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我叫沈清辞,活了四十五年,从南宋的临安烟雨,走到明初的北疆风雪,半生时光,
都在寻一个人。耳畔常响起一支曲子,调子苍凉,唱着“此去半生太凄凉,花开又花落,
你我天涯各一方,往事恍然如烟,流浪的心已憔悴,谁人在乎,英雄情惆怅,
花落让人断肠……”,每每听及,心口便像被江南的梅雨季浸得发潮,又涩又疼。
年少时总以为,一生很长,长到能等完边关的风雪,看尽临安的桃花,
能等到那个说要十里红妆娶我的少年,策马归来。后来才懂,乱世之中,个人的情意,
不过是风中残烛,风一吹,就灭了。山河易主,岁月流转,我守着一间医馆,
守着北疆的黄沙,守着一支残缺的玉簪,终究是,没能等到与他重逢相守,只等来半生遗憾,
满鬓霜华。第一卷临安烟雨,少年盟誓我生在南宋咸淳年间的临安,沈家是世代将门,
父亲沈毅,是朝中主战的镇国将军。临安城素来温柔,秦淮河的水泛着粼粼波光,
苏堤的桃花开得烂漫,街头巷尾,皆是软糯的吴侬软语,一派繁华盛世的模样,
没人愿意相信,北方的元军铁骑,早已踏破边关,正朝着这江南温柔乡,步步紧逼。
我的少女时光,都藏在临安的烟雨里。沈府的庭院很大,种着满院的海棠,每到春日,
落英缤纷,像铺了一层粉色的雪。我常坐在海棠树下,捧着医书翻看,母亲说,
女子不必懂行军打仗,学得一手好医术,日后也好护自己周全。那时我不懂,太平盛世,
何来那么多需要护自己周全的时刻,只当是母亲的多虑,依旧贪看院外的春光,
盼着那个少年的身影。陆惊尘,便是我整个少女时代,唯一的光。他是禁军统领陆峥的儿子,
比我年长两岁,少年郎生得俊朗,剑眉星目,一身银甲,骑在白马上,
是临安城里无数少女的心头好。可他眼里,唯独只有我。我们自幼相识,
沈家与陆家皆是将门,父辈交好,我们便常在一起玩耍。他教我骑马射箭,我教他读书写字,
他会偷偷带我溜出沈府,去秦淮河畔看花灯,去苏堤上折桃花,
去街边的小摊买我最爱的桂花糕。临安的雨,总是淅淅沥沥,下得缠绵。有一回,
我们躲在海棠树下避雨,雨滴打在花瓣上,簌簌作响。他看着我,眼神认真得不像话,
伸手拂去我发间的雨珠,声音低沉而温柔:“清辞,待我随父亲平定边关,击退元军,
便向沈伯父提亲,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娶你进门,一生一世,只对你一人好。”他说着,
从腰间取下一支羊脂玉簪,簪头雕着一朵海棠,温润剔透,是他贴身带了多年的物件。
他亲手将玉簪插在我的发间,雨丝落在他的肩头,他的眼眸里,盛着漫天烟雨,也盛着我。
我红了脸,低头看着地上的落花,心里像揣了一颗蜜糖,甜得发烫。我点头,
声音细若蚊蚋:“我等你,惊尘哥哥,无论多久,我都等你。”那时的我们,年少轻狂,
以为许下的诺言,便能一生兑现。以为临安的繁华,会永远延续,以为边关的战火,
永远烧不到这江南水乡。我们沉浸在彼此的情意里,看不到朝堂之上,
主和派与主战派的激烈纷争,看不到宰相周秉衡与元廷暗中勾结的狼子野心,更看不到,
一场灭顶之灾,正悄然向沈、陆两家逼近。陆惊尘十六岁那年,随父亲前往扬州驻守,
抵御元军南下。临行前夜,他来沈府找我,夜色深沉,他牵着我的手,走在沈府的回廊上,
一步一停,满是不舍。“清辞,等我回来。”他紧紧抱着我,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照顾好自己,等我平定战乱,便立刻回来娶你。”**在他怀里,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
我不敢哭出声,怕他担忧,只一遍遍点头:“我会的,你也要保重,千万要平安回来。
”第二日,他身披银甲,策马离去,队伍浩浩荡荡,朝着北方而去。我站在沈府的城楼上,
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落下泪来。从此,
临安的海棠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我每日坐在海棠树下,等着他的书信,
等着他归来的消息。他的书信,总会跨越千山万水,如期而至,信里写着边关的战事,
写着他的思念,写着他对未来的期许,每一字每一句,都让我心安。我以为,这样的等待,
终会有尽头。我以为,我的少年,定会踏着春光,归来娶我。可我忘了,这是乱世,
乱世之中,最不值钱的,便是诺言,最留不住的,便是安稳。第二卷山河破碎,
生死离散德祐二年,元军铁骑攻破扬州,直逼临安。消息传回临安城时,满城哗然,
昔日繁华的街道,瞬间变得慌乱不堪,百姓拖家带口,四处逃亡,秦淮河的水,
仿佛都染上了血色。父亲整日整夜地留在朝堂,与主战派官员商议御敌之策,
母亲整日以泪洗面,拉着我的手,眼神满是绝望:“清辞,乱世要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我心里慌得厉害,日夜牵挂着陆惊尘,扬州失守,他与他的父亲,是否平安?
我写了无数封书信,却再也寄不出去,战火阻断了所有的路途,临安城,成了一座孤城。
没过多久,更可怕的消息传来,陆峥将军战死沙场,陆家被指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我如遭雷击,瘫坐在地上,不敢相信这个事实。陆伯父一生忠勇,为国捐躯,
怎会被扣上通敌的罪名?我知道,这定是周秉衡的阴谋,他为了讨好元军,构陷忠良,
将主战的陆家,推向了绝境。我哭着求父亲,求他救救陆家,救救陆惊尘。父亲看着我,
老泪纵横,他握紧我的手,声音悲凉:“清辞,为父无能为力,周秉衡手握大权,皇上昏庸,
听信谗言,陆家……没了。”父亲说,陆惊尘在战乱中侥幸逃脱,不知所踪,生死未卜。
我的世界,瞬间崩塌了。那个说要回来娶我的少年,那个陪我看遍临安烟雨的少年,不见了。
没过几日,周秉衡的魔爪,伸向了沈家。他以沈家与陆家交好,同为一党为由,
诬陷父亲通敌,皇上下令,抄没沈府,满门羁押。父亲宁死不屈,对着临安的方向,
拜了三拜,拔剑自刎,以身殉国。母亲看着父亲离世,悲痛欲绝,也随他而去。一夜之间,
家破人亡。我从锦衣玉食的将门嫡女,沦为阶下囚。周秉衡见到我时,脸上带着阴狠的笑,
他看着我,眼神轻蔑:“沈清辞,你父亲忠君爱国,又如何?还不是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府中的侍女,好生伺候,或许还能留你一条性命。”我被他掳进周府,
沦为最低等的侍女,受尽屈辱。府中的下人,见我落难,个个对我百般刁难,打骂是常事,
**着最粗重的活,吃着残羹剩饭,昔日娇嫩的双手,布满了茧子和伤痕。可我从未想过死,
我要活着,我要等陆惊尘回来,我要为父母报仇,为沈家、为陆家报仇。我忍着所有的屈辱,
在周府苟且偷生,每日每夜,都在寻找逃生的机会。那些日子,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
每当夜深人静,我躲在冰冷的柴房里,摸着发间的海棠玉簪,想着临安的海棠花,
想着那个少年,泪水无声地滑落。惊尘哥哥,你在哪里?你还活着对不对?你一定要活着,
等我找到你。元军攻破临安的那一日,满城火光,喊杀声震天,南宋灭亡了。
周秉衡开城投降,被元廷封为国相,依旧风光无限。周府上下,一片欢腾,没人注意到,
混乱之中,我跟着陪嫁侍女阿桃,趁着夜色,逃出了周府。阿桃是从小陪我一起长大的侍女,
忠心耿耿,父母离世后,她是我唯一的依靠。我们一路逃亡,不敢停歇,身后是周府的追兵,
眼前是流离失所的百姓,战火纷飞,满目疮痍,曾经温柔的临安城,早已变成人间炼狱。
我们一路向南,逃到江南的山野之中,远离了尘世的喧嚣,也远离了战火的侵扰。途中,
我们偶遇一位云游道长,道长仙风道骨,看着我,轻轻叹息:“姑娘,你眉间有执念,
心中有慈悲,乱世之中,学医可渡人,亦可渡己。”道长懂医术,见我身世可怜,
又有学医的根基,便收我为徒,传授我医术与药理。我跟着道长,潜心学医,白日采药,
夜里研读医书,将所有的思念与悲痛,都藏在心底。阿桃陪在我身边,不离不弃,
我们相依为命,在这乱世之中,寻得一方小小的安宁。我知道,从此世间,
再无临安将门嫡女沈清辞,只有江湖医者清禾。我要带着医术,走遍这乱世山河,
救助那些和我一样流离失所的百姓,也要一边行医,一边寻找,寻找那个我等了半生的少年。
第三卷江湖行医,千里追寻跟着道长学医三年,我尽得真传,无论是内科外伤,
还是疑难杂症,都能得心应手。道长离去前,叮嘱我:“医者仁心,无论**蒙古,
无论贫富贵贱,皆需一视同仁,切莫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我谨记道长的教诲,带着阿桃,
离开了隐居的山野,踏上了行医之路。我们走遍江南的每一寸土地,从苏州到杭州,
从徽州到金陵,每到一处,便开设一间小小的医馆,为百姓看病抓药,分文不取。乱世之中,
百姓流离失所,饥寒交迫,伤病无数,我的医馆,总是挤满了人。
看着那些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看着他们痊愈后露出的笑容,我心里的悲痛,渐渐淡了一些。
我终于明白母亲的话,医术,真的能护人周全,也能让我在这乱世之中,
找到一丝存在的意义。可心底的那份执念,从未消散。每到一处,我都会向百姓打听,
打听一个叫陆惊尘的少年,打听反元义军的消息。我知道,他定然还活着,他那般英勇,
绝不会轻易死在战乱之中,他一定在某个地方,抗击元军,为家国,为家族报仇。
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走遍了江南,却始终没有他的消息。有人说,
他早已死在扬州战乱之中;有人说,他隐姓埋名,去了北方;有人说,他加入了义军,
成了一名普通的士兵。每一个消息,都让我揪心,可我从未放弃。阿桃看着我日渐消瘦,
总是劝我:“**,别太劳累,陆公子吉人天相,定会平安无事,我们迟早会找到他的。
”我笑着点头,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次失望,都像一把刀,在我心上割下一道伤口,
日积月累,早已伤痕累累。元廷统治中原,对**百般压迫,百姓苦不堪言,反元义军,
如雨后春笋般,在各地崛起。我时常会遇到义军的士兵,他们受伤后,都会来我的医馆医治。
我从他们口中,得知北方有一支义军,骁勇善战,首领名叫陈尘,屡次击败元军,
让元廷闻风丧胆。陈尘?听到这个名字时,我的心,猛地一跳。尘,惊尘,会不会是他?
我迫不及待地向义军士兵打听这位陈尘首领的模样,他们说,陈首领年纪轻轻,武艺高强,
沉默寡言,脸上总是带着风霜,眼神坚毅,一看便是经历过生死之人。我的心跳得更快,
几乎可以确定,他就是陆惊尘,他隐姓埋名,换了名字,在北方抗击元军。我当即决定,
带着阿桃,前往中原,寻找这支义军,寻找我心心念念的少年。这一路,比江南更加艰难,
战火纷飞,元军四处围剿义军,沿途皆是尸横遍野,满目荒凉。我们一路躲避元军的搜查,
风餐露宿,饿了便吃野果,渴了便喝溪水,阿桃的身子,渐渐有些吃不消,可她从未抱怨,
依旧陪着我,一步步向北走去。我知道,前路艰险,可我不能停下。只要能找到他,
哪怕付出一切,我都愿意。我们数次与义军的队伍擦肩而过,每一次,都差一点点。有时候,
我们刚到一座城池,义军的队伍便已经离开;有时候,义军在前方作战,
我们在后方救助百姓,终究是,没能遇见。元廷的镇国将军孛儿只斤·烈,残暴嗜杀,
率领元军,四处围剿义军,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是义军的死对头,
也是这乱世之中,最可怕的恶魔。我听义军士兵说,陈尘首领,
多次与孛儿只斤·烈正面交锋,互有胜负,每一次战役,都打得异常惨烈。我心里越发担忧,
怕他受伤,怕他出事,怕我好不容易找到他,却已是天人永隔。岁月匆匆,转眼便是十年。
我从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变成了二十六岁的女子,眼角有了细纹,青丝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