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嘉靖四十二年的夏天化工系副教授方长青,死在了一次实验室爆炸里。
他人生最后一个念头,是"下次应该先排气"。然后他醒了。他醒在一堆稻草上,
鼻子里是牛粪和草木灰混合的气味,耳边是远处集市传来的叫卖声。
方长青盯着头顶的稻草屋顶,沉默了大约五分钟,然后坐起来,
看了看自己的手——比原来细,皮肤偏黄,手心有薄茧,是干过活的手,但比农民的细。
他活着,但不是他原来的身体。他低头,在稻草里翻出一面铜镜,看了半天,
认出了一张二十出头的年轻面孔。记忆在接下来半个小时里慢慢涌进来:他现在叫方怀远,
是嘉靖年间松江府一个小药铺的学徒,父母早逝,跟着师父苟世安做了五年药童,识几个字,
懂点粗浅的草药知识,别的什么都没有。嘉靖四十二年,公元1563年。
方长青把铜镜放下,闭上眼睛,开始盘点自己的"家底"。化工专业,博士毕业,
副教授职称,研究方向是工业催化剂与精细化工。
主要技能:化学品合成、催化反应、工业冶炼基础知识、材料科学基础。他睁开眼,
看着这个乱糟糟的小柴房,深吸一口气。"行,就这样了。"2硝石的价值在这个时代,
方长青最先想到的,不是种田,不是做生意,不是去科举——是火药。
这不是穿越网文的惯例思维,是化工人的本能反应:这个时代最缺什么?
最缺可以快速产生暴利、推动技术革新的东西。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思路。
火药在大明不是稀罕物,神机营已经有了成熟的火器体系,不缺火药,
缺的是更稳定的弹道和更精密的火器制造。而他对武器制造一窍不通。他真正的优势,
是化学知识。具体到这个时代,最有价值的化学知识有三类:第一,
冶炼——大明的钢铁冶炼技术有巨大的提升空间;第二,染料——松江是纺织重镇,
棉布业是这里的命脉,更好的染料意味着更高的售价;第三,
药物提纯——他在药铺做学徒,这条路最近。他选了第三条,从最熟悉的地方起步。
苟世安的药铺叫"世安堂",在松江府一条小街上,门面不大,每天接诊的也是普通百姓,
不是有钱人家。师父苟世安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脾气古怪,
但对这个叫方怀远的徒弟还算宽容,因为他觉得这个孩子懂事,干活踏实。
方长青接手方怀远的身体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趁早把"懂事踏实"这个人设维持住,
一边继续做药童,一边不动声色地摸清楚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平。大明嘉靖年间的药物水平,
放在他以前的眼光里,用两个字评价:粗糙。不是草药本身没用,是提取和使用方法太低效。
以黄连为例,这个时代的用法是把黄连直接煎煮,喝苦汤,有效成分利用率极低,
而且不同的煎法差异巨大,疗效很不稳定。他脑子里有一套完整的生物碱提取知识,
可以用简单的酸碱处理方式把黄连素从黄连里分离出来,得到纯度高得多的有效成分。
这件事,他花了两个月才做到。首先是材料问题——他需要石灰水(氢氧化钙)和一种弱酸。
前者好办,这个时代石灰到处都有;后者他选择了米醋,醋酸不纯但够用。
然后是器皿——他用砖窑让人定制了几只耐热的粗陶容器,说是药铺用来熬制特殊药材,
花了点功夫解释,师父虽然奇怪,但没有反对。两个月后,他拿着一小瓶黄色粉末,
走到苟世安面前。"师父,这是黄连里提出来的。"苟世安看了半天,摸了摸,尝了一点,
皱着眉头,又尝了一口,眼睛睁大了。"苦!这比黄连还苦!
""是里面最苦、最有效的那部分。师父,你觉得治痢疾,这东西比直接煎黄连要好多少?
"苟世安半信半疑,拿着那一小瓶,去找了街上几个常来的病患试用。一个月后,
他找到方怀远,眼神变了。"怀远,你是从哪儿学来的?"方长青平静地说:"师父,
我在一本杂书里看到一点思路,自己摸索的,能用就行。"苟世安盯着他,点了点头,
没再追问。但从那天起,他对这个徒弟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3织染之利药物提纯是个起步,但方长青清醒地知道,仅靠这条路,撑死做一个名药铺,
到不了能改变命运的量级。他开始把目光转向棉纺织业。松江棉布名扬天下,
这里的棉纺织技术是这个时代的顶峰,几乎家家户户都织布,布庄是最大的生意。
但布的颜色和品质差异,极大地影响着售价。大明的染料体系,
主要是天然植物染料:靛蓝、红花、茜草、黄檗……这些东西都能产出颜色,
但有一个致命问题:**牢固度差**。布料洗几次之后颜色就会褪,这是天然染料的通病,
也是这个时代商人们头疼的事情。方长青想到了一个东西:**媒染剂**。
媒染剂是一类金属盐,可以与天然染料形成螯合物,大幅提高染料和布料的结合牢固度,
让颜色经久不褪。常见的媒染剂是明矾(**铝钾)、**铜、**亚铁。这个时代有明矾,
是常见的收敛药材,药铺里就有。他用了三周时间,做了一套简化版的媒染工艺,
原理不复杂:先用明矾溶液处理布料,让明矾附着在纤维上,再用天然染料染色,
明矾作为媒介与染料结合,就能大幅提升色牢度。
效果是惊人的——他用普通蓝靛染了一块布,经过媒染处理后,洗了十次,颜色依然鲜亮。
而对比组不经过媒染处理的同款布,洗三次就开始褪色。这个东西,
他拿去找了松江城里最大的布庄——源发布庄,庄主姓吴,叫吴德胜,
是个五十多岁的精明商人。"你说这布洗十次不褪色?""我演示给你看。
"方长青当场拿了两块布,一块媒染处理过的,一块没有,让吴德胜的伙计泡在热水里揉洗。
吴德胜站在旁边,一声不吭地看着。半个时辰后,结果出来了,就是他说的那样。
吴德胜的表情,方长青看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商人看见一座金山时的表情。谈判很顺利,
因为筹码足够大。吴德胜提出入股,按七三分,他占七,方怀远占三,方怀远提供染布技术,
吴家出本金和布庄资源。方长青砍到了五五。他砍成五五的理由很简单:"技术是消耗品,
我这套法子,半年后同行摸索出来了,价值就打折了。但我后面还有新的东西,不止这一项。
五五,吴老板,是长远买卖。"吴德胜犹豫了三天,最终同意了。从那个月起,
源发布庄推出了一款叫"永色布"的新品,主打"水洗不褪色",比普通棉布贵三成,
买的人排起了队。三个月后,方怀远分到了他人生第一桶金:四十七两银子。
4知府大人的眼线消息比方长青预料的传得更快。他以为"永色布"只是一种商品,
没想到它很快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松江知府,黄维明。黄维明这个人,
方长青通过半年的观察,大致摸清楚了他的路数:此人是嘉靖三十五年进士,算是正途出身,
为官有一套,在松江任上做了六年,对辖区商业的嗅觉极其灵敏。
凡是松江境内有什么新生意做起来,他都会"关注"一下——有时候是加税,有时候是招安,
有时候是收个干股,总之不会白放着。永色布出来才一个月,黄维明的师爷就来了。
师爷姓计,叫计文远,是个四十多岁的瘦削男人,说话很客气,
但每句话里都带着压迫感:"方小哥,黄大人听说你在源发有些新奇的手段,想见你聊聊。
"方长青打量了计文远一眼,平静地说:"学生有幸,不知大人何时有空?""明日辰时,
后衙花厅。"第二天,方长青穿上了吴德胜新给他做的一套体面布衫,去了知府后衙。
黄维明是个中等身材的官员,保养得不错,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端坐在太师椅上,
对方怀远上下打量了一番。"坐吧,小哥不必拘谨。"方长青行了礼,坐下。
"听说你在源发布庄搞出了个新染法?""是,用明矾辅助处理,让颜色更牢固,
是学生偶然琢磨出来的小玩意儿,不值一提。"黄维明笑了:"不值一提?
吴德胜一个月多卖了三百两,你说不值一提?"方长青低头,没说话。
黄维明换了个口气:"小哥,你这法子,如果用在松江全府的布庄,一年能多出多少产值,
你算过吗?""没有,学生才疏学浅,没想那么远。""我替你算了一算,
"黄维明拿起桌上一份纸,递给他,"大约多出五到八万两的税基,对松江府来说,
这不是小数目。"方长青接过来看了一眼,心里明白:他要的是这套技术在松江的推广权,
顺带捆绑一个说话算数的"合作关系"。他放下纸,抬头看着黄维明:"大人,
学生想问一个问题。""问。""大人推广这套技术,是为了松江的产业,
还是为了朝廷的税收,还是……为了大人自己?"黄维明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哈哈笑了。
"这孩子,直。"他说,"都有。怎么了?"方长青点点头,挺直了背脊。
"那学生也直说——如果大人只是想截取这套技术,学生没有资格拒绝。但这套技术,
是学生手里第一件东西,后面还有更多。大人如果要的是长远的利,
不如让学生在松江做下去,日后有更好的东西,一并奉上。"黄维明盯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说:"你多大了?""二十一。""你在哪儿学的这些东西?""书里,
以及……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方长青说,"大人若是不信,
学生可以给大人展示下一件东西。""什么东西?
""一种比现在更亮的灯油——让夜里能看书的那种灯,亮度提高三倍,耗油量只有一半。
"5灯油的革命方长青所说的"更亮的灯油",在他的脑子里已经想了很久了。
这个时代用的灯,主要燃料是菜油、动物油脂或蜡烛。效率低、光线昏黄、烟雾大,
是普遍问题。他的思路不是发明电灯(那太遥远),而是对现有灯油的改良。
核心想法:**改进灯芯结构+优化燃料成分**。
通过添加少量精炼松节油(萜烯类化合物,燃烧效率更高)与菜油混合,
并改进灯芯的纤维结构(更细密的多股捻线,毛细作用更强),可以让燃烧更充分,
光线更明亮,烟雾更少。这不是革命性技术,是系统性优化,但在这个时代,足以引发轰动。
他用了一个月,在苟世安的药铺里悄悄试验,搞出了一批"改良灯油",送给黄维明。
效果立竿见影。黄维明的书房里那盏灯,往常用到戌时就需要加油,用了新灯油,
烧到子时都还亮着,而且亮度明显更高。黄维明连续试用了三天,然后派计文远来,
说:"大人请你来一趟,有要事商议。"这次谈话,气氛与上次完全不同。
黄维明给他倒了茶,亲手倒的,然后说了一句让方长青心里微微一紧的话:"方怀远,
你有没有兴趣做一个官?"方长青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
这其实是个陷阱——不是坏的陷阱,是一种捆绑。黄维明如果让他做官,
是在把他纳入自己的体系,既保护他,也控制他。但方长青清醒地知道:他需要这个体系。
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功名的布衣,手里的技术再好,也随时可能被人抢走、被人害死,
甚至被扣上"奇技淫巧"的帽子治罪。黄维明是个务实的官员,他的保护伞,虽然不大,
但在松江这一亩三分地上,够用。"大人,学生斗胆问,是个什么官?""经历一职,
府衙经历司,从七品,主管府衙庶务,名义上管账,实际上……"黄维明顿了顿,
"实际上你还是做你的事,只是多了一个身份,走路方便一些。
"方长青点了点头:"大人的意思,学生明白。学生愿意。"从七品经历,
在这个年代是个不入流的小官,但方长青拿到它之后,做了三件事:第一,
把媒染染布工艺整理成一套标准流程,献给黄维明,由知府府衙向松江全府推广,
同时明确了"方氏技术"的来源,在商界树立了他的技术口碑;第二,
用自己分到的那部分染布利润,在松江城南盘下了一个小院,
建了一个小型"实验室"——当然,对外说是"格物堂";第三,开始研究**玻璃**。
6玻璃的诞生玻璃在这个时代不是完全没有,西洋已经有了玻璃器皿,但价格极其昂贵,
在大明属于罕见的奢侈品,被称为"琉璃",主要用于装饰,不是日常用品。方长青想做的,
不是制造几个好看的瓶子,而是做出**平板玻璃**——能做窗户的那种。
这件事的技术难点,
想了很久:玻璃的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硅(砂石)+碳酸钙(石灰石)+碳酸钠(纯碱)。
这个时代有砂石,有石灰石,关键是碳酸钠。这个时代的碳酸钠叫"碱",
主要来源是草木灰(草木灰里有碳酸钾,不是碳酸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