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挂着一层淡青色的雾,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零星的鸡叫。
云眠和魏淑芬轻手轻脚地推开家门,不敢惊动还在熟睡的顾晓雅。
两人手里都拎着一个粗布包裹,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蒸好的玉米面窝头、晒干的咸菜,还有云眠贴身藏好的钱票和公社开的身份证明。
魏淑芬怕云眠怀着身子受不住累,特意把最重的包裹抢在自己手里,另一只手稳稳扶着云眠的胳膊,脚步放得极慢:“慢点儿走,不着急,咱们赶早班的牛车就行,千万别磕着碰着。”
云眠点点头,心里却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一夜未眠的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林文斌昨天那句阴恻恻的话,依旧在她耳边盘旋不散——“顾峥早知道你怀孕了,他在部队根本没打算认你肚子里的野种!”
这话她没跟任何人说,就连魏淑芬都没察觉。
她怕婆婆跟着担心,更怕万一这话是真的,自己连最后一点体面都留不住。只有亲自走到顾峥面前,亲耳听见他说一句实话,她才能彻底安心。
两人沿着乡间土路往村口走,晨露打湿了裤脚,凉丝丝地贴在小腿上。
路边的野草沾着水珠,田埂上已经有早起下地的社员,看见她们婆媳俩背着包裹,都笑着打招呼。
“淑芬婶,这么早带着眠眠去哪儿啊?”
魏淑芬笑着应和:“去趟县里,走个亲戚。”
她刻意含糊了去处,不是故意隐瞒,而是不想节外生枝。
村里的嘴杂,万一被人知道她们要去部队找顾峥,再传到林文斌耳朵里,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云眠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轻轻摸了摸。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放弃肚子里的孩子。
云眠抿着唇,一想到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跟她血脉相连的人,就止不住的高兴,她一个人太久了。
人这一辈子活在世上,就总要有个牵挂,才有活下去的念头。
走到村口,拉货的牛车已经等在那里,赶车的老叔是顾家的远房亲戚,看见她们立刻热情地招手:“淑芬姐,眠眠,快上车,我正好要去县里。”
魏淑芬扶着云眠慢慢爬上牛车,找了个铺着干草的角落坐下,把包裹放在脚边,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云眠腿上。“早上风凉,别冻着,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
云眠心里一暖,鼻尖微微发酸。
自从嫁进顾家,婆婆待她一向真心实意,有好吃的先紧着她,有麻烦第一个护着她,比她自己的亲人还要贴心。
如果顾峥真的不要她和孩子,她也不知道该咋办了……
如今脑子灵光了,她才意识到顾家这样的人家有多难得。
婆婆魏淑芬对她打心眼的好,当然毕竟隔着一层,云眠也不要求她婆婆把她当亲闺女疼。
作为一个婆婆,在她做了那么多不合适的事儿之后,还能一如既往对她,就很不错了。
小姑子看她不顺眼,却会听话,哪怕她要求晓雅给她洗衣服,小姑娘都掉眼泪边哭边洗。
却还是把衣服搓干净,晒干了叠起来给她送过去。
在外人面前也会维护她。
顾恺更讨厌她,却每次从镇上回来,给她带些吃的玩的,满嘴我哥交代的。
公公话少不多,看她的糊涂账也愁的不行,却在听到她要去找顾峥,让婆婆一同跟随,说别让她出事。
云眠心里又酸又涩,她之前不想嫁给顾峥,半年来,没少折腾顾家人。
顾家如今对她如此,她真是有些愧疚……
牛车慢悠悠地晃着,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天边的雾渐渐散开,太阳慢慢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田野上,绿油油的庄稼一眼望不到头,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清香。
可云眠却没心思看这大好风光,她靠在车板上,望着远方连绵的群山,心里乱糟糟的。
她和顾峥明明是领了结婚证的合法夫妻,孩子是顾家的骨肉,怎么到了林文斌嘴里,就成了顾峥不肯认的野种?
是林文斌故意造谣报复?还是顾峥真的在部队有了别的想法?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翻涌,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想到了那个后来跟顾峥走到一块的军医,要是顾峥真不打算要他们娘俩,她该怎么办?
云眠心里明白,顾峥对她什么态度,一定程度上决定了顾家人对她的态度,要是他真不要她,到时候她可真是孤身一人了。
魏淑芬看她一直沉默不语,以为她是晕车不舒服,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是不是难受?要是撑不住就靠在妈身上睡一会儿,到了县里我叫你。”
“我没事,妈。”云眠勉强笑了笑,压下心里的不安,“就是有点走神。”
魏淑芬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心里有事,昨天从知青办回来,我就看你不对劲。
是不是林文斌那个混账东西,私底下跟你说了什么浑话?”
云眠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她没想到,婆婆竟然这么敏锐,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事。
她犹豫了很久,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现在还在路上,一切都是未知数,她不想让婆婆平白跟着担忧。
等见到顾峥,一切真相大白,再跟婆婆说也不迟。
魏淑芬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没再追问,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粗糙的手掌轻轻覆在云眠的手背上:“咱们有结婚证,有公社开的介绍信,他要是敢说半句混账话,咱们就找部队领导评理去。天塌下来,有妈跟你一起扛。”
魏淑芬不知道云眠在想啥,可她不是傻子,昨天的事她知道,想了想也就林文斌说的那几句混账话让人不舒服。
牛车晃到县城时,日头已经爬到了半空。
魏淑芬扶着云眠慢慢下车,先去国营饭店买了两个白面馒头,就着自带的咸菜垫了垫肚子,又攥着介绍信去客运站排队买票。
八十年代的客运站里人声鼎沸,汗味、烟味混着柴油味飘在空气里,喇叭里反复播报着前往码头的班车信息。
魏淑芬把介绍信和钱票紧紧攥在手里,排了半个钟头的队,才买到两张去港口的汽车票——没有座位,只能挤在过道里。
“忍忍,到了码头就有船了。”
魏淑芬把云眠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子挡住拥挤的人流,“咱们去的是海岛部队,得先坐汽车到港口,再转海船,路上要耗上大半天,你可得撑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