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旭还在那儿絮叨:“所以红豆姐,你可得有心理准备。你要是被我们团长凶了,别往心里去。他那人就是那性子,不是针对你。”
“不过说归说,你长得这么好看,又会治病,我们团长应该舍不得凶你吧?说不定见了你就——”
他顿了顿,大概自己也觉得这个设想不太现实,声音矮下去,“说不定态度能好点。”
陆红豆笑了笑,问:“你们团里,这两天有没有女同志去找顾团长?”
董旭连忙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红豆姐你放心,我们团长身边干净得很,从来没有什么女同志来找他。别说是找他了,就是跟他多说两句话的女同志都没有。”
“我们营长上次还说,团长这把年纪了还不处对象,怕是打算跟枪过了。”
开车的战士低声补了一句:“你这话让团长听见,又是十公里。”
董旭立马闭嘴。
陆红豆靠在座位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陆彩霞还没来就好。
至少她比陆彩霞先到了。
暮色彻底沉了下去。
卡车在土路上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车窗外的原野渐渐隐没在黑暗里,远处有一片灯火越来越清晰。
星星点点的光,错落在山脚下,被铁丝网和围墙圈成一片齐整的营区。
门岗上的探照灯扫过路面,光柱雪亮,把路边的砂石和哨兵的影子拉得老长。
卡车在大门口停下来。
一个背着枪的哨兵走过来,敬了个礼。
开车的战士摇下车窗,递过去一沓证件。
哨兵接过去翻了翻,目光越过他肩膀,落在后排的陆红豆身上,“这位是?”
“团长的未婚妻,来探亲的。”董旭探出头。
哨兵愣了一下,又多看了陆红豆一眼,把证件还回去,冲门岗那边打了个手势。
铁栅栏缓缓拉开,探照灯的光扫过车头,又转向另一边。
卡车驶进了营区。
陆红豆从车窗往外看。
营区的路修得齐整,两边是笔直的白杨树,树干刷着半截白灰。
操场上一排军用卡车整整齐齐地停着,车头朝着同一个方向。
远处隐约能看见营房的轮廓,窗户里透出整齐划一的灯光。
这里每一块砖每一棵树都透着秩序,像那个军官躺在卧铺上挺直的脊背——规矩,端正,不容侵犯。
车停在一栋亮着灯的三层楼前面。
楼门口挂着牌子,白底黑字:来访接待室。
董旭跳下车,拉开后排车门:“红豆姐,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办手续。”
陆红豆站在车旁,夜风凉飕飕地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
操场那边传来整齐的跑步声和口令声,有人在带晚操。
陆红豆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在火车上,现在却在部队大院里,等着见她那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夫。
董旭没让她等太久。
他和一个值班的干部一起走出来,手里拿着登记簿和介绍信。
“红豆姐。”董旭走到她面前,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有些为难,“那个……团长去外地执行任务了。”
陆红豆一怔:“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清楚。”旁边的值班干部接话,语气客气但公事公办,“任务的事不好说,早的话两三天,晚的话可能要一个礼拜。同志,你要不先住下来?”
陆红豆攥了攥挎包带子。
来都来了。
从老家到这,绿皮火车转长途汽车又转军用卡车,绕了几千里路,她不能连面都没见上就走。
她来不是为了逼他履行婚约。
这桩娃娃亲是两家老人定的,两个人都没说过一句愿意。
这辈子她走到这里,是想当面把话说清楚——要么结婚,要么解除婚约,不管怎样都得有个结局。
而且,她还必须确保一件事:不能让陆彩霞顶着她的名义嫁给顾墨野。
“好,我等。”
值班干部在登记簿上记了几笔,把介绍信还给她。
董旭领着她往招待所走,绕过操场边上的一条水泥路,尽头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门口挂着“招待所”的牌子。
走廊里灯光明亮,水磨石地面拖得干干净净,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董旭把陆红豆交给前台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
女同志穿着军便服,说话利索,按照程序给陆红豆办了手续,又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递过来:“102,走廊尽头右转。热水房在一楼左手边。”
陆红豆接过钥匙。
钥匙上拴着一小块硬纸牌,上面写着102,和昨晚那把吊着塑料牌的钥匙一样。
但房间完全不同。
推开门,地板拖得发亮,床单雪白,被子叠成豆腐块端端正正地搁在床头。
桌上搁着一只搪瓷脸盆和一只热水瓶,窗台上还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擦得油亮亮的。
空气里没有霉味,没有烟味,只有淡淡的洗衣粉和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
陆红豆站在门口,想起昨晚那个小旅馆。
那时候她觉得全世界的墙都在往她身上压,所有阴影里都藏着人。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忽然就不怕了。
因为这是在军人的地盘上。
她插上门,简单洗漱了一下,躺在雪白的床单上。
闭上眼睛,紧绷了两天的神经终于松下来。
翌日清晨,陆红豆是被一阵号声叫醒的。
那声音从远处传来,穿透清晨薄薄的雾气,悠长,嘹亮,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庄严。
陆红豆掀开被子,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不远就是连绵起伏的山脊。
晨光刚从山后面漫上来,把半边天空染成了淡金色,山腰上还缠着昨夜的雾气,一条一条的,像白绸带子。
这景色太安静了,和上辈子那个山沟一样安静。
想到上辈子,陆红豆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窗帘。
但号角声又响了,比刚才更近,更亮。
操场上传来整齐的跑步声,口号声震天响——一二一,一二一。
那些声音砸在清晨的空气里,把山间的寂静砸碎了,也把她心里刚冒头的那点恐惧踩了下去。
这是在部队。
没有人能在这里伤害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