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从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变成了大梁朝一个六岁贫民女童。
土坯房、粗布衣、三餐不见荤腥,落差大得让人想再死一回。可日子久了,我竟也习惯了。
爹是走街串巷的货郎,娘是手脚麻利的妇人,弟弟是个皮猴儿。青柳巷的枣树下,邻里串门,
粗茶淡饭,烟火气里藏着最踏实的安稳。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家嫁了,
守着爹娘,平平淡淡过完一生,也挺好。我都认命了,老天爷还不遂人愿。一纸借贷文书,
一千两银子,把江家逼上了绝路。债主身后站着的是慕容府,京城最有权势的家族之一。
设下一个大局,只为让我往火坑里跳。1我叫江眠,今年十六岁,
在这个叫大梁的朝代活了整整十年。十年前我还是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大学生,
期末考完最后一科,在宿舍床上睡了一觉,醒来就变成了一个六岁女童,
躺在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里。当时我整个人是懵的。家徒四壁,茅草屋顶,
一家四口挤在一张炕上。我爹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我娘是个会做针线活的妇人,
我还有个虎头虎脑的弟弟。巨大的落差,让我心态崩溃,想死。可跳进水里,
窒息的感觉袭来后,我怂了。后来我渐渐想通了。既来之则安之,只要活着,总能找到出路。
江家虽穷,却很温暖。我爹叫江海,老实巴交,笑起来满脸褶子。我娘姓林,
街坊都叫她林娘子,性子温和,做得一手好菜。弟弟叫江川,是个皮猴儿,
整天在巷子里疯跑。我们住在青柳巷最里头,三间土坯房,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有棵歪脖子枣树。巷子里的邻居都是普通人家,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会给邻里送一碗,
哪家有事,邻里间也会相互搭把手。时间久了,我开始学着享受这种简单的生活。
每天早上被鸡叫吵醒,跟着娘烧火做饭,去井边打水,跟陈婶学做豆腐。
闲下来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拿爹带回来的旧书认字,这个朝代的字跟繁体字差不多,
我连蒙带猜也认得七七八八。偶尔我也偷偷用一些现代的小技巧改善生活。
比如我“指点”娘做了酵母,蒸出来的馒头比别家松软;比如我撺掇爹改了改灶台烟道,
厨房再也不熏得人眼泪直流。娘说我聪明,爹说我有灵气。我解释说都是书上教的,
爹便更加努力赚钱给我买书看。他从不觉得女娘读书没用,
逢人就夸自家姑娘在书里学到的东西。这十年,我从一开始的焦虑不安,到后来的慢慢接受,
再到现在的心满意足。有时候半夜醒来,听着窗外的虫鸣,闻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会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挺好的。安稳、踏实、有烟火气。
我开始认真规划未来:等再过两年,让爹在巷口盘个小铺面,
卖娘做的馒头和我改良的卤味;攒几年钱,把土坯房翻新成砖瓦房;供弟弟念书考秀才。
至于我自己,就在巷子里找个老实本分的小伙子嫁了。陈婶家的儿子大柱就不错,憨厚老实,
每次见了我都脸红。我想象中的未来,
就是这样的——平淡、琐碎、充满了柴米油盐的烟火气。老天爷大概觉得我过得太平稳了,
想给我找点事。2我十六岁那年,整个青石镇的人都说,江家那丫头长开了,
水灵得像三月的桃花。我上辈子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穿越之后换了个身体,
竟然长得比上辈子好看不少。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笑起来弯弯的。
皮肤也白,不是娘那种劳碌了一辈子的黄黑,而是天生的白皙。但真正让街坊邻里夸赞的,
不是我的长相,而是我的性子。我不像这时代大多数女子那样温婉拘谨。
我习惯了抬头挺胸地走路,见人就笑,说话大大方方,从不扭捏。跟我爹上街卖货的时候,
能跟大叔大婶们聊得热火朝天,也能跟同龄的姑娘们说说笑笑。“江家那丫头,
真真是个好的。”隔壁张婶最爱说这话,“性子爽利,手脚又勤快,
谁娶了她那是烧了高香了。”我娘听了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说:“哪里哪里,
就是个野丫头。”说亲的事,爹娘其实也提过几次。娘说趁着年轻好找人家,
找个老实本分的。爹的意思也差不多,说不要大富大贵,肯干活,对你好就行。
我还不太能接受十六岁就嫁人,至少也要等到二十岁吧!那天早上,我去河边洗衣裳,
路过巷口时被陈婶拉住。她上上下下打量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眠眠啊,
后街王媒婆昨儿个还跟我打听你来着,说是有人托她给你说亲呢!”我笑着敷衍过去,
端着盆往河边走。河边已经有好几个妇人在洗衣裳了,叽叽喳喳聊着天。
我找了个空位蹲下来,把衣裳泡进水里,河水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眠眠越长越水灵了,
你们看这皮肤,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听说王媒婆在给你说亲?定了哪家没有?
”我一边搓衣裳一边应付着这些七嘴八舌的盘问,脸上始终挂着笑。阳光洒在河面上,
碎金般的光点随着水波晃动,岸边的柳树刚抽出新芽,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远处有人在唱不知名的小调,调子懒洋洋的,听着就让人觉得日子悠长。我深吸一口气,
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我不想嫁到什么高门大户去,不想当什么少奶奶夫人,
我只想在这条巷子里,守着爹娘和弟弟,过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日子。多好啊。可惜,
老天爷没听见我的愿望。或者说,它听见了,但故意装作没听见。3现在回想起来,
那段时间我确实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去河边洗衣的时候、去集市买菜的时候、甚至在自家院子里晾衣裳的时候,
我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我。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时不时出现,像一根细细的针,
轻轻扎在后颈上。我回头看过很多次,什么都没发现,只当是自己的错觉。其实,
有一双眼睛已经观察我很久了。那个人是慕容府主母身边的管事,大家都叫她秦妈妈。
她受了主母之命,一直在为慕容府的大公子物色合适的妾室。条件很苛刻:出身要普通,
不能有后台,不能有靠山;模样要出众,不能太妖艳也不能太寡淡;性子要鲜活,
不能太沉闷也不能太跳脱。而我,恰好符合所有条件。秦妈妈在暗中观察了我很多天。
她看我在河边洗衣时跟妇人们说笑,看我在集市上帮爹算账时利落干脆,
看我在巷子里跟邻居打招呼时落落大方。她看着很满意。
因为她看到的是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心机、却生得明媚鲜活的贫民丫头。
这样的人进了慕容府,既翻不出什么浪花,又能让慕容烬满意。主母要的定是这样的人。
只是当时的我浑然不觉,还在枣树下做着嫁个老实人的美梦。那天傍晚,我爹收摊回来,
比平时晚了一个时辰。他挑着担子走进院子,脸色不太好,像是有什么心事。“爹,怎么了?
”我接过他的担子问。他摆了摆手,勉强笑了笑:“没事,路上耽搁了。”我没多想,
转身去给他倒水。我不知道的是,那天下午,有人找我爹搭话,说要跟他合伙做一笔买卖。
那人能说会道,拿出一张契约,说只要我爹签个字,就能分到三成的利。我爹不识字,
那人就把契约念给他听。念得天花乱坠,全是好处。我爹动了心,按了手印。
他不知道那张契约上写的不是合伙协议,而是一张高额借贷文书——一千两银子,
三个月还清,利滚利。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而我爹,一脚踩了进去。4出事那天,
我从集市上回来,远远就看见我家院门口围了一群人。陈婶站在最外面,一见我就跑过来,
脸色发白,拉着我的手直哆嗦:“眠眠啊,你可回来了!你爹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篮子差点没拿住。“怎么了?”“你爹被人骗了!
”陈婶的声音都在抖,“前阵子有人找你爹合伙做买卖,你爹稀里糊涂签了什么东西,
现在人家拿着借据上门要债来了,一千两银子!一千两啊!”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千两?我爹一个月赚的钱满打满算也就二三两银子,哪里来的一千两?
我拨开人群冲进院子。院子里站着几个彪形大汉,个个膀大腰圆,腰间别着短刀。
为首的是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三角眼,山羊胡,手里捏着一张纸,正在跟我爹说话。
我爹跪在地上,脸色灰败,整个人像老了十岁。我娘在旁边哭,弟弟抱着娘的腿,
也被吓哭了。“江海,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三角眼男人晃了晃手里的纸,
“你借了我一千两银子,三个月连本带利一千五百两。你是打算赖账?
”“我没有借那么多……”我爹的声音都在发抖,“是你们骗我签的……”“骗?
”三角眼男人冷笑,“自己签的字,自己按的手印,想赖?”我站在院门口,
手在袖子里攥得死紧。一千五百两。这绝不是普通的借贷纠纷,是专门为我爹设的局。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扶起我爹,让他坐到台阶上,然后转向那个三角眼男人,
尽量让声音平稳:“这位爷,我爹是个本分人,绝不可能借这么多银子。
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三角眼男人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误会?”他嘿嘿笑了两声,话锋一转,
“不过嘛,你们要是实在还不上,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我心里一沉:“什么办法?
”他慢悠悠地把借据折好,收进袖子里:“有人愿意替你们还这笔债,只要你点头,
这事儿就一笔勾销。”“谁?”他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这个嘛,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那天晚上,三角眼男人走后,我爹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
我娘红着眼睛在灶台前发呆,弟弟缩在被窝里小声地哭。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
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过了十年安稳日子,要结束了吗?!5三天后,
三角眼男人又来了,这次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体面的妇人。四十来岁,梳着圆髻,
穿着石青色褙子,手腕上戴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玉镯,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高门大户里管事妈妈的矜贵和精明。她进了院子,目光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我身上,仔仔细细地看了几眼,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很满意。“回秦妈妈,
就是这丫头,样样都符合。”秦妈妈点了点头,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
我不喜欢这种目光,但只能微微低着头,不卑不亢地站着。“抬起头来。”她说。我抬起头,
直视她的眼睛。她微微一怔,大概没想到一个贫民丫头会有这样的眼神,不躲闪、不谄媚,
不害怕。“倒是有些胆色。”她点评道。然后她转向我爹娘,直接亮明了来意。
她是慕容府的人。慕容府的大公子慕容烬到了纳妾的年纪,主母的意思,
要给他找一个出身清白、模样出众、性子鲜活的姑娘做妾。不要高门大户的**,
就要小门小户的贫民女。如果江眠愿意进慕容府做妾,那一千五百两的债务一笔勾销,
另外还会给江家五百两银子做聘礼,往后每年都会送银子,保江家衣食无忧。
我娘当场就哭了。我爹脸色铁青,攥着拳头,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不嫁!
我女儿不给人做妾!”秦妈妈并不生气,只是淡淡地说:“不做妾也可以,那就还债。
一个月之内还不上的话,你们这三间房子,这块地,都要充公抵债。”“你们这是强抢民女。
”娘的情绪很激动,这一句似乎用光她的所有力气。秦妈妈像是听到了一句很可笑的话,
嗤笑一声,“不舍,那就还钱。”我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可笑。
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让我去做妾?可荒唐归荒唐,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盘死棋。
慕容府是什么人家?京城最有权势的家族之一。他们要做什么事,江家拿什么去抗衡?
我看了看我爹,他双手抱着头,肩膀不停地抖。他又看了看我娘,她搂着弟弟,
眼泪止不住地流。我的眼眶红了。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们。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祸事是因我而起。我可以自私地拒绝,偷偷跑掉。可这一次跑掉了还会有下一次,下一个。
搭进去的不只是我,还有爹娘和弟弟。那天夜里,我走到爹娘房门前,轻轻敲了敲。“爹,
娘。”门开了。我看着他们,把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三天三夜的话说出口:“我去。
”6三天后,我穿了一件半新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院门口,等着来接我的人。
秦妈妈来时,身后跟着一顶青衣小轿。没有花轿,没有喜堂,没有宾客。
我甚至没见过那个男人的面,就已经成了他的妾。轿帘落下的那一刻,我看见我娘扒着门框,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我爹扶着她,另一只手死死捂着弟弟的眼睛。我不想看了。
我别过脸。轿子轻轻一晃,被抬了起来。青柳巷的路不平,轿子颠得厉害。我攥着袖口,
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钻心。到了慕容府,我被从侧门抬了进去。入目是一道灰墙,
高得看不见顶,墙头上探出几枝青竹。没有朱漆大门,只有一扇窄窄的黑漆侧门。妾,
不配走正门。我被带到四时轩,一处偏僻的院落。三间正房,两间厢房,
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丫鬟叫小柳,圆圆的脸,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慕容烬没有立刻出现。直到第三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坐着,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丫鬟婆子那种细碎的步子,是男人的脚步声,沉稳、有力,一下一下踩在人的心口上。
我抬起头。月亮门处,一个身影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墨发半束。脸很白,
不是养尊处优的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像是长久不见阳光。五官生得极好,
眉如远山,目若寒星。可真正让我心头发紧的,不是他的长相,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冷了。不是拒人千里的冷,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藏着什么疯狂东西的冷。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半晌,他开口了。“你就是江眠?”我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种目光让我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像是被一条蛇盯上了。
我忍不住偏了偏头。“怎么,”他的声音忽然带了一丝笑意,可那笑意不达眼底,
“不敢看我?”我抿了抿唇,把目光转回来,直视他的眼睛。“没有不敢。”他微微一怔,
忽然伸出手,捏住了我的下巴,强迫我把脸抬得更高。他的手指冰凉。“笑一个。”他说。
“什么?”“我让你笑一个。”他的语气像在下达命令,“你倒是笑得开心,看得我眼睛疼。
”我愣住了。笑得开心?我什么时候笑了?可他不管这些。他松开手,转过身去,
声音从前面传来,阴鸷又偏执:“以后在府里,不准对别人笑。只能对我笑。”说完,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我站在原地,半晌没动。小柳从角落里小步跑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