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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昼天的太阳挂在天上,不肯落。
我到科考站第三周,膝盖的疤已经褪成一条浅粉色细线。
和过往一样,我不太常想得起来。
极地风大,出门要裹三层。
第一次跟师兄师姐出野外采样,面罩结了冰,我踩进雪沟里差点崴脚,是师兄一把拽回来的。
回站的雪地车上,他递给我一杯热水。
“没事,谁第一次来不摔几跤。”
在这里,没人说摔跤会搞得大家都麻烦。
导师每周会找每个人聊一次进度。
轮到我那天,他问完数据,多说了一句。
“你刚来的前两周,吃饭总是一个人坐角落。”
我没吭声。
其实是不习惯,有人在细心注意我。
他接着说:“第三周开始坐到中间来了,挺好。”
除夕那天,站上包饺子。
厨师老周和面,师姐剁馅,我被分配去擀皮。
面太硬,我擀的第一个皮厚得像饼,老周拿过去揉了重来,没笑话我。
因为过节,极地卫星网络例行维护完,普通手机信号短暂恢复了几个小时。
我翻到妹妹的消息,是一周前发来的。
【姐,马上过年了,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看了两遍,没回。
关掉对话框,我抬头远眺。
窗外是白茫茫的,太阳低低悬在地平线上,像一颗不会熄灭的灯。
老周喊我:“小纪,饺子下锅了,过来端。”
我应了一声,关掉手机,走向餐厅。
热气腾起的时候,师姐往我碗里多夹了一个。
“第一个是你擀的皮包的,尝尝。”
咬下去,面皮确实厚了点,但馅儿烫嘴,暖的。
夜里我肚子忽然绞痛,爬起来翻药箱找肠胃药。
走廊灯没开,我摸黑走到水房接水,撞上了起来喝水的师姐。
她看我捂着肚子,什么都没问,转身去自己柜子里翻出热水袋,灌满水拧紧,塞给我。
“先捂着,药吃了没?”
我点头,吞了两粒。
我自责地按着胃:“是我嘴馋吃多了,晚饭那碗饺子,我连吃了十几个。”
“给你添麻烦了。”
师姐靠在门框上,笑了。
“十几个怎么了,老周手艺那么好,我一顿吃了二十几个呢。”
“你胃本来就不好,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我没觉得你麻烦。”
“疼就疼了,不是什么都要怪自己的。”
我握着热水袋,热度从掌心慢慢渗进胃里。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电话亭里那面墙上写的字。
“回家。”
那时候觉得家是全世界最远的地方。
现在知道了,家不是一个地址,不是一套房子,不是谁的名字写在户口本哪一栏。
是摔进雪沟有人拽你一把,是导师看见你换了座位,说一句“挺好”,是有人给你厚的饺子皮多煮一会儿,是有人照顾你不嫌你麻烦。
极地的风很大,但屋里是暖和的。
我想,我有新的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