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该喝药了。”贺辞推开门。他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汤色浓褐。热气往上飘,
带着一股极淡的腥苦味。氟西汀。这种药吃不死人,但长期服用会让人产生幻觉,精神涣散。
我盯着那碗汤,没动。“怎么了?”他在床边坐下。床垫往下陷了一块。“有点烫。”我说。
他笑了笑,拿起瓷勺搅了两下。“我吹过了,温度刚好。”勺子碰到碗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特别刺耳。我抬起眼皮看他。贺辞穿着昨天的衬衫,
领口微微敞开,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你昨晚几点回来的?
”我问。他搅汤的动作停顿了半秒。“凌晨三点。”他面不改色,“航班延误了,怕吵醒你,
就在客房睡了。”我点了点头。“是吗。”“当然。”他把碗递到我嘴边,“快喝吧,
医生说你最近神经衰弱,这药能安神。”我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但这双手,昨晚凌晨两点,正按在客厅的智能鱼缸上,和我的继妹翻云覆雨。
水温波动的曲线,现在还躺在我的手机APP里。我接过碗。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我刚才在鱼缸边上,捡到一样东西。”我语气平淡。贺辞的眼神闪了一下。“什么东西?
”我空出一只手,从睡衣口袋里摸出那枚钻石耳钉。放在床头柜上。
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林娇的耳钉。”我说,“怎么会掉在我们的鱼缸旁边?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贺辞推了一下眼镜。“可能是她前天来家里做客的时候,
不小心掉的吧。”“前天她没靠近过鱼缸。”“你记错了。”他语气依旧温和,
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最近总是记错事情,医生说了,这是焦虑症的躯体化表现。
”他在给我下定义。煤气灯效应。先否定我的记忆,再强调我有病。我没说话。
门外传来拖鞋拖地的声音。“姐夫,姐姐醒了吗?”门没敲就被推开了。林娇站在门口。
穿着我的真丝睡衣。那件睡衣我只穿过一次,因为嫌领口太低就收在柜子最底层了。
现在穿在她身上,刚好露出大半个肩膀。“你怎么穿我的衣服?”我看着她。
林娇瑟缩了一下,往门框上靠了靠。“姐姐,对不起。”她咬着下唇,“我昨晚家里停水了,
过来借住一晚。我的衣服弄脏了,姐夫就让我先穿你的。”我转头看贺辞。
“你让她穿我的睡衣?”贺辞皱了皱眉。“一件衣服而已。娇娇心脏不好,
总不能让她穿脏衣服着凉。”他站起身,走到林娇身边。“怎么不多睡会儿?
”“我担心姐姐。”林娇怯生生地看着我,“姐姐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没有。
”我收回视线,“把衣服脱下来。”林娇愣住了。“姐姐……”“脱下来。”我重复了一遍。
贺辞的脸色沉了下来。“宋南星,你别太过分了。”“我的东西,不喜欢别人碰。”我说。
“你是不是又犯病了?”贺辞加重了语气,“娇娇是**妹,一件睡衣你也要斤斤计较?
”我看着他们站在一起的画面。男才女貌,同仇敌忾。我像是这个房间里多余的人。
我端起那碗汤。“我喝。”我仰起头,把汤含在嘴里。腥苦味瞬间蔓延开来。我咽下一小半,
剩下的全藏在舌头底下。贺辞看着我把空碗放下,神色缓和了一些。“这就对了。
”他走过来拿走空碗,“你好好休息,公司的事有我。”他转身往外走。林娇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时,林娇回过头。冲我露出了一个极其甜美的笑。“姐姐,你这床垫真软,
难怪姐夫昨晚说,还是家里的床舒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看着他们亲密的姿势,
我只觉得恶心。“娇娇身体不好,你跟她计较什么?”贺辞把一杯温水重重地放在餐桌上。
水花溅出来,打湿了桌布。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林娇手里端着的那只马克杯。
那是我的专属杯子。杯壁上印着我的名字缩写。现在,林娇正捧着它,
小口小口地喝着热牛奶。“家里没有别的杯子了吗?”我问。“姐姐,对不起。
”林娇立刻放下杯子,眼眶红了,“我不知道这是你的杯子,我只是觉得有点冷,
想喝点热的。”她捂着心口,眉头微微蹙起。标准的西子捧心。贺辞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
“没事,一个杯子而已。”他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责备,“南星,
你最近情绪太不稳定了。娇娇是客人,你能不能拿出点做姐姐的度量?”“客人?
”我冷笑了一声,“客人会随便翻主人的衣柜,用主人的水杯?”“我说了,是我让她用的!
”贺辞提高了音量。他似乎觉得这样能压制住我。我站起身。走到餐桌前。拿起那只马克杯。
“姐姐,你别生气,我去洗干净……”林娇伸手想来拿。我手一松。“啪。
”陶瓷杯掉在大理石地面上,摔得粉碎。牛奶溅了林娇一裤腿。“啊!”林娇尖叫了一声,
往后退了两步。贺辞猛地推开我。“宋南星!你疯了吗!”我被他推得撞在餐桌边角,
腰侧一阵钝痛。我没喊疼。只是看着地上的碎片。“脏了的东西,我不要了。”我说。
贺辞死死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你简直不可理喻。”他咬着牙说,“医生说得对,
你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我看你需要加药。”他又在提病。只要我不顺从,我就是有病。
林娇拉了拉贺辞的袖子。“姐夫,别怪姐姐。”她声音带着哭腔,“都是我不好,
我不该来打扰你们。我这就走。”她转身往玄关走。贺辞一把拉住她。“你往哪走?
你心脏不好,现在出去万一犯病了怎么办?”他转头看着我,眼神冷漠。“南星,
你如果再这样无理取闹,我就只能请医生来家里给你做全面评估了。”评估。这是一个威胁。
全面评估意味着,他可以顺理成章地宣布我丧失民事行为能力。然后接管我名下所有的股份。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腰侧的痛感压下去。“我累了。”我说。我转身往楼上走。
刚走到楼梯口,我停下脚步。“林娇。”我没回头。“什么?”林娇的声音还在发抖。
“你掉在沙发缝里的药,记得收好。”客厅里瞬间安静了。我继续往上走。回到房间,
我关上门。摊开手心。手心里躺着一片锡箔纸包装的药片。地屈孕酮片。保胎药。
林娇怀孕了。算算时间,应该就是上个月贺辞说去海口出差的那几天。他们不仅要我的公司,
还要用我的钱去养他们的孩子。门外传来贺辞压低的质问声。“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不知道……可能是不小心掉出来的。”林娇在哭。“别哭了,她现在脑子不清楚,
就算看见了也不会往那方面想。”**在门板上。听着他们毫无顾忌的对话。
他们真的以为我疯了。或者说,他们正在努力让我变成一个疯子。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我的特助周衍发来的消息。“宋董,贺总今天上午在公司调取了您的个人印鉴使用记录。
”我盯着屏幕。回复了两个字。“盯着。”门外,林娇的哭声渐渐停了。
贺辞的声音重新变得温柔。“好了,别怕,有我在。她嚣张不了几天了。”脚步声靠近。
房门被敲响。“老婆。”贺辞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令人作呕的关切,
“你中午想吃什么?我让阿姨给你做。”我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随便。”我说。
“姐姐,你别生姐夫的气了。”林娇的声音也凑了过来,“大不了我明天就搬去桥洞底下睡。
”“搬什么搬!这房子也有贺辞的一半!”大门被用力推开。婆婆拎着两个保温桶,
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她穿着暗红色的香云纱,手腕上戴着一串成色极差的玛瑙手串。
一进门,就用那种挑剔的眼神上下打量我。“妈,您怎么来了?”贺辞迎上去接过保温桶。
“我能不来吗?”婆婆瞪了我一眼,“再不来,娇娇都要被某些人赶去睡桥洞了!
”林娇立刻迎上去,亲昵地挽住婆婆的胳膊。“阿姨,您别这么说,
是我不懂事惹姐姐生气了。”“你懂事得很!”婆婆拍了拍林娇的手背,满脸慈爱,
“怀着身孕还这么受委屈,真是造孽啊。”我站在楼梯口。看着这和谐的一家三口。
婆婆知道林娇怀孕了。她不仅知道,还在帮着打掩护。“妈。”我走下楼,“这是我家。
”婆婆冷哼了一声。“你家?你嫁进我们贺家,这就是贺家的房子!
你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摆女主人的谱?”生不出孩子。结婚三年,
贺辞一直说想多过几年二人世界,每次都做足了措施。原来不是不想生。是不想让我生。
贺辞在一旁打圆场。“妈,南星最近身体不好,您少说两句。”“我凭什么少说?
”婆婆把保温桶重重地放在餐桌上,“我今天炖了土鸡汤,专门给娇娇补身体的。你,
去拿两个碗来。”她指着我。我没动。“阿姨,不用了,我自己去拿。
”林娇作势要往厨房走。“你站住!”婆婆一把拉住她,“你现在的身子,
怎么能干这种粗活?让她去!”我看着婆婆。“王妈今天请假了,想喝汤,自己盛。
”婆婆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反了你了!你敢这么跟我说话?”她几步冲到我面前。
扬起手就要打。贺辞拦住了她。“妈,别动手。”婆婆气喘吁吁地放下手,
目光突然落在了我的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只翡翠玉镯。水头极好,通体翠绿。
是我妈留给我的遗物。“你这镯子不错。”婆婆的眼神变得贪婪,“娇娇现在怀着孕,
正需要玉石来养人。你把这镯子脱下来,给娇娇戴。”我把手背到身后。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你妈都死多少年了!”婆婆不依不饶,“一个死人的东西,
留着有什么用?娇娇怀的可是我们贺家的长孙,你作为大妈,给点见面礼怎么了?”大妈。
她甚至连名分都给林娇定好了,这种封建思想让我一阵恶寒。“不给。”我吐出两个字。
婆婆彻底怒了。她转头看向贺辞。“你看看你娶的好老婆!连个镯子都不肯给!
你今天必须让她脱下来!”贺辞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南星,听话。
”他朝我伸出手,“把镯子给娇娇。你想要什么,我明天去专柜给你买新的。”“我说了,
不给。”我往后退了一步。贺辞的耐心耗尽了。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你放开!”我挣扎。“别闹了!”贺辞低吼一声,
另一只手强行捏住我的手骨。硬生生地把那只玉镯往下褪。玉石摩擦着骨头,
疼得我出了一身冷汗。“贺辞!你**!”我抬起另一只手去打他。他偏头躲过,
手上的力道加重。“咔哒。”镯子脱离了我的手腕。我的手背被刮出了一道血痕。
贺辞把镯子递给婆婆。婆婆立刻笑逐颜开,转身拉起林娇的手。“来,娇娇,阿姨给你戴上。
”林娇假意推脱。“阿姨,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拿着!这是贺家给你的!
”婆婆强行把镯子套进林娇的手腕。尺寸有点大,松松垮垮的。但林娇的眼里满是得意的光。
**在墙上。握着自己被刮伤的手腕。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恨。
贺辞整理了一下弄乱的衬衫。“南星,你冷静一下。我先扶妈去吃饭。”他转身走向餐厅。
林娇走在最后。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了一下。压低了声音:“一个破石头而已,
你非要闹得家里不安宁才甘心吗?”大步扬长而去。我再说最后一遍,把镯子还给我。
”二楼的楼梯口。我挡住了林娇的去路。楼下,贺辞正在陪婆婆喝茶。
林娇摸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姐姐,你这又是何必呢?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我。“你守着这个空壳子婚姻,有意思吗?”我看着她。
“这是我和贺辞的事,轮不到你来插嘴。把镯子脱下来。”林娇不仅没脱,
反而把手举到我面前晃了晃。“姐姐,你还不明白吗?姐夫根本不爱你。他碰你都觉得恶心。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你知道他昨晚在床上是怎么说你的吗?
他说你像条死鱼,无趣透顶。”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说完了吗?”林娇愣了一下。
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平静。她咬了咬牙,继续**我。“姐姐,你爸留下的公司,
迟早也是我和姐夫的。你现在乖乖把位置让出来,说不定姐夫还能给你留点体面。
”我抬起手。林娇的眼神瞬间变了。她以为我要打她。她没有躲。反而往后仰了仰身子。
“啊——!”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别墅的安静。林娇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
从楼梯上滚了下去。“砰砰砰。”身体撞击木质台阶的声音。我站在原地。
我的手甚至还没碰到她的衣服。“娇娇!”楼下传来贺辞的怒吼。他扔下茶杯,
疯了一样冲向楼梯底端。林娇躺在地上,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大腿内侧,
隐隐渗出了一丝血迹。“姐夫……肚子……我的肚子好痛……”贺辞一把将她抱起来。
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杀意。“宋南星!”他把林娇交给吓傻了的婆婆,
大步跨上楼梯。走到我面前。没有半句废话。“啪!”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在我的脸上。
我的头偏向一边,耳朵里一阵轰鸣。口腔里尝到了血腥味。“你这个毒妇!
”贺辞指着我的鼻子,“她怀着孕!你居然推她!”我转过头。看着他暴怒的脸。
“我没推她。”我说。“我亲眼看见你抬手!”贺辞根本不听解释,“宋南星,你不仅疯,
你还恶毒!你简直不可救药!”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喂,七院吗?我是贺辞。
我太太的病情恶化了,有严重的暴力倾向。对,马上派车过来。”七院。
本市最偏僻的精神病院。我终于明白他今天为什么要在家里激怒我了。林娇的假摔,
只是一个借口。一个让他名正言顺把我送进精神病院的借口。“你要把我送去精神病院?
”我冷冷地看着他。“这是为了你好。”贺辞挂断电话,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作呕的平静,
“你病得太重了,需要接受专业的治疗。”婆婆在楼下喊。“贺辞!快送娇娇去医院!
流血了!”贺辞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跑下楼。抱起林娇冲出了大门。半小时后。
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别墅门口。我摸了摸口袋。手机已经被他们没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