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北地的路,远比沈清婉想象的要颠簸。
她新换上的是一顶临时改造的轿子。
轿夫的步子沉稳有力,却也十分急促,一路行来,几乎没有停歇。
当轿帘被掀开时,一股夹杂着风沙的冷冽空气扑面而来。
让沈清婉忍不住轻轻瑟缩了一下。
没有红毯铺地,没有丝竹管乐。
映入眼帘的,是青灰色的石板地,和一排排营房式建筑。
若不是门口两个临时挂上的大红灯笼,看上去更像是一座肃杀的军营,而非成亲的府邸。
一个嗓门洪亮的喜娘走上前来。
不由分说地将沈清婉从轿中半拉半扶地拽了出来。
还没等她站稳,那喜娘便躬下身,一把将她背了起来。
“夫人,得罪了。”
“将军府没那么多讲究,地上凉,可不能让您的脚沾了地气。”
喜娘的背脊坚硬,颠得沈清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头上的红盖头歪向一旁。
透过缝隙,她看到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兵士。
他们没有丝毫避讳,目光直勾勾地投过来,夹杂着粗犷的哄笑和口哨声。
“快看快看,这就是将军的新媳妇儿!”
“听说是京城来的才女,怎么瞧着这么个儿小,风一吹就倒似的!”
“嘿,你们懂什么,这叫娇柔!将军就好这口也说不定呢!”
议论声毫不遮掩地钻入耳中,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沈清婉的身上。
她自幼在深闺长大,何曾受过这等阵仗?
一时间,脸上**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只能死死攥住手,以此来维持最后的镇定。
终于,她被背进了一间屋子,重重地放在了床沿上。
喜娘为她摆正了身姿,又大声说了几句“早生贵子,百年好合”的吉利话。
然后便领着一群人呼啦啦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清婉坐在床边,一动也不敢动。
她能闻到空气中一股淡淡的木香和皮革的味道,与她闺房中常年熏染的兰花香气截然不同。
屋内的陈设想必也极为简单。
四周没有多余的声响,安静得让沈清婉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她意识到出了问题。
这里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江南温家。
这里,是镇北将军萧凛的军营。
父亲说,此人虽杀伐果断,却是铁骨铮铮的英雄。
妹妹飒儿的性子,与他正是相配。
可如今……坐在这里的,是她。
沈清婉不敢想象。
当萧凛发现自己的新娘并非预想中能与他并肩骑射的飒爽女子。
而是一个连风都吹得倒的病弱书女时,会是何等的失望与震怒。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劝酒的喧哗。
“将军,再喝一碗!不醉不归!”
“去去去,都给老子滚蛋!耽误了老子的洞房花烛,明日校场上扒了你们的皮!”
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
带着几分醉意,却依旧威势十足。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巨响,房门像是被巨力踹开,重重地撞在墙上。
沈清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他步履沉稳,丝毫不见醉态。
他随手将门带上。
“哐当”一声,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了沈清婉的心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沈清婉的面前。
她能感觉到一道极具侵略性的目光,正透过红盖头,审视着她。
那目光犹如实质,让她浑身僵硬,手心冒汗。
下一刻,一只骨节分明、布着薄茧的大手伸了过来,利落地挑开了她的红盖头。
光线涌入,沈清婉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随即抬眸,看清了眼前男人的模样。
男人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却依旧掩不住身经百战的悍勇之气。
剑眉入鬓,鼻梁高挺。
一双黑眸深邃如渊,此刻正因为酒意而染上了一层赤色,却更显得锐利逼人。
他的下颌线条坚毅,薄唇紧抿。
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硬。
这便是萧凛。
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是个铁血硬汉。
萧凛也在打量她。
他挑开盖头,本以为会看到一张如传闻中那般,带着几分英气的脸庞。
可眼前的女子,却让他狠狠地皱起了眉头。
肤白胜雪,眉眼温润,鼻尖小巧,唇色浅淡。
就像一朵开在江南烟雨中的白玉兰,清雅,秀美,却也……脆弱得不堪一击。
尤其是在他审视的目光下,对方虽然竭力保持镇定。
但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紧抿着的嘴唇,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与柔弱。
这不是他想要的妻子。
“沈家二**?”
萧凛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不悦。
“沈尚书说二**能骑善射、性格泼辣,怎么如今看起来就是这副模样?”
沈清婉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果然知道!
完了……
欺君之罪,满门抄斩的后果在脑中一闪而过。
沈清婉浑身冰冷,手脚都开始发麻。
她该如何解释?
说送亲途中出了意外,上错了花轿?
可是他会信吗?
不,不能慌。
越是危急时刻,越要镇定。
沈清婉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搜索着一切可以用来应对的说辞。
她想起自己曾在父亲书房中看过的一本兵法残卷,上面有一句话……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萧凛探究的眸子,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
“将军之威,在乎虚实之间,深藏不露。”
“妾身之亦然。”
萧凛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盯着她,似乎在分辨她话里的真伪。
眼前的女子,眼神清澈,带着一种书卷气的从容。
虽然紧张,却没有丝毫谄媚或心虚。
这与他想象中那种只会哭哭啼啼的深闺女子,似乎又有些不同。
……虚实之间,深藏不露?
萧凛冷笑一声。
他戎马半生,最不信的就是这些文绉绉的弯弯绕绕。
“巧舌如簧。”
他丢下两个字,转身便走向桌边,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沈清婉这才注意到,他玄色的衣袖上,有一片暗沉的颜色。
显然是干涸的血迹。
他今夜,不仅是喝了酒,还见了血。
沈清婉呼吸一滞。
“我不喜欢麻烦,更不喜欢自作聪明的女人。”
“不管你到底是什么性子,既然进了我将军府的门,就给本将军安分守己。”
“别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也别指望本将军会把你当成什么金枝玉叶来供着。”
萧凛的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沈清婉从头凉到了脚。
“妾身记下了。”
她低声应道。
萧凛又冷冷地瞥了沈清婉一眼,扯了扯衣领。
似乎觉得这房间里的喜庆红色格外碍眼,浑身都透着不耐烦。
“你睡这儿。”
萧凛指了指那张铺着龙凤呈祥锦被的大床。
“本将军去书房。”
说罢,没有再多看沈清婉一眼,径直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再次“砰”的一声甩上了门。
沈清婉僵硬的身体,在门关上的那一刻,才猛地一软。
她扶住床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后背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刚才那短短的片刻交锋,比她过去十六年经历的所有事情都要惊心动魄。
沈清婉慢慢地挪到桌边,端起萧凛刚才喝过的那杯冷茶。
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滑过喉咙,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沈清婉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和那张大得有些过分的床,心中一片茫然。
错嫁已成事实,眼下看来,那位萧将军对这桩婚事本就极为不满。
无论新娘是谁,他都不会有好脸色。
他去了书房,反倒给了她喘息之机。
只是……飒儿呢?
这么说,嫁去江南温家的是飒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