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协议书上,他写下要分走一半房产的条件时,我把诊断书拍在他脸上。你猜怎么着?
他的脸色比当年得知自己得了白血病时还难看。白血病复发,需要你再次捐献骨髓,
这是他的主治医生最后对我的请求。我笑着问,你猜我现在还会救他吗?
一、民政局的门很重,推开的时候我用了很大的力气。宋辞走在前面,西装笔挺,皮鞋锃亮,
手腕上戴着我从未见过的新表。他走路带风的样子,和十年前追我时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候他手里拿的是玫瑰,现在拿的是离婚协议。我记得那束玫瑰。九十九朵,
红得像血,送到我实习的护士站时,整个科室都炸了。宋辞站在走廊里,白大褂还没换下来,
笑得像个傻子。他说,林晚,嫁给我吧,我会用一辈子对你好。一辈子。这三个字可真轻啊,
轻得就像他今天签字时那声冷笑。我以为你会拖着不离,他头也不回地说,
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得意。我没说话。阳光从民政局的大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肩头,
把他那颗昂贵的袖扣照得发亮。那是卡地亚的,我在商场橱窗里见过,五万多。
而我手腕上戴的,还是他当年在夜市花十五块钱买的塑料手串,红绳都磨得起毛了,
我愣是没舍得摘。财产分割你再看一眼,房子和车一人一半,存款七三分,你七我三,
够意思了吧?他靠在车边点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我看着他。十年的婚姻,
三年的病床守护,两次骨髓穿刺,无数次化疗室外的长夜,
我看着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外科医生变成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病人,
再看着他重新站起来,重新穿上白大褂,重新光彩照人。然后看着他走向另一个人。林晚,
你倒是说句话,他皱了皱眉,烟夹在指间,我最烦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跟你过一辈子我得憋屈死。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宋辞,我说,声音很轻,
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离婚吗?他挑眉看我,烟灰弹落在民政局门口的石阶上。
我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折痕处都有些发白了。我把它展开,翻过来,
让他看清上面每一个字。他没有看。他的目光落在我手背上,
落在那道已经结痂的针眼痕迹上,落在我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上。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瞳孔缩了一下。这是什么?他问,声音有点紧。我把纸递过去。你猜。
二、诊断书上的字他看了三遍。我看得很清楚,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的“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滑到最后的“建议尽快进行骨髓移植”,
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凝重,再从凝重变成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心疼,
不是愧疚,而是恐惧。纯粹的、本能的恐惧。林晚,他抬起头来,声音发干,
你什么时候查出来的?三个月前。三个月?他几乎是喊出来的,你三个月前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的声音很平,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看着他,
就像看一个住过同一间病房的陌生人。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离婚协议签好字了吗?
我问,伸出手。他下意识地把协议往身后藏了一下,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如果他签字,我就成了他的前妻,他没有义务为一个前妻捐献骨髓,
但同样,一个白血病患者的配偶,在法律上也没有权利强制对方捐献。宋辞,我的声音很轻,
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等到今天才把诊断书给你看?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故意的?他盯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你故意等到民政局才告诉我?我不是告诉他,
我是给他看。让他看清楚,他签字的那一刻,他亲手签下的不是一个离婚协议,
而是一张死刑判决书。只不过被判死刑的人不是我。我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深夜,
我跪在他的病床前,求他的主治医生再想想办法。他的血象掉到了危险值以下,
整个人烧得像一块炭,我握着那根已经扎了无数次留置针的手,哭着说,用我的骨髓,
什么配型都行,只要能救他。检查,配型,说服他的父母同意,瞒着他本人签字。
我做了所有能做的事。穿刺针扎进我后腰的时候,我没打麻药,
因为医生说全麻会影响细胞活性。那种疼,像有人用锥子在你骨头里钻,
疼得我咬碎了一颗牙。我从来不后悔。
可是当我在医院走廊尽头看见他和那个女人接吻的时候,
当他的主治医生笑着告诉我他已经完全康复、可以重返工作岗位的时候,
当他在家摔了我的碗说我做的饭难以下咽的时候,
看看你自己现在这副样子、跟个黄脸婆似的、我跟你过下去都觉得丢人的时候——我才发现,
我为他碎掉的那颗牙,长出来的不是新的牙齿,是一把刀。现在这把刀,就握在我手里。
三、他没有签。宋辞把离婚协议撕了,当着我的面,撕得粉碎,纸屑落了一地,
像一场迟到了三年的雪。林晚,你听我说,他伸手来抓我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我的皮肤里,
我们回家,我们好好说,你想怎么治就怎么治,我出钱,我找人,
国内不行我们就去国外——我抽回手。很疼。他那一下用了全力,青紫的指印烙在我腕骨上,
像一枚丑陋的印章。我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很可笑。这双手曾经在深夜给我掖过被角,
曾经在我父亲葬礼上紧紧握住我的手,
曾经在手术台上为了给一个贫困患儿省下几千块钱而跟院领导拍桌子。现在这双手,
只想攥住他自己的命。你的肾,我会还给你,我说,慢慢把手腕从他指间抽出来,
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要我血债血偿。他的脸白了一瞬。林晚,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干涩地解释,他的眼神闪躲,声音发飘,我只是,只是觉得我们不合适了,人都是会变的,
你不能因为这个就要我的命吧?要你的命?我忽然笑了。宋辞,三年前你要我的骨髓的时候,
怎么不说人要互相尊重?你躺在病床上求我签字的时候,怎么不说人不合适了可以换?
你化疗掉光了头发、只有我肯给你擦身子换尿布的时候,怎么不嫌弃我是黄脸婆?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继续说,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你康复后第一个月就勾搭上了那个小护士,第二个月就给她买了包,
第三个月就带她去看了你曾经说要带我去看的海。宋辞,你花着我的骨髓长出来的血,
去跟别人谈情说爱,你的良心不会痛吗?他不说话了。远处有人路过,好奇地看了我们一眼。
宋辞下意识地整了整领带,重新摆出一副体面的姿态。他就是这种人,到死都要面子,
到死都要维持一个完美人设。我们上车说,他压低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站着没动。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得这个病?我问。他怔了一下。医生说,过度劳累,免疫力崩溃,
长期睡眠不足,加上……两次骨髓捐献对身体造成的不可逆损伤。我的声音很平静,
像在念一份病历报告,宋辞,你的命,是用我的命换来的。而你用我给你的这条命,
亲手把我推下了悬崖。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一个字来。
你的小女朋友知道你有白血病史吗?我忽然问了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问题。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知道你复发的概率比正常人高出百分之四十吗?
她知道你每天都要吃抗排异药吗?她知道你所谓的完全康复,只是暂时控制住了病情吗?
林晚,够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冷,变硬,像一面竖起来的墙。我笑了,笑得眼角有泪,
但没让它掉下来。够了?宋辞,三年前你求我捐献的时候,我怎么没听你说够?
四、我没有跟他上车。我一个人走了很远,走到脚底板发疼,
走到天边最后一抹光沉进楼群后面。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手机震了二十三次,全是宋辞打来的。我没有接。
最后一条消息是语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焦躁,
背景里隐约有女人的声音在问怎么了。他说,林晚,你冷静一点,我们好歹夫妻一场,
你有什么条件你提,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答应。条件?我站在十字路口,
看着红绿灯变换了三次,忽然想起三年前我跪在医生办公室里的场景。他的主治医生姓陈,
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说,宋太太,您先生的配型结果出来了,
您和他完全吻合,但捐献骨髓对您本人的身体会有一定影响,您需要慎重考虑。我说,
不用考虑,我捐。陈医生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敬佩,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宋辞的病历上写过一个备注——家属配合度极高,可作为重点观察对象。
配合度极高。这四个字像一顶帽子,戴在每一个站在病床边沿的女人头上。你配合度高了,
你就是贤妻良母,你配合度低了,你就是薄情寡义。从来没有人问过,
那些配合度极高的妻子,她们自己累不累,疼不疼,值不值得。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针眼。三个月的化疗,我的血管已经脆得像纸,
护士每次扎针都要找很久。手腕上那条红绳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绳结处缀着一个小小的银色挂坠,上面刻着一个辞字。我拽了一下,红绳断了。
银色挂坠落在掌心里,很小,很轻,像一滴冷掉的泪。我把它攥在手心,攥得很紧,
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然后我松开手,看着它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被我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咚的一声,很轻,像一句再见。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宋辞,
是陈医生。林女士,他的声音有些犹豫,关于您先生的情况,有件事我想跟您说一下,
他的白血病有复发的早期指征,我们怀疑……我知道,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需要二次移植,对吗?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是的,他说,而您是唯一匹配的供体。
我挂断了电话。街角的便利店里飘出关东煮的味道,混着夜风里的灰尘气,暖烘烘的。
我走进去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冰得胃痉挛了一下。
收银台的电视在放新闻,某个明星离婚了,分走了几个亿的家产,评论区都在骂男方薄情。
我看了一眼,忽然觉得很好笑。那些动辄几千万的离婚案离我太远了,我有的,
不过是一套还剩十五年贷款的房子,一辆开了八年的车,和一句迟到了三年的对不起。不,
连对不起都没有。宋辞这个人,从来不会说对不起。他的字典里只有利己和更利己,
他追我的时候是,他娶我的时候是,他利用我的时候是,他抛弃我的时候,也是。
而我要做的,就是让他明白,有些东西利用完了,不是没有代价的。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我点开一看,只有一句话——林姐,
你知道宋辞在外面不止我一个吗?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笑了。好戏,才刚刚开始。
五、那个发短信的女人叫苏晚。巧得很,名字里也有一个晚字。我查了她的朋友圈,
二十四岁,刚从护校毕业两年,瓜子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站在宋辞的车旁边拍照,配文是新座驾,配新生活。新生活。这三个字刺得我眼睛疼。
我想起三年前,宋辞化疗掉光了头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整个人的样子比鬼还难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