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初来乍到六月的清远县,蝉鸣如沸。沈清远拎着一只旧皮箱,站在县**大楼前,
抬头望了望那面迎风飘扬的国旗。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
浸湿了白衬衫的领口。他是昨天下午到的。从省城坐大巴,六个小时的盘山公路,
颠得他胃里翻江倒海。司机在县城汽车站把他放下来的时候,夕阳正沉入西边的山脊,
把整座小城染成一片昏黄。他站在车站门口,看着三轮车和摩托车在尘土中穿梭,
听着完全陌生的方言,忽然有一种被抛入另一个世界的感觉。三十一岁的沈清远,
省委组织部选调生,在省发改委综合处坐了四年冷板凳之后,终于被“下放”了。
名义上是挂职锻炼,任清远县副县长,分管扶贫、农业和教育工作。明眼人都知道,
这是组织上有意培养。四年省直机关的经历,缺的就是基层这块拼图。但沈清远心里清楚,
挂职副县长这个位置,看起来光鲜,实际上最是凶险。县一级是政权运作的末梢,
也是最复杂的一层。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他没有基层经验,又是外来户,
能不能扎下根,全看头几个月。昨晚在县委招待所安顿下来之后,他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父亲沈怀山退休前是邻省一个地级市的副市长,在官场沉浮了三十多年,最后以副厅级退休。
电话那头,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清远,记住两条。第一条,
多看多听少说话。第二条,无论什么时候,别把老百姓的事不当回事。
”沈清远把这八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在招待所硬邦邦的床上睡着了。
此刻他站在县**大楼前,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县委办和县**办在同一栋楼里办公,三楼是县**领导的办公室。沈清远提前十分钟到了,
在走廊里碰见了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国字脸,浓眉,穿一件灰色的夹克,
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你是新来的沈县长?”对方先开了口,声音洪亮。“沈清远,您好。
”他伸出手。“我是县**办主任陈德明。”对方握了握他的手,掌心粗糙有力,
“赵县长在办公室等你,我带你过去。”陈德明走在前面,步子很快。
他回头看了沈清远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沈县长年轻啊,三十一?
比我家小子还小两岁。”“三十一了,不年轻了。”“省里来的,有水平。”陈德明笑了笑,
那笑容让人分辨不出是真心还是客套。县长赵志刚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门开着。
沈清远走到门口,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窗前打电话,声音不高,
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嗯,我知道了……就这样办,下午把方案拿过来。
”赵志刚挂了电话,转过身来。他个子不高,微胖,圆脸,戴一副金丝边眼镜,
看起来更像一个大学教授而不是一县之长。但沈清远注意到他的眼神——锐利,沉稳,
像一口深井,看不出深浅。“清远同志,欢迎欢迎。”赵志刚走过来,热情地握住他的手,
“早就听说你要来,省发改委的笔杆子,我们县里正缺你这样的人才。”“赵县长过奖了,
我是来学习的。”“坐坐坐。”赵志刚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一把藤椅上坐下,“陈主任,
给小沈倒杯茶。”陈德明倒了杯茶端过来,然后知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赵志刚靠在椅背上,打量了沈清远一会儿,然后笑了笑:“清远,我就直说了。你来挂职,
组织上很重视。县委刘书记专门交代过,要给你压担子,也要给你铺路子。
县里的情况你可能还不熟悉,不急,慢慢来。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我说。
”沈清远点了点头:“谢谢赵县长。”“扶贫、农业、教育,这三个口子都不好管。
”赵志刚收起笑容,语气认真起来,“清远县是国家级贫困县,去年刚摘帽,
但基础还很薄弱。扶贫返贫的风险大,农业产业化程度低,教育就更不用说了,
年年中考在全市排倒数。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啊。”“我会尽力的。”“好。”赵志刚站起身,
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在县里做事,光有热情不够,还得有智慧。
有些事情,急不得;有些事情,拖不得。这个分寸,你自己把握。
”沈清远走出县长办公室的时候,心里反复琢磨着赵志刚最后那句话。他知道,
这既是一种善意的提醒,也可能是一种试探。初来乍到,他还看不清这潭水的深浅。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远开始了密集的调研。他让县**办给他安排了一辆车和一个司机,
又带上了扶贫办的年轻干事小林,开始一个乡镇一个乡镇地跑。清远县下辖十二个乡镇,
两百多个行政村,大部分都在山里。路不好走,有些村子车开不进去,要步行好几里山路。
沈清远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一身灰一身汗,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和情况。
小林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小伙子,戴一副黑框眼镜,瘦瘦小小的,但精力充沛。
他跟了沈清远几天之后,私下里跟同事感慨:“这个新来的沈县长,是真能跑。
每天早上七点出发,晚上七八点才回来,中午就在村里吃一碗泡面。而且他问的问题特别细,
一个村的扶贫产业项目,他能从资金来源问到收益分配,问到我都冒汗。”一个星期下来,
沈清远跑了八个乡镇,二十多个村子。
他发现了一些共性的问题:很多村的扶贫产业项目雷同,都是种蘑菇、养鸡、种中药材,
同质化竞争严重;一些项目的管理粗放,账目不清;还有几个村,
所谓的“扶贫车间”已经停了产,机器上落满了灰。最让他揪心的是教育。
他去了几所乡村小学,看到的景象让他心里发堵:教室的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
用塑料布糊着;课桌歪歪斜斜,桌面坑坑洼洼;操场是泥地,一下雨全是水坑。在一所小学,
他看到一个女教师同时教三个年级的课,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沈县长,我们这所学校缺老师,缺设备,缺经费。”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
头发花白,说起学校的情况,眼眶有些发红,“我跟上面反映了很多次,
但每次都说经费紧张,让我们克服一下。可是沈县长,孩子们等不起啊。
”沈清远站在那间教室里,看着那些孩子黑亮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还在基层当镇长,有一次带他去一个贫困家庭走访。
那个家里有一个和他同龄的男孩,因为交不起学费,辍学在家放牛。男孩蹲在门槛上,
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那个画面,他记了二十年。“陈校长,我会想办法的。
”沈清远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语气很坚定。回到县里之后,
沈清远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那堆调研笔记熬了两个晚上,
写了一份关于清远县扶贫和教育工作情况的调研报告。他在报告中详细列出了存在的问题,
并提出了一系列具体的建议:整合扶贫产业项目,避免同质化竞争;建立扶贫资产管理制度,
确保项目可持续运行;加大教育投入,改善乡村学校办学条件,提高乡村教师待遇。
报告写完之后,他先给赵志刚看。赵志刚翻了一遍,点了点头:“写得不错,数据详实,
问题找得准。不过……”赵志刚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清远,你提的这些建议,
每一条都需要钱。县里的财政状况你也知道,保工资、保运转都已经很吃力了。
扶贫资金是专款专用的,动不了。教育经费这块,市里给的钱就那么多,你让我从哪里挤?
”“赵县长,我算过一笔账。”沈清远从包里掏出一张表格,
“如果能把县里分散在各部门的涉农资金整合起来,统筹使用,效率会高很多。另外,
我打算向省里争取一些项目资金。我在省发改委待过几年,人头熟,跑项目有些优势。
”赵志刚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他沉吟了一会儿,说:“涉农资金整合,
这个事去年就提过,但涉及财政、发改、农业、扶贫好几个部门,
各自的盘子都不愿意拿出来,阻力很大。你刚来,根基还不稳,这个事先不急。
”沈清远听出了赵志刚话里的意思——不是不能做,是不能现在做,
不能由他一个新来的副县长来做。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坚持。
但他把那份报告又仔细修改了一遍,然后通过内部渠道,
报送给了分管农业和扶贫工作的副市长李卫国。这是他来清远之后,
第一次越过直接领导向上级报送材料。他知道这样做有风险,但他更知道,有些事情等不得。
第二章暗流涌动报告送上去之后,石沉大海,一连两个星期没有回音。沈清远没有干等着,
他开始着手做一些不需要太多资金、但能立竿见影的事情。他联系了省农科院的几位专家,
请他们来清远县给农民做技术培训。专家们来了之后,
远的气候和土壤条件其实非常适合种植一种高品质的茶叶——海拔在八百到一千二百米之间,
云雾多,湿度大,昼夜温差大,这种环境种出来的茶叶,氨基酸含量高,茶多酚适中,
口感醇厚。“清远县一直有种茶的传统,但都是散户种植,品种老化,加工工艺落后,
卖不出好价钱。”省农科院的张教授在考察之后说,“如果能够引进优良品种,
推广标准化种植,改进加工工艺,清远茶叶完全有潜力成为一张名片。
”沈清远听了之后很兴奋。他连夜召集农业局、扶贫办和相关乡镇的负责人开会,
研究发展茶叶产业的可行性。会上,农业局局长孙大勇提出了不同意见。“沈县长,
种茶这个事情,前几年也搞过,失败了。”孙大勇五十出头,黑瘦精干,说话慢条斯理的,
“当时从浙江引进了几千亩茶苗,结果水土不服,死了大半,老百姓损失不小。现在再搞,
老百姓有顾虑。”“那次失败的原因是什么?”沈清远问。“品种选择有问题,
技术指导跟不上,后期管护也没人管。”孙大勇说,“说白了,就是一阵风,
上面号召了就搞,搞完了就不管了。”沈清远点了点头:“所以这次不能再走老路。
我的想法是,先搞试点,不搞一刀切。选一两个基础好的村,引进优良品种,
全程有专家指导,**给予种苗补贴,并帮助对接市场。成功了再推广。
”孙大勇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的表情说明他并不看好。散会之后,
沈清远叫住了扶贫办的小林:“小林,你帮我查一下,当年那个茶叶项目,
具体是哪个乡镇搞的,后来怎么处理的,把材料整理出来给我。”“好的,沈县长。
”小林办事很利索,第二天就把材料送到了沈清远的办公桌上。沈清远翻了一遍,
发现问题比孙大勇说的更复杂——当年的茶叶项目,不仅存在品种选择和技术指导的问题,
背后还有利益输送的影子。茶苗供应商是县里一个领导的亲戚,采购价格远高于市场价,
茶苗死了之后,赔偿款也是一笔糊涂账。沈清远把材料合上,沉默了很久。他知道,
这个盖子不能随便揭,但也不能假装不知道。他需要一个合适的方式,合适的时间。
就在这个时候,市里的批复下来了。
副市长李卫国在沈清远的调研报告上做了批示:“清远县的调研报告很有深度,
提出的问题具有普遍性,建议具有针对性。请市扶贫办、市教育局会同清远县**,
研究提出具体落实方案,并请市财政局在资金安排上予以倾斜。
”这个批示让赵志刚对沈清远刮目相看。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
不声不响地就把事情捅到了市里,而且还真拿到了尚方宝剑。“清远,你行啊。
”赵志刚把他叫到办公室,似笑非笑地说,“李市长的批示下来了,市里要给钱,这是好事。
不过以后有什么动作,提前跟我通个气,我也好配合。”这话说得客气,
但沈清远听出了里面的不满。他诚恳地说:“赵县长,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以后一定注意。”赵志刚摆了摆手:“算了,你是为工作,又不是为自己。
李市长的批示下来了,这事就得抓紧落实。涉农资金整合的事,你来牵头,
我跟财政、发改、农业几个部门打招呼。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阻力不会小,你得有心理准备。
”“谢谢赵县长。”从赵志刚办公室出来,沈清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
第一关算是过了。但前面的路,还长着呢。涉农资金整合的方案刚启动,
教育经费的问题就出了岔子。清远县每年暑假前都要召开一次全县教育工作会议,
部署下学年的工作。今年的会议定在七月中旬,由分管教育的副县长沈清远主持。
他提前一周就让教育局准备材料,重点是要摸清全县乡村学校的底数,
拿出一个改善办学条件的具体方案。教育局局长钱进是个老资格的科级干部,
在教育局长的位置上坐了八年,八面玲珑,深谙官场之道。他给沈清远送来的方案,
洋洋洒洒十几页,但沈清远翻了一遍就皱起了眉头——方案里全是空话套话,
“加强领导”“加大投入”“强化管理”之类的词反复出现,就是没有具体的内容。
对于乡村学校最急需的教室修缮、设备购置、师资补充等问题,方案里要么一笔带过,
要么就是“积极争取”“逐步解决”之类的模糊表述。“钱局长,这个方案不行。
”沈清远把方案放在桌上,看着钱进。钱进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笑眯眯的:“沈县长,
您刚来,可能不太清楚县里的情况。教育经费就那么一点,要保工资、保运转,
能用在项目上的钱很少。我们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钱不是主要问题。”沈清远说,
“李市长的批示下来了,市里会拨一笔专项资金。另外,
我打算向省教育厅争取一些项目资金。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有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
钱来了之后能花得出去、花得好。你这个方案太虚了,没有可操作性。
”钱进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沈县长的意思是?”“重新做。
”沈清远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全县地图前,“我的要求是:第一,
对全县所有乡村学校进行一次全面摸底,哪些学校的教室是危房,哪些学校的设备最紧缺,
哪些学校缺多少老师,都要有准确的数据;第二,根据摸底情况,排出优先顺序,
最急需的先解决;第三,每一笔钱怎么花,要达到什么效果,都要有明确的标准。
”他转过身来,看着钱进:“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能不能做到?”钱进犹豫了一下,
点了点头:“我尽量。”“不是尽量,是一定。”沈清远的语气平静但坚定,“钱局长,
我理解你的难处。但是教育工作等不起,那些孩子在漏雨的教室里等不起。这个方案,
我必须看到干货。”钱进走后,沈清远站在窗前发了很久的呆。
他知道钱进心里不服——一个三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仗着省里来的背景,
对他这个老教育指手画脚。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些孩子。一个星期之后,
钱进果然拿出了一个新的方案。这一次确实比上次实在多了,有数据,有清单,有时间表。
沈清远仔细看了一遍,又提出了几点修改意见,然后带着方案去找赵志刚。
赵志刚看了方案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清远,你这个方案要花不少钱。
市里的专项资金加上省里的项目资金,满打满算也就够解决一半的问题。剩下的怎么办?
”“我打算动员一下社会力量。”沈清远说,“清远县在外面的乡贤不少,有些做得很大。
如果能争取到他们的支持,可以解决一部分。另外,我认识几个做公益基金的朋友,
可以试试对接一下。”赵志刚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欣赏,
也许是感慨。“行,你放手去干。”赵志刚说,“有什么需要我出面的,尽管说。
”第三章暗礁沈清远没想到,第一个给他使绊子的,不是别人,
正是分管扶贫工作的县委副书记刘长河。刘长河是清远本地人,在县里工作了二十多年,
从乡镇干事一步步干到县委副书记,根基深厚,关系盘根错节。他分管扶贫工作多年,
县里的扶贫项目、扶贫资金,大部分都在他的掌控之下。沈清远来之后,
在扶贫工作上投入了大量精力,又是搞调研,又是写报告,又是争取资金,风头一时无两。
这难免让刘长河心里不舒服——扶贫是他的地盘,一个初来乍到的挂职副县长,
凭什么指手画脚?矛盾在一次扶贫项目评审会上公开化了。那天下午,
县扶贫办组织了一个专家评审会,对几个乡镇申报的扶贫产业项目进行评估。
沈清远作为分管副县长,自然要参加。刘长河也来了,坐在长桌的另一头,面色阴沉。
第一个汇报的是青山乡乡长马建国。他申报的是一个林下养鸡项目,
计划利用青山乡丰富的林地资源,发展林下生态养殖。沈清远听了之后,翻看了项目申报书,
提出了几个问题:“马乡长,你这个项目计划养殖规模是五万只,但是销售渠道怎么解决?
有没有跟收购商签订协议?有没有考虑过市场风险?”马建国愣了愣,
支支吾吾地说:“销售渠道……我们正在联系。县里不是有扶贫电商平台吗,
可以通过那个平台销售。”“电商平台的销量有限,五万只鸡的规模,
光靠电商平台消化不了。”沈清远说,“我建议你们先跟几家大型禽类加工企业对接一下,
签订保底收购协议,再确定养殖规模。另外,养殖技术谁来指导?疫病怎么防控?
这些都要有预案。”马建国还没回答,刘长河开口了。“沈县长,青山乡的这个项目,
前期我了解过,基础还是不错的。”刘长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马乡长在基层干了十几年,对青山乡的情况比我们任何人都熟悉。林下养鸡这个思路,
是经过乡里反复论证的。至于销售问题,可以边干边解决嘛,哪有百分之百准备好了才干的?
”这话说得很重,等于是在公开场合质疑沈清远“不了解基层情况”、“纸上谈兵”。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几个乡镇干部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低下了头,
有人露出了看戏的表情。沈清远没有生气,平静地说:“刘书记说得对,
基层的情况我确实还在学习中。但是扶贫项目关系到老百姓的切身利益,
每一个环节都马虎不得。林下养鸡这个方向我是支持的,但具体操作上,
我觉得还是要更稳妥一些。我的建议是,第一期先搞个试点,规模控制在一万只以内,
摸索出经验之后再扩大。这样既控制了风险,也为以后大规模推广积累了经验。
”刘长河没有再说什么,但脸色明显不好看。评审会结束之后,他第一个起身离开,
经过沈清远身边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散会之后,小林悄悄凑过来:“沈县长,
刚才刘书记那个态度……”“没事。”沈清远收拾着桌上的材料,语气平淡,
“都是为了工作,有不同的意见很正常。”但沈清远心里清楚,这不只是工作意见的分歧。
刘长河在扶贫领域的利益盘根错节,他触碰的每一个项目、每一笔资金,
都可能触及某些人的利益。那批死掉的茶苗、那些闲置的扶贫车间、那些说不清楚的账目,
背后都有故事。他开始更加小心了。接下来的日子,沈清远一面推进工作,
一面小心翼翼地处理着和各方的关系。他每天早出晚归,不是在乡镇调研,
就是在办公室里看材料。他推掉了所有的应酬,连县委招待所食堂的饭都很少去吃,
经常是让食堂阿姨给他留一份,端回房间里吃。这种“不合群”的做派,很快就引起了议论。
有人说:“省里来的干部就是不一样,架子大,不跟基层干部打成一片。
”有人说:“人家是来镀金的,干两年就走了,才懒得跟我们这些人套近乎。
”也有人说:“沈县长是干实事的人,就是太急了,不懂县里的规矩。
”这些话传到了沈清远的耳朵里,他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他知道,在县里做事情,
人情世故很重要,但他更知道,如果每天都泡在酒桌上,哪有时间干工作?不过有一件事,
让他开始反思自己的做法。那天下午,
他在办公室接待了一位不速之客——县**办主任陈德明。
陈德明端着他那个标志性的搪瓷杯,在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地说:“沈县长,
我来跟你说几句心里话。”“陈主任请讲。”“你来了一个多月了,工作很拼,
大家有目共睹。”陈德明慢悠悠地说,“但是有些话,可能没人跟你说,我倚老卖老,
跟你说一说。”沈清远坐直了身体:“您说。”“县里做事,跟省里不一样。
省里讲的是规则、程序、制度,县里讲的是人情、面子、圈子。”陈德明喝了口茶,
“你来了之后,又是整合资金,又是搞项目评审,这些事本身没错,
但你动的都是别人的盘子。财政的、农业的、扶贫的,哪个部门没有自己的小九九?
你一个新来的,上来就动人家的奶酪,人家能乐意吗?”沈清远沉默了一会儿:“陈主任,
您的意思是?”“我不是说你不对。”陈德明摆了摆手,“我是说你方法上可以更柔和一些。
比如说,在动一个盘子之前,先跟相关部门的一把手私下沟通一下,听听他们的意见,
让他们觉得你是尊重他们的。有些事情,台面上不好谈,台面下反而好谈。
”沈清远点了点头。他知道陈德明说的是对的。在省发改委的时候,他习惯了按程序办事,
写报告、走流程、等批复。但到了县里,情况完全不同。这里的人际关系更复杂,
利益纠葛更深,很多问题的解决,靠的不是文件,而是人。“陈主任,谢谢您。
”沈清远诚恳地说,“这些道理,我确实需要慢慢领悟。”陈德明站起身,
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县长,你是好样的,我们都看在眼里。但你得学会保护自己。
在这个地方,光有热情不够,还得有耐心。”送走陈德明之后,沈清远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了父亲的话:“多看多听少说话。”他以为自己做到了,但事实上,
他还是说得太多、做得太急。他开始调整自己的节奏。接下来的两周,
他没有再急着推进新的项目,而是花了很多时间跟各个部门的一把手一对一地谈话。
他请他们吃饭——不是那种正式的宴请,就是在县委招待所食堂的小包间里,几碟小菜,
一瓶本地白酒。他不谈工作,只聊天,聊他们的家庭、他们的经历、他们的困惑。
他请农业局局长孙大勇吃饭的时候,孙大勇喝了两杯酒之后,话多了起来。“沈县长,
**了二十多年的农业,看着清远的农业从包产到户走到现在。说句不好听的,
县里的农业工作,就是个夹心饼干——上面要政绩,下面要实惠,我们中间的人,两头受气。
”沈清远给他倒了一杯酒:“孙局长,我知道你是老农业,经验丰富。以后农业上的事,
我还得多向你请教。”孙大勇摆了摆手:“请教不敢当。沈县长,你上次提的茶叶产业的事,
我回去想了想,觉得你说的有道理。清远确实适合种茶,以前失败,不是方向错了,
是方法错了。如果你真想搞,我愿意全力配合。”沈清远心中一暖,端起酒杯:“孙局长,
有你这句话,我就有信心了。”他和扶贫办、教育局的负责人也分别谈了话。
对扶贫办主任老周,他更多地是了解情况,听他说工作中的困难和问题;对教育局局长钱进,
他则更多地是沟通教育经费的使用方案,听取他的意见。慢慢地,
他发现这些在他看来“保守”“官僚”的基层干部,其实各有各的难处。他们不是不想干事,
而是在现有的体制和环境下,干事的成本和风险太高。他们需要的,
是一个能够替他们扛事、给他们撑腰的人。沈清远决定做那个人。第四章破局八月初,
清远县发生了一件大事。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引发了山洪,冲毁了通往青山乡的道路,
也冲垮了青山乡两所乡村小学的围墙。幸运的是,当时是暑假,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但两所小学的校舍受损严重,如果不及时修缮,九月一号开学的时候,
几百个孩子将面临无学可上的困境。消息传到县里的时候,沈清远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
他放下手中的笔,立刻叫上交通局、教育局的负责人,驱车赶往青山乡。
车开到半路就过不去了——前方的道路被洪水冲断,路基塌陷了一大片,连摩托车都过不去。
沈清远二话不说,卷起裤腿,踩着泥浆,徒步往前走。“沈县长,路太烂了,
等路修好了再去吧。”教育局的小车司机在后面喊。“等不及。”沈清远头也不回地说。
他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山路,才到达第一所受损的小学——青山小学。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学校的围墙倒了一大半,
砖石散落一地;操场被洪水冲得坑坑洼洼;一间教室的后墙出现了明显的裂缝,
用几根木头支撑着。校长是个年轻的女教师,叫林小梅,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扎着马尾辫,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她看到沈清远满腿泥浆地出现在校门口,愣了一下,
然后赶紧迎上来。“您是……”“我是副县长沈清远。”他伸出手,“林校长,辛苦你了。
我来看看学校的受损情况。”林小梅握了握他的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沈县长,
您是我们学校建校以来,第一个徒步走进来的县领导。”沈清远心里一酸,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仔细查看了每一间教室、每一堵墙、每一根梁柱,
一边看一边在小本子上记录。看完青山小学之后,他又步行了四十分钟,
赶到另一所受损的学校——石门小学。石门小学的情况更糟,
校舍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砖瓦房,年久失修,这次洪水之后,两间教室的屋顶塌了,
剩下的几间也成了危房。沈清远站在废墟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虽然信号断断续续——给赵志刚打了一个电话。“赵县长,
青山乡两所小学受损严重,九月一号开学之前必须修缮。我建议启动应急预案,
从县财政应急资金中拨付一笔款项,先抢修。同时,我向省教育厅报告,争取专项维修资金。
”赵志刚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下:“应急资金可以动用,但需要走程序。你先拿个方案出来,
我跟刘书记商量一下。”“好的。但是赵县长,时间很紧,离九月一号只有不到一个月了。
我建议特事特办,简化程序。”“行,你先干着,程序后面补。”挂了电话之后,
沈清远立刻行动起来。他让林小梅连夜统计学校受损情况和维修所需费用,
同时联系了县里的几家建筑公司,请他们派人来现场勘察,拿出维修方案。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几乎就扎在了青山乡。白天在现场盯着维修进度,
晚上在乡**的办公室里写报告、打电话、协调各方。他瘦了一圈,晒得黝黑,
鞋底磨穿了一双。林小梅看在眼里,有一次忍不住说:“沈县长,您不用天天在这儿盯着,
我们会盯好的。”沈清远笑了笑:“不盯着不放心。
这些孩子九月一号能不能坐在安全的教室里上课,就看这一个月了。
”维修工作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了一个问题——钱不够了。最初预算的维修费用是四十万,
但实际施工中发现,损坏的程度比预想的严重,很多隐藏的问题暴露出来,需要追加二十万。
沈清远立刻向县里打报告,申请追加资金。但这一次,报告卡在了财政局局长马文华那里。
马文华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精明能干,在财政局长这个位置上干了五年,
把县里的财政盘子打理得井井有条,深得赵志刚的信任。
但他也有一个特点——特别“抠门”,每一笔钱都要反复审核,能省则省。“沈县长,
不是我不给钱,是县里的应急资金已经用完了。”马文华在电话里的语气很为难,
“上半年连续几次自然灾害,应急资金早就见底了。你要追加二十万,我得从别的地方挤,
但你也知道,保工资是硬任务,动不了。”沈清远知道马文华说的是实情。
清远县的财政状况确实紧张,每一分钱都有去处。但他也知道,马文华手里还有一笔预备费,
是县里预留的机动资金,虽然不多,但挤一挤还是有的。“马局长,我理解你的难处。
但是青山乡那几百个孩子等不起。这样吧,我写个借条,从明年的教育经费里扣,
你看行不行?”马文华沉默了一会儿:“沈县长,不是我不通融。这样吧,
我跟赵县长汇报一下,如果赵县长同意,我就给你拨。”当天下午,赵志刚就拍了板:“拨。
孩子的事,耽误不得。”二十万到账之后,维修工作加快了进度。到八月二十八号,
两所小学的修缮工程全部完工。新砌的围墙刷上了白色的涂料,修补过的教室加固了梁柱,
操场铺上了水泥,还装上了新的篮球架。沈清远站在青山小学的操场上,
看着焕然一新的校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林小梅带着几个提前返校的老师,
正在教室里摆放新课桌。“沈县长,九月一号能准时开学了。”林小梅跑过来,
脸上洋溢着笑容,“孩子们知道学校修好了,都特别高兴。”“林校长,这只是第一步。
”沈清远说,“我答应你,下一步,我要给每个教室装上多媒体设备,
让山里的孩子也能享受到优质的教育资源。”林小梅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她笑了。
青山乡小学修缮这件事,在县里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基层的干部和群众对这个新来的副县长刮目相看——不是说大话,
是真正能干事、肯干事的人。但沈清远知道,这只是开始。他面临的最大挑战,还在后面。
第五章交锋九月初,市里下发了一份文件,
要求各县区对近三年来的扶贫资金使用情况进行全面自查自纠,
重点排查虚报冒领、截留挪用、贪污侵占等问题。这份文件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在清远县激起了层层涟漪。沈清远意识到,这是一个契机。
他之前调研中发现的那批死掉的茶苗、那些闲置的扶贫车间、那些说不清楚的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