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沈砚辞僵在原地,他像是没听懂我的话。
“你说什么?”
**在椅背上,小腹依然传来一阵阵抽痛。
可我已经不想再看他一眼。
“我说,儿子不在了。”
沈砚辞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车钥匙掉在地上。
发出清脆的一声。
乔念站在他身后,皱了皱眉。
“晚棠姐,你别拿这种事吓人。”
“孩子刚才不是还抢救吗?”
我抬眼看她。
“你也知道他刚才在抢救?”
乔念脸色一僵。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说,抢救这种事变化很快,你别太悲观。”
我忽然笑了。
“乔念,你现在又懂抢救了?”
听我这么说,沈砚辞猛地回头看她。
那眼神冷得吓人。
乔念怔住。
“砚辞......”
他一步步走过去。
“你不是说,不严重吗?”
乔念嘴唇发白。
“我只是根据经验判断,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沈砚辞声音发抖。
“你不是说捂一捂就好?你不是说去医院白花钱?”
“你不是说救护车不一定快?”
乔念红了眼。
“我都是为了你们好,我怕孩子去医院交叉感染。”
“我怕晚棠姐刚剖腹产,身体撑不住。”
沈砚辞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为了我们好?所以我儿子没了?”
乔念被他吓到,往后退。
“砚辞,你冷静点。”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错,是你自己也同意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扎进沈砚辞胸口。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
然后猛地抬手,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啪的一声。
走廊里所有人都看过来。
我没有拦,也没有眨眼。
沈砚辞跪在我面前,又扇了自己一巴掌。
“晚棠,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听她的,我不该不信你。”
“更不该害了自己的儿子。”
他哭得浑身发抖,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你打我骂我。”
“你别说孩子没了。”
我静静看着他。
“沈砚辞,你现在知道疼了?”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我一字一句开口。
“刚才儿子抽搐的时候,我求你停车。”
“求你叫救护车,求你别再问她。”
“你哪一次听了?”
他张了张嘴。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乔念突然哭起来。
“晚棠姐,你不能把所有责任推给砚辞。”
“他也是第一次当爸爸,他只是太紧张了。”
我看向她。
“那你呢?”
“你是第一次害人吗?”
乔念脸色瞬间变了。
沈砚辞猛地站起来,他一把掐住乔念的手腕。
“闭嘴。”
乔念疼得皱眉。
“砚辞,你弄疼我了。”
“疼?”
沈砚辞眼底全是恨。
“我儿子没命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疼?”
乔念哭着摇头。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帮你。”
“我喜欢你这么多年,我不想看你被婚姻绑住。”
我听到这句话,心里反而很平静。
原来如此。
她所谓的好心,不过是藏了私心的刀。
而沈砚辞亲手接过那把刀。
一刀一刀,捅向我和孩子。
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急促脚步声。
我爸先冲了过来。
后面跟着沈砚辞的父母。
我爸看见我身上的血,眼睛一下红了。
“晚棠!”
我鼻子一酸。
强撑了一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爸,带我回家。”
6
我爸一把抱住我,他的手都在抖。
“疼不疼?”
我摇头,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不疼。”
“爸,我想回家。”
沈砚辞跪着爬过来。
“爸,您让我跟晚棠说几句话。”
我爸猛地回头,一脚踹在他肩上。
“你还有脸叫我爸?”
沈砚辞被踹倒在地,却没敢躲。
我爸气得浑身发抖。
“她剖腹产才几天?孩子才出生几天?”
“你让她抱着孩子在高架上等救护车?”
“沈砚辞,你还是人吗?”
沈母冲过来。
她看见我苍白的脸,又看见地上的血迹。
眼泪一下涌出来。
“晚棠,是妈对不起你,妈没教好他。”
沈父的脸色铁青,他盯着沈砚辞。
“孩子呢?”
走廊安静下来,沈砚辞嘴唇抖了抖。
“没了。”
沈母身子一软,差点栽倒。
沈父扶住她,脸瞬间白了。
下一秒,他转身。
狠狠一巴掌抽在沈砚辞脸上。
“畜生!”
沈砚辞没有躲,脸被打偏,嘴角很快破了。
沈母哭着冲向乔念。
“是你?是不是你一直在教他?”
乔念吓得往后退。
“阿姨,我没有,我只是给建议。”
“是砚辞自己听的。”
沈母扬手就是一巴掌。
“你还有脸说!我们沈家的孙子没了。”
“你拿什么赔?”
乔念捂着脸,眼泪掉下来。
“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我又不是医生,我说的话只是参考。”
沈父冷笑。
“不是医生,你装什么懂?不是医生,你让新生儿捂汗?”
“不是医生,你拦着他们去医院?”
他说完,也抬手打了她一巴掌。
乔念被打得踉跄。
沈砚辞站在一旁,没有拦。
他只是看着我,像一个被抽走魂的人。
“晚棠,我知道我错得离谱。”
“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只要你别离开我。”
我抬头看他。
“我要离婚。”
他脸色瞬间惨白。
“不,除了离婚,什么都可以。”
我爸冷声开口。
“由不得你。”
“我女儿嫁给你,不是来送命的。”
沈母哭着拉住我的手。
“晚棠,妈知道没资格求你,可砚辞这次真的知道错了。”
“你能不能......”
我轻轻抽回手。
“妈,他不是第一次了。”
沈母愣住。
我声音很轻。
“我孕晚期水肿,他听乔念的话,给我穿压力袜。”
“我腿肿到发紫,他还说是我娇气。”
“我生产那天,他说乔念一个人吃饭没人陪。”
“我难产,是我爸签的字。”
沈母捂住嘴,眼泪大颗往下掉。
沈父看着沈砚辞,眼神彻底冷了。
“这些都是真的?”
沈砚辞垂着头,一句反驳都没有。
沈父又一脚踹过去。
“你混账!”
沈砚辞跪在地上。
一遍遍说: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可这三个字,太晚了。
晚到孩子差点没命。
晚到我对他的心,已经烧成灰。
我站起身,我爸立刻扶住我。
“走,爸带你回家。”
沈砚辞想跟上。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沈砚辞,别再跟着我。”
“我们结束了。”
他僵在原地。
我继续说:
“我现在看见你,就会想起儿子发紫的脸。”
“想起你问乔念要不要救他。”
走廊里死一般安静。
我爸扶着我离开。
身后传来沈砚辞压抑的哭声。
可我没有回头。
那晚,我妈从儿童医院打来电话,她压低声音说:
“晚棠,宝宝情况稳定了,医生说转院及时。”
我闭上眼,眼泪又落下来。
幸好,我赌对了。
我骗沈砚辞孩子死了。
不是为了折磨他,而是我终于明白。
只有让他失去一次,他才会知道。
他的错误决定,害了谁。
7
第二天清晨。
我爸带我去了儿子所在的医院。
儿子已经转进儿童医院的重症监护室。
我妈守在那里,隔着玻璃看他。
小小一团,身上接满管子。
医生说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缺氧时间太长。
后续要观察脑损伤风险。
我站在玻璃外,指甲掐进掌心,疼得麻木。
我不敢哭太大声,怕吵到他。
哪怕隔着玻璃,他根本听不见。
我妈抱着我。
“晚棠,不怕,咱们慢慢治。”
“爸妈都在。”
我点头。
“嗯,等他情况再稳定些,我要带他去国外治疗。”
“走得远远的。”
我爸很快安排好一切。
国外有一家儿童康复中心,我表舅在那里工作。
他帮我们联系了医生。
三天后,我们准备出国。
出发前,我给沈砚辞留了一份离婚协议。
还有一封很短的信,只有几句话。
【沈砚辞,孩子已经不在你的人生里了。】
【我也一样。】
【如果你真的愧疚,就签字。】
我没有告诉他孩子还活着,因为他没有资格知道。
至少现在没有。
他连做父亲最基本的判断都没有。
我不敢再赌上孩子后面的人生。
哪怕只是一分钟。
那天晚上,沈砚辞找我找疯了。
他打了我上百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后来他去了我爸妈家,我爸没让他进门。
只把离婚协议丢给他。
“签了。”
沈砚辞跪在门口。
“爸,晚棠去哪了?我求您告诉我,我只想看她一眼。”
我爸站在门内,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你看她做什么?看她伤口裂开?看她半夜抱着孩子求你?”
“还是看她以后怎么恨你?”
沈砚辞哑声说:
“我知道我错了,我可以补偿她。”
我爸笑了一声。
“补偿?我女儿差点没命。”
“我外孙也没了,你拿什么补?”
沈砚辞沉默很久。
“孩子......真的没有了吗?”
我爸没有回答,门就关上了。
沈砚辞在门外跪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爸告诉我,他没签。
我并不意外。
沈砚辞总是这样,失去之前犹豫,失去之后不肯放手。
可我已经不需要他的同意。
一周后,我带着孩子出国。
飞机起飞那一刻,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
他的呼吸还很轻。
小脸瘦了一圈,却还在努力活着。
我亲了亲他的额头。
“宝宝,妈妈带你去新的地方。”
“以后我们都不要再等别人救我们。”
国外的治疗环境很好。
孩子太小,康复训练比想象中更难,经常哭得嗓子哑。
我也跟着哭。
月子没有做好,剖腹产伤口反复疼。
半夜抱他喂奶时,我常常疼到浑身冷汗。
可只要他睁开眼看我,我就觉得还能撑。
沈砚辞仍然每天发消息。
【晚棠,回来好不好?我跟乔念已经断了。】
【我把她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
【我去学急救课了,我每天都在想儿子。】
我看完,只回复了他一次。
【沈砚辞,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如果你真的愧疚,就离婚。】
那天之后,他沉默了三天。
第四天,律师联系我,说沈砚辞签字了。
我拿着文件,坐在康复中心的长椅上。
哭了很久。
不是舍不得,而是终于结束了。
8
离婚证办下来的那天,儿子第一次自己翻身。
他趴在垫子上,小脸憋得通红。
最后翻过去时,眼睛亮亮的,像完成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我抱起他,笑着笑着就哭了。
“宝宝真棒。”
医生说,他恢复得比预期好。
早期缺氧没有造成明显后遗症,但还要持续观察。
我把这句话反复听了三遍,才敢相信。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桌菜,我爸开了一瓶酒。
他说:
“从今天起,我们晚棠重新开始。”
我抱着孩子点头。
“嗯,重新开始。”
国外的日子很慢。
春天,我推着婴儿车去公园晒太阳。
夏天,儿子学会叫妈妈。
第一声很含糊。
像小猫哼哼,我却抱着他亲了好久。
秋天,他扶着沙发站起来。
冬天,他迈出了第一步。
那一步很小,却像踩在我心上。
所有疼痛,好像都有了出口。
沈砚辞偶尔还会发邮件,他说他卖掉了婚房。
他说乔念后来被沈父送出了公司。
她那套所谓的育儿账号,也被人扒出来,账号彻底封了。
她给很多新手父母做错误指导,却从来没有真正负责过任何一个孩子。
听说她后来离开了那座城市。
我没有回,这些事和我无关了。
第三年,我回国。
是因为孩子该上幼儿园了。
我爸妈年纪也大了,他们想回到熟悉的地方。
回国后,我开了一家小小的绘本馆,每天和孩子待在一起。
生活安静又踏实。
后来,我认识了周屿。
他是儿子幼儿园同学的舅舅。
第一次见面,是在亲子运动会上。
我抱着儿子跨障碍。
没想到旧伤忽然疼了一下,差点摔倒。
周屿伸手扶住我。
第一句话不是问我怎么这么不小心。
而是问:“需要去医务室吗?”
很普通的一句话,却让我愣了很久。
原来关心不需要别人批准。
后来他追我,追得很笨。
每天送花,又怕我困扰,只放在绘本馆门口。
儿子喜欢他。
因为他会蹲下来听孩子说话。
不会打断,也不会敷衍。
有一次,儿子发低烧。
我手忙脚乱要带他去医院,周屿已经把车开到门口。
儿童急诊、医保卡、温水、备用衣服,他都准备好了。
我坐在后座,抱着孩子忽然红了眼。
周屿从后视镜看我。
“别怕,先去医院。”
“医生怎么说,我们怎么做。”
那一刻,我知道这才是家人。
不是谁替谁做主,而是在危险来时,他永远站在你这边。
又过了一年,我和周屿结婚。
婚礼很小,只有亲友。
儿子牵着我的手,把我交给他。
奶声奶气地说:
“周叔叔,你要照顾好妈妈。”
周屿蹲下来。
认真回答:“我会。”
“也会照顾好你。”
我看着他们,心里很软。
过去没有消失,伤口也还在。
可我终于不再困在那一晚。
我有了新的家,也有了新的勇气。
9
再遇到沈砚辞,是在游乐园门口。
那天周屿带我和儿子去玩。
儿子坐了旋转木马,又吵着要吃棉花糖。
周屿排队去买。
我蹲下来给儿子擦汗。
他现在已经五岁了,跑起来像一阵小风。
脸颊红扑扑的,眼睛很像沈砚辞,可性格不像。
他勇敢,爱笑。
不怕表达自己想要什么。
“妈妈,我还想坐小火车。”
我笑着点头。
“等爸爸买完棉花糖,让他陪我坐”
他说的爸爸,是周屿。
从他三岁开始,他就改口叫周屿爸爸。
周屿听见那声爸爸时,背过身擦了很久眼睛。
我没有阻止。
父亲从来不是血缘两个字。
是发烧时第一时间抱他去医院,是做噩梦时整夜拍他的背。
是他摔倒后,蹲下来告诉他。
“疼就哭,不丢人。”
周屿拿着棉花糖回来,儿子扑过去。
“爸爸!”
周屿笑着把他抱起来。
“慢点,别摔了。”
我站起身。
却在转头时,看见不远处的沈砚辞。
他站在人群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
比记忆里瘦了很多,眼睛落在儿子身上。
一瞬不瞬。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来。
也许认出来了。
也许没有。
儿子比当年脚印卡上的小婴儿大了太多。
可眉眼里,总有些藏不住的影子。
沈砚辞的手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下意识挡在儿子身前。
周屿察觉到我的异样,牵住我的手。
“认识?”
我沉默片刻。
“以前认识。”
沈砚辞听见了。
他停在原地,没有再靠近。
儿子咬着棉花糖,好奇地看他。
“妈妈,那个叔叔是谁?”
我摸摸他的头。
“一个路人。”
沈砚辞眼眶瞬间红了。
可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叫我名字。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被风吹空的雕像。
周屿低声问:
“要走吗?”
我点头。
“嗯。”
我们牵着孩子往停车场走。
儿子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周屿。
蹦蹦跳跳地走在中间。
走出几步,我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
“晚棠。”
我脚步停了一下。
但没有回头。
沈砚辞的声音哑得厉害。
“他......过得好吗?”
我知道他问的是谁。
这一刻,我忽然没有了恨意。
不是原谅,只是放下。
我没有回头,只平静地说:
“很好,他有人爱。”
“也有人第一时间选择他。”
身后再也没有声音。
周屿握紧我的手。
儿子仰头问:
“妈妈,我们明天还能来玩吗?”
我笑了。
“能,只要你想来。”
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暖得不像话。
走到车边时,我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辞还站在原地。
他看着儿子,眼泪顺着脸往下掉。
可他没有追上来,也没有打扰。
或许他已经猜到。
那是他的儿子,又或许他以为。
那只是我和现在丈夫的孩子。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不重要了。
有些错,不是跪下就能弥补。
有些人,不是后悔就能追回。
车子开出停车场。
儿子在后座睡着了。
周屿放慢车速,轻声问我:
“心情不好?”
我看着窗外。
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凌晨,想起救护车的鸣笛。
想起抢救室门口那盏灯。
也想起怀里那个发紫的小小身体。
心口还是会疼,可已经不会把我撕碎了。
我摇摇头。
“挺好的。”
周屿握住我的手。
“我们回家。”
我看着后视镜里熟睡的儿子,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夜,沈砚辞听了乔念的话。
差点让我失去全世界。
后来,他跪着求我回头。
可我已经带着我的全世界。
走向了新的人生。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