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船拆料八千,多一分没有。」船贩子蹲在船头抽烟。笔都拿起来了,滩上有人喊,
说海里漂来个娃。娃趴在一只门板大的海龟背上,浑身是水,攥着半片海螺,仰头叫我爹爹。
我今年三十四,打了半辈子鱼,没结过婚。1早上。老葛来的时候,
我在船底下敲一块烂船板。他围着满仓号走了一圈,鞋底碾着船帮上翘起的漆皮。
「船主是你?」「嗯。」「满仓号,老船了。」「我爹留的。」「我收料,八千。」
他蹲下来,指甲抠了抠船板缝,「船板烂了三成,主机还能折俩钱。多一分没有。」
「上个月有人出过一万二。」「那是他不懂行情。」「八千,现在就剩我这个价。」
「船是你拆。」「机器拉回去,船板劈了当柴都不够运费。」三叔公把棍子往船帮上一点。
「老葛,你去年收陈家那条船,拆完转手翻了一倍。」「三叔公,陈情的事就别提了。」
「我提的,怎么。」三叔公拄着棍子从堤上下来,站住看。「潮生,真卖?」
「欠着信用社六千。」「六千。船卖了你使什么出海。」「先过了眼前这关。」
老葛把烟头摁在船帮上,从包里抽出一页纸。「签字,钱明天到。」笔递过来,我接了。
滩上有人喊。「潮生!海里漂着东西!」是二柱,光着脚从滩上跑上来,裤腿卷到大腿根。
「漂着个娃!」笔掉在船板上。老葛在后头喊。「笔捡起来。八千。」「人命关天。」
「什么人命。」「一个娃。」我往滩上跑,老葛跟在后头问还签不签。没人答他。
退潮的滩上,一只海龟正往水里爬,背上趴着个娃。「龟多大?」「没见过那么大的。」
二柱喘着说。海龟下了水,一个浪头就没了影。娃趴在湿沙上,头发贴在脸上,
手里攥着半片海螺。我蹲下去。「娃,谁家的。」娃抬起头。「爹爹。」「我不是你爹。
你爹姓什么。」「爹爹。」三岁上下,门牙没长齐,说话含着水音。围过来七八个人。
「别是人家丢的吧。」有人说。「丢的娃会喊爹爹?」另一个说。「这不是喊上了。」
二婶挤在最前头,手里还攥着半把淘米的笊篱。「潮生,这是谁家的娃。」「不知道。」
「这眉毛,跟你爹一个模子刻的。」她端详了一会儿,说了句这年头啥都往海里扔,
端着笊篱回去了。三叔公凑近看了看娃的脸,又看看我。「潮生,你爹要是还在,得乐出声。
」「三叔公,别乱说。」「她那眉心,跟你家祠堂像上画的先人一个样。」「报警吧。」
二柱说。「先抱回去,喝口热的。」老葛还在船头那边站着。「还签不签。八千,
过了今天我可不来了。」「改天。」「你这船拖一天少一天。」我抱着娃往家走,没回头。
路上又围上来几个。抱孩子的妇女把娃举起来给她看。「这么点大,谁家的。」「海里捞的。
」二柱说。「海里还能捞出闺女。」「真的,龟驮来的。」她低头问自家娃,你信不信。
娃说信。她笑了一声,说这事儿得记日子,转身进了院。到家烧了姜汤,娃灌了小半碗,
打了个嗝。湿衣服剥下来,拧出小半盆水。我翻出儿子穿剩的小褂子。不对,我没有儿子。
翻出一件旧的汗衫,给她套上,下摆到脚面。「你叫什么。」「小满。」「谁给你起的名。」
「海。」「海还说什么。」「海说,来你家。」「你家在哪。」她不答,攥着那半片海螺,
眼睛闭上就睡了。天黑。我把那页字据压在箱底,没签。半夜院里有动静。出去看,
小满蹲在柴堆边上,披着我的汗衫,对着墙根一块石缝说话。石缝里一只螃蟹,
横着挪了两步,停住,又挪。「它说什么。」「它找家。」她头也不回,「砖搬走了,
它家没了。」我把砖头搬回墙根,码好。「它谢你。」「螃蟹还道谢。」「它说了,谢。」
螃蟹钻了进去。小满拍手,拍了两下,打了个哈欠。我把她拎回屋,她睡着了,
手里那半片海螺没松。睡前我给镇上派出所打了个电话。「喂,所里吗,滩上捡了个娃。」
「多大了。」「三岁上下。」「什么时候捡的。」「今天下午。」「下午捡的,晚上才打。」
「打了不就行了。」「先看着,明早我们过去。别让生人碰她。」「她睡在我屋里。」
「那就好。」2早上。小满蹲在门槛上喝粥,喝了三口,停了。「爹爹,北边的水馊了。」
「什么馊了。」「水。北边。它自己说的。」赵老四正好来借锚,听见这句,笑了。
「北汊我天天去,水好得很。」「别去。」「三岁娃的话你也当真。」他扛着锚走了。
我寻思了一会儿,把两个桶拎上,领小满去滩上。二柱扛着锹跟在后头。「捎上我。」
「你会挖蛏子?」「不会,学。」「工钱没有。」「要工钱干嘛,教我认沟就行。」退大潮,
滩露出一大片。小满在前头走,走到一道水洼边上,站住了。「这里。」「这里有什么。」
「底下有沟。它们排队回家,走这条。」「谁排队。」「都排。」我拿锹插下去,
带上来一锹泥,泥里全是眼。蛏子眼。再插一锹,带上来六只蛏子。小满蹲在边上,
捡一只数一只。「爹爹,七。」「六只。」「七。它缩进去半个。」我扒开泥,
果然还有一只,只露着个壳尖。「行,七只。」一潮下来,挖了六十来斤。二柱跟了一下午,
学着我的样子插锹。「潮生,我这一锹怎么就两只。」「你插歪了。」「歪了。」
「沟在那边,你挖的是坡。」小满在边上补了一句。「它说你踩它头了。」二柱把脚挪开。
扒开泥看了看。「真有个洞。」「那是它家。」小满说,「挖沟,别挖家。」「它还分这个。
」「分。」小满坐在桶边上睡着,手里还是那半片海螺。我把桶挑上堤,又下来背她。
她迷迷糊糊问几斤。「六十来斤。」「四块。」「三块五。」「他说五块。」「睡你的。」
她翻了个身,接着睡了。傍晚,老葛开着三轮来收货。「蛏子。三块。」「隔壁村给三块五。
」「他那的没我这的肥。」「四块。」「三块二。」「四块。卖不卖。」「三块五,
不能再多。」小满睡醒了,揉着眼睛插话。「爹爹,他说谎,他转手卖五块。」
老葛看了她一眼,又看我。「娃的话你也信。」「他脸上写了。」老葛把烟掏出来又塞回去。
「三块五就三块五。」赵老四是后晌回来的,两只桶都空着。「别提了。」他在院门口就喊,
「水是红的,鱼全翻了肚皮。」「说了别去。」「你早说啊。」「我说了。」
「你三岁的闺女说的,那能叫说吗。」小满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半碗水。「它也难受。
你别骂它。」赵老四张了张嘴,把后半句咽回去了。他蹲在门槛上抽了半根烟。「潮生,
明年开春,我跟你一潮。」「行。」「工钱不要。」「要个锤子工钱,网你自己带。」
他哈哈两声,走了。过秤的时候,小满蹲在秤边上。「六十斤四两。」
「秤上写的就是六十斤。」老葛说。「你那秤星磨平了两颗。」老葛低头看了看秤杆。「行,
按六十斤四两,零头抹了。」「四两也是钱。」「才一毛四。」「是钱就行。」
老葛从兜里摸出一枚钢镚,拍在桶沿上。「这娃管秤比他爹严。」小满把钢镚捡起来,
装进兜里,拍了拍。二柱他们家那天去了北汊,网下下去,拉上来全是死鱼虾,
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花似的红沫子。「邪了。」二柱蹲在我家门槛上说,
「老四说昨个还好好的。」「水馊了。」「谁说的。」我指了指屋里。小满趴在窗台上,
往外看。二柱半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就她。」「嗯。」「潮生,你听我说,
这不是好玩的事。」「我知道。」「北汊那片,明年别下网了,缓一年。」「缓几年。」
「它说,三年。」二柱抬头看了看天。他把烟灰弹在台阶上。二柱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
院里静下来,小满趴在窗台上睡着了。我洗了碗,把她那半片海螺拿起来看。螺口缺了个角,
缺口是旧的,磨圆了。「海里摔的。」她闭着眼说。「你没睡。」「睡了。」
「那你怎么知道。」「它说的。」3早上。老葛的三轮没来,来的是城里海鲜楼的采购,
姓雷,开着辆白面包车。「沈师傅,你这蛏子,四块二。」「四块二?」「店里要活的,
你这一潮能供多少。」「六十来斤。」「多的时候呢。」「看海。大潮多,小潮少。」
「那行了,有多少收多少,四块二,一周两结。」小满蹲在檐下择蛏子,择一根扔一根。
雷老板弯腰看了一眼。「这娃在挑什么。」「挑死的。她挑得比我快。」「死的能吃吗。」
「死的不给钱。」「死的怎么挑出来的。」雷老板问。「她一听就知道。」「听着?」「嗯。
」雷老板捏着那颗糖没递出去,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沈师傅,你们这滩的水,
跟别处不一样?」「水还是那个水。」「那就怪了。」雷老板笑了,
从兜里摸出一颗糖给小满。小满没接,往我身后缩。「孩子怕生。」「没事。沈师傅,
长干的话,你这片滩还能再出。」「看海。」他把糖搁在筐沿上,走了。小满把糖剥了,
含在嘴里,含了一路。雷老板走后,我把六十斤装上他的车,四块二,二百五十二块。
装车的时候,隔壁摊卖虾酱的老康凑过来。「雷老板,尝尝我的虾酱。」「不了,牙口不行。
」「新晒的。」「真不了,一沾咸的就疼。」「那你买虾干。」「虾干也咸。」
老康哦了一声,回自己摊上去了。小满蹲在车斗边上,指着筐数。「十一筐。」「十二筐。」
雷老板说。「十一。那筐底下垫了湿草。」雷老板把最后那筐提起来,底下果然压着草,
倒出来半筐蛏子。「行,十二筐。」他重新数了钱,「这闺女,雇给我算了。」「不雇。」
数了两遍,第二遍少了一张,雷老板又抽出一张。「见笑,手滑。」走前他留了张名片,
说往后直送店里,别过贩子的手。「为啥。」「你懂的。」「我不懂。」「懂了就好。」
名片我压在了匣子边上。晚上小满问,名片是啥。「一张纸,写着城里的门牌。」
「海有没有门牌。」「海不用门牌。」「那它怎么找家。」我想了想,没答上来。第4天,
我请老周家兄弟来修船。桐油两桶,船板换了六块。换到第四块的时候,
老周把尺子摔在船板上。「你这板子短了两指。」「照单子买的。」「单子上写八尺四,
这根八尺二。」「回去换。」老周他弟弟蹬着三轮去料行,换回来一看,还是短。
「料行的尺是他们的尺。」最后两块板,是三叔公从他家棚子里翻出来的旧料,干的,
比新板还稳。老周把旧料刨了两下,直点头。「这料,沉。」「沉的好?」「沉的密,
不上水。」「料行怎么不进这种。」「进的贵,没人要。」「我要。」「下回船板,
我给你留着。」老周说,「他爹当年也是在我这儿买的料。」「那我爹买的什么料。」
「龙口松。现在没了,就我棚里这几根。」捻缝的当天,三叔公坐在船头抽烟。「这船,
你爹跟我一块下的料。」「嗯。」「那年滩上还晒盐。你爹说,船是满仓号,滩就得满仓。」
「滩照呢。」我顺口一句。他烟停了一下。「滩照在梁上。」「什么梁。」「我家堂屋的梁。
」他磕了磕烟锅,「八二年,县里发的,一家一张。你爹那张,随船走的匣子。」
「船上的匣子?」「你找找。」小满蹲在门槛上择菜,抬头。「匣子在那块搁板底下,压着。
」「你怎么知道。」「船说的。」三叔公的烟锅停在半空。「船还说话。」「它说,那匣子,
别叫姓冯的看见。」三叔公抽了口烟,半天,说了一句姓冯的还没进滩呢。晚上我爬进船舱,
在搁板上摸到一个木匣,桐油味。里头一张纸,黄了,折成四折。没打开,小满在舱口喊。
「爹爹,饭好了,婶婶煮了面。」我把匣子原样放回去。筷子搁下,我又想了一回。
爹在的时候说过,滩照别弄丢。丢的是地,也是脸。4第二天,村部开会。我挤在最后头。
村部的房子是前年翻新的,主席台上就摆着一张长条桌。冯占海坐桌后头,穿白衬衫,
袖子挽到小臂。「我冯某人也是这片滩长大的。」他把一沓材料往桌上摊,「度假村,民宿,
栈道,就在咱们村北,投资两个亿。」底下嗡了一声。有人把两个亿又念了一遍。
「咱这破滩值两个亿?」「滩不值,滩上能盖的东西值。」「盖了咱还能下滩吗。」
后排一个抱孩子的往门口挪了挪。「度假村有员工食堂,缺洗菜的。」「我问的是滩。」
「流转了嘛。」「滩呢。」三叔公在底下问。「滩流转。一亩三千,一签三十年。」「三千?
」二柱站起来,「冯老板,我这一亩滩,光蛏子一年就出……」「你那是碰运气。
赶上赤潮呢?赶上台风呢?我这是旱涝保收。」潮旺敲了敲桌子。「都坐下,听冯老板说完。
」有人往门口探头。看看是不是发东西。冯占海翻到材料第三页。「签字的户,
每户再补两千安家费。孩子上学,度假区优先招。」三叔公拄着棍子站起来。「冯老板,
我问一句,三十年后,我孙子把三千块花完了,滩还是不是滩。」「是滩,你的滩还是你的。
」「你的图纸上,滩标的是什么。」「建设用地。」「滩是水。你把水标成地,水听你的?」
冯占海笑了笑。「老爷子,水嘛,人定胜天。」底下没人接话。二柱举手。「冯老板,
我那个滩角上还有半亩蛏田,怎么算。」「按一亩三千。」「半亩也按一亩?」
「半亩按半亩,一千五。」「那还差不多。」三叔公哼了一声。散会的时候,
冯占海跟每个人握手。握到我这,我两只手都插在兜里。他把手收回去,整整袖口。
底下嗡嗡响。散会后,潮旺追上我。「潮生,你的滩最大,你先签,好带个头。」
「滩是村里的,凭什么一亩三千。」「要不你开个数。」「我不卖。」「嘿,你这人。」
潮旺搓了搓手,「那片滩搁你手里能生几个钱。冯老板那是两个亿的项目,掐头去尾……」
「他一个亿也买不走海。」「说什么呢。」我走了。潮旺的小卖部开在村部斜对面,
我路过的时候,他正给冯总的人拿烟。「潮生,进来坐。」「不坐。」「一瓶汽水。」
「不渴。」「你看你。」潮旺把烟递出去,追到门口,「后天的会,你来不来。」「不来。」
「你不来,人家说我这个村主任压着户不放。」「你就是压着。」「我那是……」
他把后半句咽了,「行,你不来,别后悔。」当天晚上,村部的大喇叭响了。潮旺念的,
签约大会定在后天上午,户主都到,一户不落。小满蹲在院里听着,手上的贝壳串子停了。
第2天,天没亮,小满把我推醒。「爹爹,滩疼。」「什么。」「有人拿铁签子,
往它肉里钉。」我披了衣裳往滩上跑。天蒙蒙亮,滩上立了五根测量桩,
两个人正往潮沟边打第六根。打桩锤一下一下,闷响。「谁让你们打这的。」
一个戴帽子的回过头。「冯总的项目部。」「潮沟也打?」「图纸上是建设用地。」
「那是潮沟。水走的道。」「我们照图施工。」另一个年轻的打桩工直起腰。「哥,
这泥下面全是眼。」「什么眼。」「蛏子眼。一锹一个。」「按图施工。」戴帽子的说。
「图上可没说底下有蛏子。」「底下有金子也得按图。」年轻的还想说什么,
戴帽子的把桩锤夺过去了。小满追上滩来,站在桩子边上,看着那根刚打下去一半的桩。
她没哭出声,就是站着,站了一会儿,弯下腰,吐了。我把她背起来。「回。」背到堤上,
她回过头。「爹爹,七根。」「什么七根。」「他们钉了七根。」「钉了就钉了。」「水说,
疼。」5早上。所里真来了人,骑一辆偏三轮,后座绑着公文包。姓吴,四十来岁,
进门先看小满。「就是她?」「就是她。」「叫什么。」「小满。」「你问谁呢。」「问她。
」「她会说?」「她会。」老吴蹲下来,掏出本子。「小满,你家在哪。」「爹爹家。」
「原先的呢。」「海里。」「海里哪个村。」「海说的,来爹爹家。」老吴写了两行,
笔尖顿住,扭头看我。「她一直这么说。」「从捡到那天起。」「海里漂来的,龟驮的。」
「嗯。」「滩上那几个证人我都问了。」老吴合上本子,「先按走失登记,寻人启事贴出去。
娃你先养着,出了事你担着。」「担着。」「还有,那几根桩的事,我记下了。」
二婶扒着门框听完了,进来递了碗水。「同志,这娃真没人认?」「登了记再说。」
「现在丢娃的多。」「所以登记。」「潮生,你这是行善积德。」「我就是没舍得扔。」
二婶把水搁下,看了小满两眼,走了。老吴走的时候,在小满头顶比了个爪子,小满没躲。
第2天,我挨家走。「潮生,包滩是个什么包法。」「村里的滩,一户包自家门口那段,
出产归自己,一年交村里一百。」「冯老板给三千。」「他给的是买断。三十年,
你孙子那辈连滩边都站不上。」「……让我想想。」「别想太久,签约就在后天。」
老周家的在院里补网,听完把手里的梭子一撂。「潮生,你说一百一年,写进纸里吗。」
「写。」「冯老板那个三千,也写。」「人家还送化肥。」「化肥能有几年。」
她重新拿起梭子,「你拿纸来,我按。」赵老四家更好说话。「我那滩今年亏了,
你包了正好,眼不见心不烦。」「亏是水的事,明年水就回来。」「真的?」「它说的。」
「行行行,按。」一天下来,七户按了手印。手印是红的,纸是我从村部拿的空白纸。
潮旺后来知道了,在电话里骂了我十分钟。「你这是绕开村部。」「村规里写着,滩跟户走。
」「那是老黄历。」「黄历老,规矩不老。」「你等着。」他挂了电话。三叔公那片废盐田,
四百八一年,我包了。「你包盐田干什么。」三叔公问。「晒盐。你教我。」「盐贱。」
「贱也是钱。滩上能出一样是一样。」「行。」三叔公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
「你爹说过这句话。」走到滩上,小满蹲在沟边不肯走。「怎么了。」「它说,挖行,
别断它的道。」「什么道。」「水走的道。挖蛏子顺着沟挖,别拦腰截。」
我回头跟七户都说了一遍。「沟是水路,别拦腰挖。」「谁定的规矩。」「它定的。」
我指指小满。「一个娃?」「一个娃。」「那行吧,反正是它的家。」
三叔公从棚里拖出一捆竹竿。「晒盐先插盐帘,这是头一道。」「多少根。」「三百。
你一根一根插。」「插到什么时候。」「插完为止。」我数了数,竹竿二百八十根,
还差二十。「差的明天再砍。」「砍谁的。」「后山的。」「林场那边不能砍。」「那就买。
」「买竹竿也要钱。」「钱从蛏子里出。」下午去了镇上信用社。还了二千,柜员数了两遍。
「还剩四千,你下季度的利照走。」「什么时候能清。」「照这个进项,两季。」「行。」
「对了,你那笔渔业补贴,今年还能申请,材料带齐了没。」「船证在。」「拿来我给你递。
」「麻烦你。」「不麻烦,你排了一早上队了。」出来的时候,冯总的车停在街口,
车窗摇下来。「沈老板,听说你包了七户。」「嗯。」「一亩三千,你交村里才一百,
这数怎么算的。」「不是数的事。」「那是什么事。」「滩要活。」车窗升上去了。
升到一半又停下。「沈老板,我敬你是条汉子。后天的大会,你还是来。」「不来。」「来。
你不来,我让潮旺广播你的名。」「随便。」车窗这回升到底了,玻璃上映着滩。6早上,
赶集。小满头一回赶集,走两步停一步。「爹爹,那个会转的什么。」「糖画。」「它甜吗。
」「甜。」「海没有。」「海有咸的。」「咸的也行。」卖糖画的老头听见了,舀了一勺糖,
转了个海星给她。「拿着,不要钱。」「多少钱。」「三块。」「不是说不要钱。」
「说漏了。」小满看看我,我掏了三块。老头找不开,找了她两块五毛的钢镚。
小满装进兜里,拍了拍。集上人挤人,我拎着两筐蛏子,小满挎着小竹篮。
冯占海的人也来了,摆了张桌子,桌上红布,横幅写着滩权流转咨询点。「三千五。」
穿白衬衫的年轻人喊,「涨价了,三千五,还送两袋化肥。」围着的人不少。「昨天还三千。
」「冯总大方,看你们指着滩过日子不容易。」「三千五就三千五,别唱。」有人喊。
「那签字吗。」「签了化肥呢。」前排一个老汉用烟袋锅敲了敲桌面。「签了就领。」
「啥牌子的。」「复合肥。」「俺家地里使不上。」「滩上用不着化肥。」老康在后头喊,
「撒了虾都跑。」白衬衫噎了一下。他把横幅正了正。「这位大哥懂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