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照野那一嗓子吼出去,院外头嚼舌根的动静彻底歇了。
院子归于死寂。
风顺着堂屋门槛刮过去,卷起两片踩烂的菜叶。
许照野转过身。对上爹娘和妹妹,他浑身那股子悍匪气褪了个干净。大手胡乱呼噜了一把刚剃的板寸,再扫过满地摔碎的锅碗瓢盆,心火又往上窜。
“爸,妈,这赵家……”
“行了。”
林秀兰打断了他的话。她弯着腰,把地上还能用的凳子腿儿一根根捡起来,嗓音透着股浓重的疲惫。
“人都走了,别嚎了。”
许长根跛着那条伤腿,一瘸一拐地去墙角拿了扫帚。他佝偻着背,一声不吭地把地上踩成泥的猪肉粉条往簸箕里扫。
好好一顿订婚宴,办成了十里八乡的笑话。
许照野心里堵得发慌。他一扭头,瞧见许岁宁蹲在门槛上,安安静静的,不哭也不闹。
火气压不住了。
许照野抬腿,一脚把旁边裂开的瓦盆踹了个粉碎。
“赵家那帮不长眼的东西!什么下三滥的玩意儿,也敢跑咱家来撒野!退婚?他娘的,他们也配提退婚!”
林秀兰猛地直起身,眼眶通红。
“许照野你闭嘴!嫌咱家今天丢人丢得不够?”
训完儿子,林秀兰转过头看许岁宁。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责怪的话在嗓子眼里滚了又滚,到底没舍得骂出口。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终究是没憋住,啪嗒啪嗒往下掉。
“宁宁啊……”
林秀兰走过去,一把抓住许岁宁的胳膊。
“你这丫头,赵大龙外面有女人的事,你咋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往外捅!你知不知道村里人现在背地里骂你什么!”
多年积压的委屈和后怕,全在这个当**了出来。
“刚才你哥没回,王婶就在大门口跳着脚的骂!说你三年前咒她家那头老母猪死,前年又咒李二狗断腿!”
“李二狗自己非要爬枯树掏鸟窝,摔断了腿,他们怪你乌鸦嘴!王婶家猪得了猪瘟,他们也怪你丧门星!”
“这些烂账,村里人一笔笔全记在你头上!以前还只是背后嘀咕,今天他们都指着我的鼻子骂了!”
林秀兰越说越崩溃。
这些年她抄着扫帚跟村里的长舌妇干过多少架?可她护得住闺女不挨打,堵不住那些戳脊梁骨的闲言碎语。
许长根扫地的手停了。捏着扫帚把的大手里,青筋条条绽出。
许照野在旁边听愣了。
他常年在镇上工地上干活,一个月才回一趟家,还真不知道自己亲妹子在村里背了这么大的黑锅。
许岁宁抬起头。
黑白分明的眼睛对上林秀兰满是泪水的脸。
“妈,我没咒他们。”
“我只是看见了。”
林秀兰心口一梗,手脚发凉。
“放屁!”
许照野一声暴喝,大巴掌狠狠拍在自己大腿上。
他两步跨到许岁宁跟前,跟着蹲下身,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混不吝。
“妈,这他娘的叫丧门星?我看这叫天大的本事!”
他霍然起身,手指着院门外头。
“王婶家那猪早就有病,我妹好心提醒,她自己瞎了眼不信,猪死了怪我妹?那个李二狗自己手欠爬枯树,我妹是救他的命!他要听劝,现在还能是个瘸子?自己蠢,活该!”
许照野越骂越觉得在理,在院子里来回走动,嗓门震天响。
“还有今天!赵大龙自己管不住下半身,赵大强在外头赌钱烂了根!跟我妹有半毛钱关系?我妹不说,他们就是好人了?我妹不说,要账的就不砍赵大强了?”
“狗屁道理!”
“我妹这叫提前预报!天要下雨你非不带伞,淋成落汤鸡你还骂老天爷啊?”
许照野叉着腰,下巴扬得老高。
“我妹这叫料事如神!老天爷赏饭吃!以后谁再敢瞎咧咧一句,我撕烂他的嘴!这是咱家的福星,能挡灾的活神仙!”
一番粗话,砸得院子里鸦雀无声。
林秀兰愣愣地看着儿子,又看看闺女。
那层压在心头多年的阴霾,竟被儿子这几句糙话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许岁宁仰头看着许照野。
高大的身躯挡在她前头,把外头那些恶毒的打量和风言风语挡了个严实。
她站起身,扯了扯许照野洗得发白的迷彩背心。
“哥。”
许照野立马低头,嗓音放缓。
“咋了宁宁?别怕,哥在家呢。”
许岁宁摇摇头。她弯下腰,捡起地上最大的那块碎瓦片,走到墙角,把地上的脏污往里拨。
许照野愣了一秒,马上反应过来,一把撸起袖子。
“对!收拾屋子!弄得跟猪圈一样,我来弄,你别脏了手!”
林秀兰偏过头,粗糙的手背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你个臭小子就知道喊!还不快去后院提桶水!地上的油不冲干净,明天得招多少苍蝇!”
“得嘞!”
许照野拎着水桶大步流星往后院跑。
许长根重新挥动扫帚,沙沙的扫地声大了起来。
太阳彻底落了山。
院子里暗下来,叮叮当当的收拾声和泼水声混在一块。
许岁宁把最后一点碎瓷片倒进垃圾堆。
她低头拍灰。
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
那条深刻的命运线旁边,原本模糊的事业线,纹路变得清晰可见。
而在事业线的末端,一条极细的黑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游走,直直地切断了代表亲人的一条支线。
许岁宁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那条支线,对应的是许照野。
黑线压顶,血光之灾。就在明天。
许岁宁猛地攥紧手心,转头看向正在院子里光着膀子冲水的许照野。
“哥。”
许照野甩了甩头上的水珠。
“啊?咋了?”
“你明天,别去工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