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差30万首付,跟我爸开口。他说,年纪轻轻,租房不行吗?一个月后。
120万拆迁款,他全捐了。希望工程,一分没留。我放下水杯,看着他。"行。
那养老的事,你也别来找我。"他脸色变了。三年后,他站在我公司楼下,淋着雨。
可惜——晚了。【第一章】"捐了。"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
我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什么捐了?""拆迁款。"他看着我,"一百二十万,全捐了。
"客厅很安静。电视在放新闻,声音嗡嗡的,我一个字也听不清。我把杯子放下,
放在茶几上,很轻。"你说什么?""我和你妈商量好了,把钱捐给希望工程。
"父亲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起——我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每次他自认为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就是这副样子。"做点有意义的事。"他说。理直气壮。
我盯着他。上个月——不,二十三天前——我坐在这张沙发上,跟他说,我想在北京买房。
看了大半年,朝阳区一套89平的两居室,总价三百一十万。首付差三十万。我跟他开了口。
我很少跟他开口。从上大学起,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一个月八百,后来涨到一千二。
工作以后,他没给过我一分钱,我也没要过。就那一次。就开了那一次口。他当时在剥花生,
头都没抬。"你年纪轻轻,租房不行吗?"花生壳扔在桌上,嘎嘣脆。"北京那房价,
迟早得降。你急什么?"我没说话。我当时想,算了,他说得也有道理,再攒攒。可现在呢?
一百二十万。全捐了。我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突然笑了。"那是你们的钱。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很刺耳。"那养老,也是你们的事。"他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字面意思。"我转身往门口走。母亲从厨房冲出来,围裙上全是油渍,
手在围裙上搓了两把。"林北!你说什么呢?那是你爸!""他不是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吗?
"我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就让'有意义的事'给他养老吧。"母亲愣住了。
父亲站了起来。他比我矮半个头,但这一刻他瞪着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烧穿。
"你出了这个门,就永远别回来。"他的声音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他觉得他的权威被冒犯了。他一辈子就这样——他可以对我不好,但我不能说一个"不"字。
因为他是爹。我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我拉开了门。外面是腊月的风,冷得割脸。
我走出去,没有回头。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林北——!"然后是父亲的声音,
低沉的,硬邦邦的。"让他走!他能有什么出息?"门关上了。风灌进领口,
我的脖子一阵发凉。我站在楼道里,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余额:二十七万四千三百一十二块。差三十万。他有一百二十万。我笑了一下。
不知道在笑什么。裤兜里的手攥成了拳,指甲嵌进肉里。我下了楼,叫了一辆车去火车站。
上车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小伙子,回北京啊?""嗯。
""过年不在家待着?"**在座椅上,闭上眼。"没家了。
"【第二章】北京的出租屋在五环外,回龙观,一间15平的隔断房。推开门的时候,
屋里比外面还冷。暖气片是温的,不是热的。我把行李箱扔在地上,没开灯,坐在床边。
手机一直在震。母亲发了七条微信。第一条:"你爸就是嘴硬,你别真跟他置气。
"第二条:"他其实也是为了做好事,你理解理解。"第三条:"你什么时候回来?
妈给你做红烧肉。"后面四条都是类似的,语气一条比一条低。最后一条:"儿子,
妈求你了,你回个消息。"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三个字:"妈,我知道了。
"发完这条,我把对话框往上翻。翻到去年国庆。我给她转了五千块,说:"妈,
给你买件羽绒服。"她回:"别乱花钱,妈有衣服穿。"再往上翻。前年中秋。
我问她:"妈,家里缺什么不?我寄点东西回去。"她回:"什么都不缺,你照顾好自己。
"每一次,都是这样。她永远都是"什么都不缺"。但我知道,
她穿的那件羽绒服已经穿了六年,袖口磨得发亮。问题不是缺不缺。问题是——在那个家里,
花钱的顺序从来不是她,也不是我。是父亲自己。我想起高三那年。班上同学都有手机了,
诺基亚的,摩托罗拉的,最差也有个国产直板。我跟父亲说想买一个,方便联系。
他在打麻将,头都不回。"学生要什么手机?分心。"说完摸了一张牌出去。
那天他赢了四百块。回家的时候哼着歌。我想起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学费一年五千二。
他翻了翻存折,说:"贷款吧,锻炼锻炼你,以后自己还。"那年他刚买了一辆面包车,
花了三万八。二叔来看,说真气派。他笑得嘴都合不拢。我想起工作第二年,春节回家。
他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厨房帮母亲切菜。他忽然问了一句:"一个月挣多少?"我说八千。
他"哦"了一声,没了下文。八千。在他眼里,不值一提。他那时候在村里承包了一片鱼塘,
逢人就说自己是"养殖大户"。鱼塘一年亏两万。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喜欢别人叫他"林老板"。他这辈子,活在别人嘴里。别人的眼光,比儿子重要。
别人的评价,比家人重要。所以他捐了一百二十万。不是因为他多善良。
是因为他想被人叫一声"大善人"。手机又震了。不是母亲。是二叔。林建军。我接了。
"林北啊,听你爸说你们吵架了?"二叔的声音里带着笑。那种看热闹的笑。
"你爸做善事呢,你年轻人不懂就算了,怎么还闹脾气?"我没说话。"我跟你说啊,
你爸这境界,一般人真没有。你该支持!""二叔。""嗯?""你去年找我爸借了三万块,
还了吗?"电话那头安静了。"那个……那不是还没周转开嘛……""哦。那你继续找他借,
他有的是。""你这孩子,说话怎么——"我挂了。把二叔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把手机关机,扔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隔壁在打游戏,
音响震得墙皮都在颤。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潮。不知道是没晒过太阳,
还是别的什么。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到了公司。刷卡进门的时候,
前台小姑娘跟我说:"林哥,张总找你,说让你到了直接去他办公室。"我点了下头,
拐进走廊。张总是技术部的老大,姓张,四十出头,清华毕业,技术出身,不爱说废话。
推开门的时候,他正站在白板前画架构图。"来了?坐。"我坐下。他转过身,
把白板笔往桌上一扔。"有个新项目,政务系统,市级平台。预算不小。甲方点名要我们做。
"他看着我。"你来主导。"我愣了一下。"我?""技术方案你来写,竞标你来讲,
人我给你配。""张总,这个体量——""就是因为体量大,才需要靠谱的人。"他坐下来,
食指敲了敲桌面。"林北,你来公司三年了,能力我清楚。你缺的不是技术,是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这个机会,我给你。"我攥了一下拳头,指节响了一声。"行。
"他笑了一下。"去吧,方案周五之前给我。"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林北。"我回头。
张总靠在椅子上,双手抱胸。"别让我失望。"我点了一下头。走出办公室的时候,
走廊的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但我没躲。【第三章】方案写了四天。
每天从早上八点坐到凌晨两点。外卖盒堆在工位旁边,能垒一面墙。周五下午,
我把方案发给了张总。他看了二十分钟,没说话。然后回了两个字:"可以。
"竞标定在下个月。我开始准备PPT和答辩稿。忙到没时间想别的。
但别的事情会自己找上来。周六晚上,加完班回到出租屋,打开手机,
发现被人拉回了家族群。是三婶拉的。群名叫"林家一家亲"。我本来已经退了群了。
置顶的是一条新闻链接。标题:《本县农民林建国捐款120万元献爱心,
彰显时代精神》配图三张。第一张:父亲站在一排人中间,胸前戴着大红花。
左边是县里的领导,右边是希望工程的工作人员。父亲笑得牙齿都露出来了。
第二张:父亲举着一面锦旗。金色大字:"爱心捐赠,功德无量。
"第三张:父亲在台上讲话,底下坐着一屋子人。我看着那张笑脸,拿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群里已经炸了。三婶:"建国哥太厉害了!这是咱们林家的骄傲啊!
"二叔的老婆张巧兰:"大哥这格局,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堂妹林小雪发了一串鼓掌的表情。二叔的消息最晃眼:"我哥这境界,一般人学不来。
咱林家出了个大善人!"六条消息,全是夸。没有一个人提过——这一百二十万里,
有多少是本该给儿子的。没有一个人说——你儿子在北京租着15平的隔断房。他们不关心。
他们只关心这件事够不够"体面",够不够让他们在外面吹。我退出了群聊。没说一个字。
然后把三婶也拉进了黑名单。手机扔在桌上的时候,屏幕又亮了。母亲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儿子……你爸这几天忙得很,记者来了三拨了,
县里还请他去做报告呢。"她停了一下。"他特别高兴,说一辈子没这么风光过。
"又停了一下。"你别生他的气了,他……他就是那个性格。"我听完了,没回。
过了十分钟,又点开听了一遍。"他特别高兴,说一辈子没这么风光过。"风光。
我在北京待了五年,从月薪四千干到八千。
每个月交完房租、吃饭、交通、偶尔给母亲转点钱,能攒下三千块就谢天谢地了。攒了五年,
攒了二十七万。差三十万。他有一百二十万。他很风光。我关掉手机,拉开冰箱,
里面有一瓶昨天剩的矿泉水和一盒过期的酸奶。酸奶扔了。水喝了一口,凉得牙疼。
周一上班的时候,同事老刘端着咖啡晃过来。"林哥,你家不是拆迁了吗?听说分了不少?
"我在改方案,没抬头。"在北京买房不成问题吧?"我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没拿到。
""啊?"老刘愣了一下,"拆迁款没给你?""全捐了。""……捐了?""希望工程,
一百二十万,一分没留。"老刘的咖啡杯停在嘴边,半天没放下来。"你爸捐的?""嗯。
""你知道吗?""事后知道的。""那你……你家首付——""没了。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老刘咽了口咖啡,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林哥。""嗯。""你方案写得挺好的,加油。"我点了一下头。继续打字。
指尖落在键盘上,啪嗒啪嗒的,像雨砸在铁皮上。很脆。也很用力。【第四章】竞标那天,
下雨。甲方会议室在十二楼,落地窗外面灰蒙蒙的,雨丝斜着往下坠。竞标方一共三家。
我们排第二个。第一家是个上市公司的子公司,团队八个人西装革履地进去,
出来的时候一个个面带微笑,显然自认为稳了。轮到我们。我带了两个同事进去。
甲方坐了五个人,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陈,是信息化处的处长。他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技术负责人?""是。""挺年轻。"他没说是好是坏,翻开了方案。
我打开PPT,开始讲。四十分钟。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动画。
每一页都是架构图、流程图、数据对比。讲到安全方案的时候,陈处长放下了笔。
他打断了我。"你这个异地容灾方案,跟传统的不太一样。""对,
我们用了——""我知道你用的什么。"他推了推眼镜,"我是说,
这个方案上个月杭州那边刚出过事故,你怎么保证不出同样的问题?
"旁边两个同事看了我一眼。这个问题没准备过。我站在投影幕前面,沉默了三秒。
然后把PPT翻到最后一页的附录。"陈处长,
杭州那次事故的根因是切换机制里的心跳检测间隔设得太长,导致主备切换延迟了47秒。
"我指了一下屏幕上的数据。"我们的方案把心跳间隔压缩到了500毫秒,
并且加了双路探测。实测切换时间在3秒以内。"我顿了一下。"这个方案是我测过的,
不是PPT上画的。"陈处长看了我三秒。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淡。
但我看到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勾。一周后,结果出来了。我们中标了。
合同金额:五百二十万。张总把我叫进办公室,把合同复印件往我面前一拍。"行啊。
"他笑了。"这个项目你从头跟到尾,奖金单独算。另外——"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公司下一轮融资在谈了,这是期权协议。你看看。"我拿过来翻了翻。上面有一个数字。
很小的一个比例。但换算成估值里的金额——我手指顿了一下。"这些你应得的。
"张总靠在椅子上,"但有一个条件。""什么?""至少再干三年。"我把文件合上。
"五年都行。"张总哈哈笑了一声。奖金到账那天是周五。十万。
加上之前的存款和这几个月的工资,银行卡余额跳到了四十一万。我坐在工位上,
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晚上,部门的人拉我去吃饭。烧烤摊,露天的,
一桌子啤酒和羊肉串。老刘喝了两瓶,红着脸凑过来。"林哥,这次牛逼了啊!
五百万的单子,你一个人扛下来的!""团队一起的。""团队个屁,方案是你写的,
答辩是你讲的,陈处长点名夸的是你!"他举起酒瓶。"来,敬你!
以后你就是咱部门扛把子了!"我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啤酒有点苦,顺着喉咙往下走。
新来的同事小赵坐在对面,忽然冒了一句。"林哥,听说你家拆迁分了一百多万?
在北京买房不难吧?"老刘踢了他一脚。桌子底下传来闷响。小赵"哎呦"了一声,
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老刘。我放下酒瓶。"没拿到一分钱。"小赵张了张嘴。"不过没关系。
"我举了一下杯子,"我自己赚。"桌上安静了两秒。然后老刘举起瓶子,
使劲往我杯子上一磕。"操,那就赚他个盆满钵满!"我笑了一下。喝完那口酒的时候,
风从背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胃里是热的。回家路上,经过一个售楼处。灯还亮着,
里面有人在沙盘前指指点点。我在门口站了三秒。然后转身走了。还不够。但快了。
【第五章】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又走了。项目交付那天是夏天,七月十二号。
甲方验收打了95分。陈处长跟张总吃饭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们那个年轻人,技术扎实,
人也靠谱。"张总回来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改下一个项目的需求文档。"嗯。"我说。
张总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走了。他大概是觉得我应该更高兴一点。但我没那个心情。
因为春节我没回家。五一我没回家。母亲的微信我会回,简单的,三五个字。"嗯。
""知道了。""你注意身体。"父亲的电话,一个没接过。他也没打过几个。他忙着呢。
母亲说,过完年又有两家媒体来采访,还有一个是省台的,虽然只播了二十秒。
父亲把那二十秒的视频存在手机里,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母亲说,
镇上的人见了他都叫"林善人"。母亲说,你爸走路都带风。我听着,没说话。
但母亲的下一条消息,声音变了。"儿子……妈跟你说个事。"她犹豫了很久。
"你爸……最近查出高血压了,医生让吃药控制。还有我,膝盖疼,上下楼越来越费劲了。
""去医院看了吗?""看了,说是骨质增生,医生让做个微创手术。""多少钱?
""大概……两万多。"两万多。我转了三万过去。备注写的是:"妈,这是给你的,
治病用,别省着。"然后加了一句。"跟他没关系。"母亲过了半天回了一条:"儿子,
你爸他——"我回:"妈,我只管你。"她没再说了。但我知道她在哭。因为下一条语音,
开头有一声很轻的抽噎,被她咽回去了。秋天的时候,家族群里又热闹了一次。
是堂弟林浩——二叔的儿子。他买了一辆车。二十三万的大众帕萨特。
林浩在群里发了九张图,从正面拍到后面,从方向盘拍到后备厢。最后一张是他靠在车门上,
戴着墨镜,翘着二郎腿。配文:"努力终有回报,人生第一辆车,纪念一下。
"三婶:"浩子真出息了!"二叔的老婆张巧兰:"我们家浩子自己赚的,
我跟他爸一分没帮!"我看了一眼群消息,锁了屏。我知道那辆车的首付是二叔出的。
因为去年二叔找父亲借了八万块,至今没还。而二叔之所以有底气不还,
是因为他觉得——我哥都捐一百二十万了,还差我这八万?可笑。但跟我没关系了。
我关掉手机,打开电脑,继续干活。晚上十一点,手机亮了一下。
张总发来一条消息:"下周一开会,聊聊你升职的事。"我看了三秒。
然后回了一个字:"好。"周一的会上,张总宣布了人事调整。
我从高级工程师升为技术总监。年薪调到了四十五万,加上项目分红和期权,
今年到手的总收入会超过六十万。散会的时候,同事们过来拍我肩膀,说恭喜。
老刘直接把我拽起来:"晚上必须请客!不去不是人!"我笑了一下。"行,我请。
"那天晚上喝了不少。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快十二点了。我站在窗前,往外看。
五环外的夜景谈不上好看。几栋高层亮着稀稀拉拉的灯,远处的高架桥上车灯连成线。
手机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母亲发的。"儿子,今天冬至,吃饺子了吗?"我回:"吃了。
"其实没吃。喝了一晚上酒。但有些话,没必要让她知道。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靠着墙,
慢慢蹲了下来。蹲在15平的出租屋里。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发黄的灯。六十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