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桃花债一、我捅了马蜂窝我叫沈桃,今年十七,长安城里开豆腐铺的。今日是上巳节,
桃花开得正盛。我爹说,过了今日我就该正经说亲了。这话听得我耳朵起茧。
我正蹲在后院磨豆浆,磨盘转得吱呀响,白浆顺着石槽往下淌。前头铺子忽然炸开锅。
“抓贼啊——”我撂下木勺就往前冲。铺子里乱成一团,五六个人追着个灰影子满屋窜。
那灰影子灵活得像泥鳅,在长凳桌案间钻来钻去。我爹举着擀面杖,气喘吁吁堵在门口。
灰影子朝我这边来了。我本能地侧身,伸手一捞——没捞着。
那人从我和门框间的缝隙滑过去,带倒了一摞空碗。哐啷啷,瓷片溅了一地。“我的青花碗!
”我爹惨叫。那贼已窜到后院墙根。他回头瞥我一眼,那双眼睛清亮亮的,
像后山没化完的雪水。就这一眼,我鬼使神差抄起墙角的竹竿,横着扫过去。贼跳起来躲。
竹竿没打着他,却捅翻了墙头那个马蜂窝。嗡——黑压压一片腾空而起。贼愣了。我爹愣了。
追来的五六个人全愣了。马蜂可不愣,见人就蛰。院子里顿时炸了庙,抱头鼠窜的,
跳脚拍打的,往水缸里扎的。那贼反应最快,一个鹞子翻身上了墙头,回头又看我一眼。
这次他居然咧嘴笑了。我顶着竹篮当头盔,透过缝隙看见他翻墙跑了。马蜂追着他飞过墙头,
院子里顿时少了一半追兵。等我爹把剩下马蜂熏跑,院里已是一片狼藉。豆腐泼了满地,
碗碎得拼不起来,追贼的那几位脸上都肿着包,
为首那个锦衣公子最惨——额头鼓起个鹌鹑蛋大的包,正中间还留着蜂刺。“沈、桃!
”我爹咬牙切齿。我缩了缩脖子。锦衣公子被人扶着坐下,脸色铁青:“那是兵部急递,
丢了要掉脑袋的!”我爹腿一软,直接跪了。原来那贼偷的不是普通物件,
是边关八百里加急的军情密函。今日路过我们这片的驿使在铺子歇脚喝碗豆浆,
密函就在他贴身包袱里。就一盏茶功夫,东西没了。锦衣公子姓周,是兵部衙门的书吏,
专程来接这封急递的。现在密函丢了,他第一个倒霉。“找不回来,咱们都得进大牢。
”周书吏捂着额头,声音发颤。我爹跪在地上磕头。我站着没动,
脑子里闪过那贼翻墙前回头的一笑——挑衅,绝对是挑衅。“我能找回来。”我说。
全屋人都看我。“我见过他脸,”我指着后院墙头,“十七八岁,瘦高个,左眉梢有道浅疤,
穿灰布短打。翻墙时他腰上露出块木牌,刻着……像条鱼。”周书吏猛地站起来:“鱼龙帮?
”2鱼龙帮的规矩鱼龙帮是长安城西市的地头蛇。
帮众腰间木牌分两种:鲤鱼牌是普通帮众,龙纹牌是头目。我见到的是鲤鱼。
周书吏带着我和两个衙役直奔西市。我爹被留在铺子当“人质”。西市喧嚷如沸水。
胡商叫卖琉璃器,波斯毯铺了满街,卖艺的喷火吞剑。周书吏捂着脸在人群中挤,
衙役在前开道。我紧跟其后,眼睛扫过每个穿灰衣的腰。“鱼龙帮在哪儿?”我问。
周书吏指着前面赌坊:“那是他们明面上的铺子,背地里专干偷鸡摸狗的营生。
”赌坊门口守着两个大汉,膀大腰圆。周书吏亮出腰牌,对方眼皮都不抬。“搜贼?
有府尹手令么?”“这是兵部急案!”“兵部管天管地,管不到西市地头。”正僵着,
赌坊里摇摇晃晃出来个人。四十来岁,方脸阔嘴,穿绫罗袍子,
腰间木牌金光闪闪——是龙纹牌。他打着酒嗝,眯眼打量我们。“赵三爷,”周书吏拱手,
“兵部丢了件要紧东西,可能被贵帮的人‘捡’了。行个方便?
”赵三爷掏掏耳朵:“什么东西啊?”“一个黑漆筒,这么长,”周书吏比划,
“封着火漆印。”“没见着。”赵三爷转身要走。“那人左眉梢有疤!”我抢道。
赵三爷脚步一顿,缓缓回头看我。他眼神像刀子,把我从头刮到脚。“小姑娘,”他咧嘴笑,
露出颗金牙,“西市每天丢的东西海了去了。要都这么找,我们还做不做生意?
”“那是军情急递!”周书吏急道,“延误军机,谁也担待不起!
”赵三爷笑容冷了:“周书吏,西市有西市的规矩。你要搜,拿长安府的手令来。
要不——”他瞥我一眼,“让这小姑娘自己进来找?赌坊里头,可都是大老爷们。
”两个衙役往前站了一步。周围不知何时围上来七八个灰衣汉子,个个膀大腰圆。
周书吏脸色白了。我知道这事要黄。官家压不住地头蛇,何况我们没真凭实据。
但密函必须找回来——找不回来,我爹得蹲大牢,我家铺子得查封。“我进去找。”我说。
周书吏拽我:“你疯啦?”“不然怎样?”我甩开他,盯着赵三爷,“我就看看,不闹事。
看完我就走。”赵三爷盯着我看了三息,忽然哈哈大笑。“成!”他一挥手,“让她进。
不过小姑娘,赌坊有赌坊的规矩——进门得押点东西。”“我没钱。”“不要钱,
”赵三爷指我头上,“那根桃木簪子,瞧着挺别致。”我抬手摸簪子。这是我娘留下的,
她病故前亲手雕的。桃枝形状,簪头一朵半开的桃花。“不给就请回。”赵三爷转身。“给。
”我拔下簪子,拍在他手里。3赌坊里的瞎子赌坊里乌烟瘴气。骰子哗啦响,铜钱叮当撞,
汗臭混着烟味扑面而来。男人们挤在长桌旁,眼珠子瞪得血红。我穿过人群,
眼睛扫过每一张脸。没有眉梢带疤的。赵三爷靠在二楼栏杆上,把玩着我的桃木簪,
似笑非笑。“找着了么?”“楼上能看么?”“楼上贵客房,得是熟客。”赵三爷笑,
“不过小姑娘你要想看,也行——帮我送壶酒到天字三号房,就算你上楼了。”衙役想拦,
被灰衣汉子隔开。周书吏在外头进不来,急得跳脚。我接过酒壶,木头楼梯咯吱响。
二楼安静些,走廊幽深,一股霉味。天字三号房在尽头。我敲门。里头没应。
我推门——门没锁。屋里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油灯。窗边坐着个人,背对着我,
正低头摆弄什么。灰布短打,瘦高个。我把酒壶放桌上。转身时瞥见他腰间——鲤鱼木牌。
“酒放这儿了。”我说。他嗯了一声,没回头。手里是个黑漆筒,正用把小刀剔火漆印。
我心跳如擂鼓。那就是密函筒。我屏住呼吸,轻轻往门边挪。手刚摸到门框,
他忽然开口:“沈姑娘这就走?”我僵住。他转过身。油灯光跳在他脸上——十七八岁年纪,
肤色偏白,左眉梢一道浅疤,像被什么利刃划的。眼睛果然清亮,此刻带着笑意。
“你认得我?”“今早你捅马蜂窝的身手,印象深刻。”他放下小刀,拿起密函筒晃了晃,
“找这个?”“还我。”“这可不行,”他笑,“我花三两银子从‘泥鳅’那儿买的。
他说是从个驿使包袱里顺的,里头可能是边境布防图,卖给北边能赚大钱。
”“那是军情急递!”“我知道啊,”他居然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
“不然我买它干嘛?”我懵了。“你不是贼?”“我是贼,但不卖国。”他抿了口酒,
皱皱眉,“这酒掺水了——赵老三越来越抠。”他抬眼瞧我,“我专偷那些不该被偷的东西。
这密函要真落到北边探子手里,边关得死多少人?
”“那你……”“原打算今夜悄悄送还兵部衙门,”他耸肩,“结果你们闹这一出。
现在赵老三盯上这筒子了,我出不去这赌坊。”我忽然明白过来:“你要我帮你带出去?
”“聪明。”他笑,那双眼睛弯起来,“你进来找我,赵老三料定你我有关联。
现在楼下全是盯梢的,我带着筒子一露面,立刻被扣下。但你不一样——你个小姑娘,
他们盯得不严。”“我凭什么信你?”“凭我今早没把你家铺子拆了,”他指指窗外,
“也凭你爹现在还好端端在家。”我心头一紧:“你把我爹怎么了?”“没怎么,
就让人送了包银子,说是今早打坏东西的赔偿。”他笑,“你爹没收,把银子扔出来了。
脾气挺倔。”我盯着他。这人说话半真半假,眼睛却干净,不像赵三爷那种浑浊。
“你叫什么?”“江小鱼。”他指指腰间木牌,“如假包换的鱼龙帮众——不过快不是了。
赵老三怀疑我吃里扒外,这次拿到把柄,准备清理门户。”楼下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江小鱼脸色微变,迅速把密函筒塞进我怀里:“从后窗走,隔壁是布庄仓库,能通到巷子。
出去后往东,第三个路口有辆驴车,车夫戴斗笠——说是‘鱼跃龙门’,他送你到兵部门口。
”“那你……”“我拖住他们。”他已走到门边,耳朵贴门上听,“记住,
这筒子火漆必须完整交到兵部刘侍郎手里。别人都不能信——尤其是那个周书吏。
”“为什么?”“因为今早驿使在你们铺子歇脚,根本不是巧合。”江小鱼回头,眼神锐利,
“有人设局,要借这封密函做文章。周书吏可能也是棋子。”敲门声响起。“小鱼!
三爷叫你!”“来了!”江小鱼应了一声,推我往后窗去,“快走!”我爬上窗台。
楼下是条窄巷,堆着杂物。跳下去前我回头,江小鱼正打开房门,挡住外面人的视线。“喂!
”我喊他。他回头。“簪子还在赵三爷那儿,”我说,“我得拿回来。”江小鱼愣了下,
随即笑了。“成,我想法子给你弄回来。”4驴车夜奔我跳进巷子,怀里筒子硌得肋骨疼。
仓库后门果然没锁,我钻进去,摸黑穿过成堆的布匹。前头光亮,是临街的门面。
伙计在打瞌睡,我溜出去,混进街上人流。西市华灯初上。我按江小鱼说的往东跑,
到第三个路口——果然有辆驴车,车夫戴斗笠,看不清脸。“鱼跃龙门。”我喘着气说。
车夫抬抬斗笠,露出一张黝黑的脸:“上来。”驴车颠簸着往前走。我抱着筒子,
手心全是汗。脑子里乱糟糟的——江小鱼是谁?他为什么帮我?周书吏真有问题?
兵部刘侍郎又是什么人?“小姑娘,”车夫忽然开口,“筒子给我瞧瞧?”我抱紧:“不行。
”“我看看火漆完没完。”“到了兵部自然有人看。”车夫不说话了。
驴车拐进一条僻静巷子,越走越黑。我心头警铃大作——这根本不是去皇城的方向。“停车!
”车夫反而甩了一鞭。驴跑起来。我跳车。落地滚了两圈,手肘膝盖**辣疼。
筒子脱手飞出去,在石板路上哐当当滚。我扑过去捡,车夫已跳下车,从靴筒里拔出匕首。
月光下,他那张憨厚的脸变得狰狞。“拿来。”我爬起来就跑。他在后头追。巷子又窄又深,
我拼命往前冲,看见前面有光亮——是主街!刚冲出去,一辆马车迎面撞来。马嘶鸣。
车夫勒缰。我摔在地上,筒子又滚出去。马车帘子掀开,下来个穿官服的中年人,方脸长须,
不怒自威。“怎么回事?”“大人!她抢我东西!”驴车车夫追出来,恶人先告状。
我爬起来,一把抢回筒子,举到官员面前:“这是兵部急递!他要抢!”官员脸色骤变,
接过筒子就着灯笼看火漆印。看了片刻,他抬眼盯住车夫。车夫扭头就跑。“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