉碎石,
那边那堆。铲车我开,你站远点。”陈岩退到一边。大刚上了铲车,轰隆隆地装货。
车厢被砂石砸得砰砰响,陈岩注意到,这堆碎石的品相不如砂石场的——颗粒不均匀,
里面还掺了不少石粉。但他没说话。装完货,大刚跳下来,拿出一本皱巴巴的账本,
让陈岩签字。陈岩看了一眼,上面写着:碎石,五方,单价25元/方。比砂石场便宜三块。
他签了字。开车离开码头的时候,天还没亮。陈岩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码头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被芦苇遮住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不需要天亮、不需要规矩、不需要执照的世界。
第五章第一场雨给何耀祖拉了半个月的货,陈岩的账面上好看了一些。砂石成本低了,
每趟能多赚百来块。他算了算,照这个速度,两个月后就能把车贷的窟窿填上一半。
但好景不长。四月初,一场暴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陈岩早上出门的时候,天就阴沉沉的。
他照常去码头装货,大刚说:“今天路不好走,你小心点。”陈岩没当回事。他开的是货车,
不是轿车,怕什么雨?但到了工地,他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工地的土路被雨水泡成了烂泥塘,车轮陷进去,空转了半天才爬出来。卸货的时候,
搅拌站的师傅看了一眼车厢里的碎石,皱着眉头说:“这石子怎么这么多粉?
”陈岩心里一紧,没接话。卸完货,他绕到车后面看了一眼。雨水冲刷后,
碎石里的石粉被冲了出来,在车厢底部糊了厚厚一层。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何耀祖的砂石比别人便宜一成了——掺了石粉。石粉不是不能用,
但比例高了,混凝土的强度会打折扣。一般的工地看不出来,但遇上较真的监理,
一检测就露馅。陈岩站在雨里,看着车厢里那层灰白色的泥浆,站了很久。
他想起了韩磊说的话:“来路不太干净。”他早该想到的。便宜的砂石,怎么可能没有问题?
第六章苏敏的决定晚上回到家,陈岩浑身湿透了,鞋里灌满了泥水。苏敏已经煮好了姜汤,
端到他面前:“喝了吧,别感冒了。”陈岩接过碗,喝了一口,辣得直吸气。
苏敏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说:“你今天脸色不太好。”陈岩犹豫了一下,
还是把何耀祖的砂石掺石粉的事说了。苏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别拉了。
”“不拉?不拉拿什么还车贷?拿什么交房租?”“我明天去跟店里说,辞了工,过来帮你。
”苏敏的语气很平静,“你一个人跑,又要开车又要找工地又要催款,忙不过来。
我帮你记账、催款、安排路线,你专心开车和找活。”陈岩愣住了。
“你那个服装店……”“一个月八百块,够干什么?”苏敏打断他,“你这边生意做起来了,
我过来帮忙是迟早的事。早点过来,早点理顺。”陈岩看着苏敏,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那时候他在工地上搬砖,她在旁边的早餐店打工。
他每天早上过去买两个包子,她每次多给他舀一勺豆浆。后来他鼓起勇气请她看电影,
她答应了。三年了,她没跟他要过一件像样的东西。没有戒指,没有婚纱照,连婚礼都没办,
就是回老家扯了个证,请亲戚吃了顿饭。“好。”陈岩说,“那你明天来。”苏敏笑了,
端起自己那碗姜汤,跟他碰了一下:“干了。”第七章第一场硬仗苏敏来了之后,
陈岩的生意确实顺了不少。
账记得清清楚楚——哪个工地欠多少、什么时候该催款、哪条路线最省油、哪家油站有优惠。
她还给陈岩排了班,每天两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中间留出时间处理杂事。但顺归顺,
该来的麻烦一个没少。四月中旬,周胖子那六千块终于结了。不是周胖子主动给的,
是苏敏去工地上堵了三天,坐在周胖子办公室不走,最后周胖子实在没办法,开了张支票。
“你这老婆,厉害。”周胖子对陈岩说,语气里不知道是夸还是损。陈岩笑了笑,没接话。
但更大的麻烦在后面。何耀祖那边的活,陈岩还在拉。虽然砂石掺了石粉,
但只要工地不投诉,他也没法不干。毕竟价格摆在那里,不拉何耀祖的,去砂石场拿货,
成本一下子就上去了。可工地上的人不傻。五月的一天,陈岩给城东的一个工地送货。
这个工地的监理姓马,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睛毒。
他看了一眼车厢里的碎石,蹲下来抓了一把,在手里搓了搓,又闻了闻。“这石子哪来的?
”马监理问。“何老板的码头。”马监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合格,退回去。
”陈岩急了:“马工,这石子一直这么用的,之前也没人说不行啊。”“之前是之前,
现在是现在。”马监理推了推眼镜,“这个月新规,砂石含粉量不能超过3%。你这车,
至少8%。你回去跟何耀祖说,他的货,从今天起,我们工地不收了。
”陈岩站在搅拌机旁边,看着那车碎石被原路退回,心里像被塞了一团湿棉花。他掏出手机,
打给何耀祖。电话响了很久才接。何耀祖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小陈,怎么了?
”“何老板,城东那个工地说您的砂石含粉量超标,不收。”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何耀祖笑了:“那个马眼镜啊,他就爱较真。你换个工地送不就行了?城西那个楼盘,
周胖子那边,他们不挑。”“可这车货已经拉出来了……”“那就拉去周胖子那边嘛。
”何耀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小陈,做生意要灵活。这个工地不行,
换一个就是了。”挂了电话,陈岩看着面前那车碎石,想了半天。他没有拉去周胖子那边。
不是不能拉,是不想拉。如果每个工地都开始拒收,何耀祖的货就成了一堆废石头。
而他陈岩,就是那个替何耀祖背锅的人。他发动车子,调头,往砂石场开。从今天起,
不拉何耀祖的货了。第八章代价不拉何耀祖的货,代价是立竿见影的。
砂石场的碎石30元/方,比何耀祖贵了5块。一车五方,成本多了25块。一天两趟,
多了50块。一个月就是一千五。一千五,够苏敏在服装店上将近两个月的班。陈岩咬着牙,
忍了。但何耀祖不乐意了。第二天,大刚就给陈岩打了电话:“陈岩,
何老板说你不拉他的货了?”“砂石质量有问题,工地不收,我没办法。”“质量有问题?
”大刚的声音沉下来,“你拉了大半个月都没问题,现在说有问题?陈岩,
你是不是找到下家了?”“没有。就是工地不收。”“行。那你以后别来了。”电话挂了。
陈岩握着手机,站在砂石场门口,看着前面的长队——今天排队的人比往常多了,
因为何耀祖包了七成的出货量,剩下的三成,大家都在抢。他等了两个小时,才装上货。
从砂石场出来,他路过何耀祖的码头。码头上停着三辆货车,正在装货。大刚站在铲车旁边,
叼着烟,看见陈岩的车,吐了口唾沫。陈岩没停,踩油门过去了。第九章转机五月底,
天气热起来了。陈岩的生意不温不火,一天两趟,一个月下来,刨掉所有开支,
净赚不到四千块。比打工强,但离他想象中的“翻身”还差得远。
苏敏每天晚上跟他一起算账,算完就叹气:“要是能多几个工地就好了。”陈岩没说话,
盯着账本发呆。他知道问题出在哪。他只有一辆车,一天最多跑两趟,撑死了就是两趟。
要赚钱,要么买第二辆车,要么找到单价更高的活。买第二辆车需要钱。他没那么多钱。
找单价更高的活——比如拉钢筋、拉水泥、拉管材——需要关系。他也没有。
他像一个困在笼子里的老鼠,看得到出口,但够不着。转机来得猝不及防。
六月初的一个下午,陈岩在城西的工地卸货,遇到了一个熟人——赵小禾。赵小禾是他老乡,
一个村的,比他小几岁。她去年刚从初中毕业,家里穷,没再读书,出来打工。
陈岩上次见她还是过年的时候,她在家帮她妈卖菜。“陈岩哥!
”赵小禾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头发用橡皮筋扎着,脸上有灰,但眼睛亮。“小禾?
你怎么在这?”“我在这个工地当小工,搬砖、和水泥,什么都干。”她咧嘴笑了,
露出一排白牙。陈岩看着她黑瘦的脸和粗糙的手,心里不是滋味。“你一个月多少钱?
”“六百。包吃住。”陈岩想了想,说:“我这边缺个跟车的,帮我搬货、看货、跑腿。
一个月八百,包吃住,干不干?”赵小禾眼睛一亮:“干!”第二天,
赵小禾就背着铺盖到了陈岩的出租屋。苏敏在客厅给她支了一张折叠床,
四个人——陈岩、苏敏、赵小禾,加上偶尔来帮忙的表弟刘铁柱——挤在那个一室一厅里,
转个身都能撞到人。但陈岩觉得,日子开始有奔头了。第十章暴雨之夜六月底,
又一场暴雨。这次的雨比上次还大,电闪雷鸣,天像被捅了个窟窿。陈岩下午送完货,
正准备回家,接到一个电话——城西工地的周胖子说,搅拌站的砂石被雨水泡了,
明天用不了,让他今晚再送一车过去,明天一早用。陈岩看了看窗外瓢泼的大雨,
犹豫了一下,还是发动了车子。砂石场已经关门了。他打电话给老王头,
老王头说:“雨太大了,铲车开不了,你明天再来吧。”陈岩挂了电话,想了想,
调头往何耀祖的码头开。他知道自己说过不拉何耀祖的货了。但周胖子那边急用,
砂石场又不开门,只有何耀祖的码头还有货。雨刷开到最大档,
还是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陈岩把车速降到三十,沿着那条土路往码头开。
路两边是芦苇,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到了码头,大刚不在。只有两个工人在值班室躲雨,
看到陈岩的车,探出头来摆摆手:“雨太大,不装货!”“我急用,就一车。
铲车钥匙在不在?我自己装!”工人犹豫了一下,把铲车钥匙从窗户扔了出来。
陈岩接住钥匙,跳下车,冒着雨跑到铲车旁边。雨水糊了一脸,他抹了一把,发动,挂挡,
铲了一斗碎石,倒进车厢。一铲,两铲,三铲。雨水混着碎石砸下来,他浑身湿透了,
眼睛都睁不开。装完货,他把铲车开回原位,熄火,把钥匙送回值班室。工人看了一眼车厢,
嘟囔了一句“这雨天的活受罪”,然后在账本上记了一笔。陈岩瞟了一眼——碎石,五方,
单价28元/方。“涨价了?”“何老板说的,下雨天,路不好走,加价。”陈岩咬了咬牙,
签了字。开车往城西工地赶的时候,雨越下越大。路上的积水越来越深,
有一段路完全被淹了,看不清路面。陈岩凭感觉往前开,突然车身一歪,
右前轮陷进了一个坑里。他挂倒挡,加油门,车轮空转,出不来。他下车看了一眼,
右前轮陷进了一个被雨水冲垮的路基,半个轮子悬空。雨打在脸上,疼得像针扎。
陈岩站在雨里,浑身发抖。他掏出手机,打给周胖子。“周老板,我的车陷在路上了,
货送不过去。”“那你明天一早再送吧。”“明天一早送还来得及吗?”“来得及,
七点之前到就行。”挂了电话,陈岩看着陷在坑里的车轮,深吸一口气。他走到路边,
拦了一辆过路的摩托车,花了二十块钱,回到了出租屋。苏敏开门的时候,
看到他浑身湿透、嘴唇发紫的样子,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你这是何必呢?
”她一边给他擦头发一边说。陈岩没回答。他坐在椅子上,让苏敏给他脱掉湿透的鞋袜,
脚底板泡得发白,脚趾缝里全是泥。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一早,
一定要把那车货送到。第二天凌晨五点,陈岩借了韩磊的桑塔纳,回到陷车的地方。
那辆东风还趴在坑里,车厢里的碎石被雨水冲掉了小半。他找了附近工地的铲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