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鹤辞出院回到荷苑时,正是黄昏。
春末的风带着花香,吹得庭院里的海棠落了一地。她站在玄关换鞋,弯腰时小腹传来一阵轻微的坠胀感,不算疼,却足以让她动作顿住,下意识伸手扶住了鞋柜。
“怎么了?”
齐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公文包放在置物架上的闷响。
“没事,”江鹤辞直起身,将拖鞋摆整齐,“只是有点累。”
齐溪看着她,目光在她扶着小腹的手上停留了一秒,没再追问。他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毛绒拖鞋——浅粉色的,鞋面上有两只耷拉着耳朵的兔子。
“阿姨新买的,软和些,脚肿了也能穿。”
江鹤辞愣了一下。她想起去年冬天随口跟阿姨抱怨拖鞋太硬,当时齐溪就坐在沙发上看文件,连头都没抬。
“谢谢。”她轻声说,脚塞进那团柔软里。
齐溪“嗯”了一声,拎着大衣往楼上走:“晚饭好了我叫你。”
晚饭是清蒸鲈鱼、上汤娃娃菜,还有一碗红枣枸杞乌鸡汤。
江鹤辞看着那碗汤,忽然笑了:“阿姨这是把‘孕妇食谱’四个字贴在脑门上了。”
“她确实贴了。”齐溪面不改色地夹了一筷子鱼肉,剔掉刺,放进她碗里,“在厨房墙上,我早上看见的。”
江鹤辞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她想起早上半梦半醒间,似乎听见有说话声。齐溪的声音很低:“……鲫鱼豆腐汤也可以,但不要放太多胡椒。她最近胃不舒服……水果要温的……”
“你……不用特意这样。”
“哪样?”
“照顾我啊。”江鹤辞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鱼肉,“我又不是不能自理,而且我们……”
她顿住了。
而且我们两个月后就要分道扬镳,这句话她说不出口,至少现在说不出口。
齐溪放下筷子,看着她:“而且我们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江鹤辞移开视线,“吃饭吧。”
她没注意到,齐溪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
第二天一早,江鹤辞去了医院。
不是上班,是去找主任申请调休。
“我想申请调休三天。”她坐在主任对面,声音平静,“妇产科那边建议静养,我想为了孩子考虑,暂时休息几天。”
主任放下病历,抬眼看她:“三天?江医生,你这身体……”
“三天够了。”江鹤辞笑了笑,“我手头那两台手术已经交接给刘医生了,其他的病历也都整理好了,三天后我回来上班,不会耽误事。”
主任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拼了。别人怀孕恨不得休半年,你倒好,三天还嫌多。”
“科室人手本来就紧,我歇太久,大家压力都大。”江鹤辞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小腹,“而且才六周,没那么娇气。我注意点就行。”
主任低头在排班表上做记号:“行,三天。不过说好了,要是身体吃不消,随时跟我说,不许硬撑。”
“谢谢主任。”
江鹤辞走出主任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这是她工作了五年的地方,每一间诊室、每一条走廊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手掌纹路。三天,对她来说已经是很长的假期了。
“江医生?”
护士小张抱着病历本跑过来:“你怎么来了?不是应该在休息吗?”
“来和主任请假,”江鹤辞笑了笑,“请了三天。"
“三天?”小张瞪大眼睛,“就三天?江医生你也太拼了!”
“够了,”江鹤辞拍拍她的肩膀,“我那两台手术……”
“刘医生接手了,放心。”小张压低声音,“对了江医生,你老公真的好贴心啊,昨天半夜还打电话来护士站,问你的情况。我们值夜班的姐妹都羡慕死了。”
江鹤辞一怔:“他打电话来?”
“对啊,问你最近排班紧不紧,身体吃得消吗。”
江鹤辞站在原地,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问了,但没有干涉。他关心,但没有越界。
这很不像她以为的齐溪。她以为他会直接找院长、找主任,用齐氏的资源“安排”一切。毕竟他们这个圈子,权力和金钱总是这样用的。
可他只是一个电话打到护士站,问了问情况。
回到别墅时,齐溪正在书房开视频会议。
江鹤辞轻手轻脚地进门,还是被他听见了。书房门开了一条缝,齐溪探出头,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去医院了?”
“嗯,”江鹤辞换鞋,“去请了三天假。”
“三天?”齐溪走出来,替她接过包,“够吗?”
“够了。”江鹤辞看了他一眼,“我是医生,自己身体什么情况清楚。三天休息好了,回去上班没问题。”
齐溪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面色如常:“嗯。你的工作,你自己决定。”
江鹤辞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说“多休息几天”,或者“我跟你们院长说一声”。她甚至准备好了拒绝的话,准备好了强调这是她的工作、她的选择。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问问。
“谢谢。”她轻声说。
齐溪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不客气。午饭想吃什么?阿姨买了排骨,说孕妇要补钙。”
江鹤辞的三天假期,比想象中无聊得多。
她习惯了手术室的快节奏,习惯了连轴转的充实,忽然被按在家里养胎,整个人都像是一只被拔了电源的机器人。
第一天上午,她坐在沙发上看专业期刊,看了三页就开始走神。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暖洋洋地照在她腿上,她不知不觉就歪在靠枕上睡着了。
醒来时,身上盖着一条羊毛毯。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书房的方向。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齐溪压低的声音:“……这个方案不行,重新做。并购案的风险评估报告下午给我,还有,下周的出差全部取消。”
“全部取消?”助理的声音带着惊讶,“齐总,英国那边……”
“推后,”齐溪的语气不容置疑,“让陆副总去。”
江鹤辞连忙闭上眼睛装睡。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面前停下。
她屏住呼吸。
齐溪似乎看了她很久。久到她差点忍不住睁开眼睛,才感觉那条毯子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垂,温热的,带着一点淡淡的墨水味。
脚步声远去,书房的门轻轻关上。
江鹤辞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他靠得太近,只是因为她还没适应这种近距离的相处。不是别的,不能是别的。
他们之间,只是契约。
三天假期很快过去。
最后一天下午,江鹤辞在客厅整理病历,齐溪在书房处理文件。
阳光很好,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香。阿姨端来一盘切好的水果,轻声说:“太太,齐总特意吩咐的,水果要温过才能吃。”
江鹤辞愣了一下,点点头:“谢谢阿姨。”
她看着那盘水果,忽然有些恍惚。
这样的场景,像极了一对寻常夫妻。丈夫在外工作,妻子在家休养,午后阳光正好,茶香袅袅。
可她知道这不是真的。
他们之间没有爱情。至少,她没有。
父母去世,大伯一家虎视眈眈。她需要一段婚姻来稳固局面,需要一个人来替她挡住那些贪婪的目光。
齐溪是最好的选择。世交家的儿子,齐氏的继承人,冷静理性,不会干涉她的生活。
她提出契约时,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她以为他只是为了齐氏的利益,为了两家的合作。毕竟他们这个圈子,婚姻从来都不是两个人的事。
她从未想过,他可能有别的理由。
傍晚,齐溪从书房出来,看见江鹤辞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海棠树发呆。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明天上班的事。”江鹤辞没有回头,“三天假放完,堆了不少事。”
“不多休息几天?”
“不用。”江鹤辞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坦然,“我是医生,病人等着呢,而且——”
她顿了顿,有些事情还是商量说,声音轻了一些:“我们的契约还有两个月到期,孩子出生后,我会自己照顾,你不用担心抚养权,也不用担心财产分割,我们可以签一份补充协议,明确……”
“江鹤辞…”齐溪打断她,声音有些哑。
“嗯?”
“你……”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说出三个字,“先休息吧。”
他转身往厨房走,背影挺拔,步伐却有些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江鹤辞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某个角落忽然空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松一口气。毕竟她替她省去了所有麻烦,不用负责,不用纠缠,到期好聚好散。
可他看起来……并不轻松。
她摇摇头,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他们只是契约夫妻,没有感情的婚姻,两个月后,只会桥归桥,路归路。
晚饭是糖醋排骨。
江鹤辞夹了一块,忽然愣住。她抬头看向齐溪,他正低头喝汤,神色如常。
“怎么做了这个?”她问。
“阿姨买的排骨。”齐溪语气平淡,“说孕妇要补钙。”
江鹤辞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大概十岁,在齐家吃饭。那盘糖醋排骨她很喜欢,一个人吃了半盘,被江伯父说了“女孩子要矜持”。她委屈得不行,偷偷跟坐在旁边的齐溪抱怨:“齐溪哥哥,我还没吃饱。”
齐溪当时怎么做的?
他把自己的那份推过来,小声说:“我吃过了,你吃。”
那件事她早就忘了。或者说,她以为早就忘了。
“你还记得?”她轻声问。
“记得什么?”
“糖醋排骨。”
齐溪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面色如常:“阿姨做的,碰巧而已。”
江鹤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忽然发现,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她以为他冷静理性,利益至上,可她不知道他会在凌晨守在病房外,不知道他会记得她十岁时说过的话,不知道他会在她睡着时默默给她盖上被子。
这些细节,像一颗颗散落的珠子,她从未留意,此刻却忽然串成了一条线。
可她不敢拉那条线。
不敢去想线的那头连着什么。
“吃饭吧。”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排骨要凉了。”
晚饭后,齐溪接了个电话,是助理打来的。
“齐总,并购案的会议定在明天上午,需要推迟吗?”
齐溪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江鹤辞正窝在沙发里看书,阳光落在她身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不用推迟,”他说,“正常进行。”
挂断电话,齐溪站在楼梯口,看着客厅里那个身影,站了很久。
他想起她今天说的话。
“我们的契约还有两个月到期。”
“孩子出生后,我会自己照顾。”
“与你无关。”
他想起那份契约协议,想起她领证时说的“两年为期,到期好聚好散”。
他想起大学时她身边的那个男孩,当年她挽着那人的手臂,笑得那么开心。
他以为他早就放下了。
可此刻,看着她安静的侧脸,他忽然发现,从未放下。
只是不敢拿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