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暴雨夜受尽屈辱澜城今晚有台风。手机弹出气象预警的时候,
我正蹲在沈氏大厦地下停车场B2层的水泥柱子旁边,把最后一口包子往嘴里塞。
便利店的包子,六点之后打五折。皮凉透了,发硬,嚼着像橡胶。我咬了三口,
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水。我逼着自己往下咽。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赵志强”三个字,
我的胃先一步抽紧了。我接起来。“明早路演PPT,沈总不满意。
”赵志强的声音永远像在骂人,哪怕他只是在布置工作,“数据更新到今天开盘,配色全换,
字体重选。天亮之前给我。”“赵总监,技术部的数据权限——”“我要的是PPT,
不是借口!每次都找借口,公司要你有什么用!”一阵忙音。我捏着手机蹲在原地。
雨水从车库斜坡灌进来,越积越深,漫过我的鞋底。这双平底鞋穿了一年半,
鞋底磨出一个洞,脏水灌进来,脚趾泡得发白发皱,像泡胀的死皮。
我低头看着自己泡在脏水里的脚,然后猛地站起来,把手里剩下那口包子狠狠砸在墙上。
包子皮裂开,肉馅黏在水泥墙上,慢慢往下滑。“操!
”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停车场里弹了几下,撞在水泥柱上,撞在别人车的前挡风玻璃上,
然后被雨声吞掉了。全停车场只有我一个人。凌晨三点十七分,全公司只有我一个人。
我瞪着墙上那块肉馅,眼眶发酸。不是想哭,是气的。气完了呢?不知道。
我弯腰把手机捡起来——刚才砸包子的时候手机脱手甩出去了——屏幕裂了一道纹。
裂纹从左上角爬到右下角,像一道疤。我用手指擦了擦屏幕上的灰,打开打车软件。
从公司到城中村出租屋,一百七。我看了一眼工资条。月薪七千八,
扣完社保公积金到手六千出头。妈下个月的透析钱还没凑够。上次医院打电话来,说欠费了,
再不补上就要停药。我说我知道,我再想想办法。我把手机收起来。不回去了。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蹲回车库那根水泥柱子旁边。凌晨三点四十分,
PPT改到第七页的时候,赵志强又打来电话。“加一组竞品分析。”没等我回答就挂了。
凌晨四点十分,我把PPT发过去。赵志强回了两条语音。第一条:“字体不对,
沈总喜欢宋体,你连这个都记不住?”第二条:“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几秒语音条。我想把手机砸了。我想把笔记本合上走人。
我想冲进赵志强的办公室把他桌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但是我没有这个勇气。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重新打开PPT,改字体。凌晨四点二十五分,我趴在桌上闭眼。
梦里有人在跟我说话。声音很轻,很温柔,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像我自己的声音,
又不完全像。“苏晚,你不是这样的。”我在梦里说:“那我是什么样的?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醒了。凌晨四点五十五分,电话又响了。
赵志强:“数据用的是昨天收盘。更新到今天九点半开盘数据,重做。
”我终于开口了:“赵总监,数据权限在技术部,我凌晨三点就要过一次,
技术部没有人回我——”“那是你的问题。我要的是PPT。”电话挂了。我张着嘴,
剩下的话堵在嗓子里。我想骂人。我想尖叫。我想把电脑摔在地上。
但我的手已经开始重新敲键盘了。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脑子里一片空白。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滴在键盘上,滴在触摸板上。我用袖子擦了一把,继续敲。
天亮了。保洁阿姨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保存第九版PPT。阿姨看了我一眼,
什么都没说,开始拖地。她每天都看到我。她从来不问我为什么睡在这里。上午九点。
顶楼大会议室。我被叫进去送文件。我走进去的时候,PPT正投在巨幅屏幕上,
停在第十页。沈厉的脸在屏幕光后面暗着。投资方代表翻着手里的文件,眉头拧在一起。
空气不对。我一进门就感觉到了。那种安静,是暴风雨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安静。
我站在投影仪旁边,投影笔握在手里。白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线头断了,领口敞着。
我早上没来得及缝,也没人会在意。沈厉的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
他慢慢地扫了一圈在场的高管,最后直直盯住我。那个眼神我见过无数次。
是看一件工具的眼神——不好用就换一件。沈厉端起了咖啡杯。我看见了。
我的身体知道该往侧边闪——我的膝盖已经微微弯了,重心已经开始往右移了。
但我的脑子还来不及处理。一个人当着投资方的面、在会议室里、把咖啡泼到下属脸上,
这种事根本不在我的预判范围之内。我以为人是有底线的。
我以为在公司里、在客户面前、在十几个人面前,至少还有一层体面。我错了。半糖拿铁,
烫的。液体在我左眼眶旁边炸开,溅进眼睛里,然后滚下来,糊住睫毛,淌过鼻翼,
顺着下巴滴到白衬衫上。我的左眼被**得睁不开了。右眼看见沈厉的嘴角纹丝未动,
依旧面无表情的盯着我。会议室安静了两秒。那两秒是我人生中最长的两秒。
中央空调的风声,自己心跳砸在耳膜上的声音,咖啡从下巴滴到衬衫上的声音——滴答,
滴答,滴答。所有人都看见了。没有人动。然后我听见后排有人从鼻子里哼了半下。
林娜第一个跳起来,一把抓过纸巾盒。“哎呀苏晚你怎么不躲呀——你说你,
沈总也不是故意的,你要是活儿干得再仔细点,不就没事了吗?”她的手伸过来了。
纸巾就在她手里,停在我刚好够不到的位置。她脸上是心疼的表情,嘴角却往上扯着。
她的眼睛是亮的,盯着我脸上的咖啡往下淌,像在看一条被泼了水的流浪狗。
投资方代表低下头,翻了一页合同。赵志强掏出手机,开始刷。其他人有的看屏幕,
有的看桌面,有的看天花板。就是没有人看我。没有一个人说“你没事吧”。
没有一个人递纸巾。没有一个人动。我站在那里,脸上淌着咖啡,左眼疼得睁不开,
手里还攥着投影笔。我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去年年会,
我订场地、写流程、排座位、给每个高管手写名牌。
合影的时候摄影助理指着我喊“那个行政的蹲下去一点,挡镜头了”。我蹲下去了。
全公司都在照片里,只有我是蹲着的。和现在一模一样。我没有擦脸。我把投影笔放回桌上。
放得很轻,像平时放任何一份文件一样。“谁动了我的PPT?”我的声音不大,
但我知道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从无视的安静变成了紧张的安静。没有人回答。
“谁动的!”我一掌拍在会议桌上。笔筒跳了一下,滚到地上,笔散了一地。
我的手心**辣的,整个人在发抖,不是怕,是压不住的愤怒。全场僵住。
投资方代表的文件停在半空。赵志强的手机不刷了。沈厉终于转过头来看我了。他放下手机,
看着我,表情不是愤怒,是烦。像被一只苍蝇打断了会议。“苏晚。”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可以出去了。”我看着他的脸。下颌线锋利,西装是手工定制,袖扣上是沈氏家徽。
入职第一年,我把他要的一份文件整理得格外仔细,他翻了两页,点了一下头,
说了一句“不错”。那天我觉得自己像个人了。那天我主动多加了两小时班。
那天我给我妈打电话说,妈,我们老板夸我了。现在想想,**可笑。
“PPT里面有三组数据被人改过——”“现在,立刻,马上出去。
”赵志强从椅子上弹起来,两步走到我面前,文件夹狠狠抽在我肩膀上。不是推开,是抽。
我肩膀挨了一记,往后退了一步。“杵这儿丢人现眼!让你出去没听见?
”我看了一眼赵志强。又看了一眼沈厉。沈厉已经在看PPT的下一页了。我的PPT。
被改过的PPT。他根本不在乎是谁做的,是对是错。他只在乎投资方高不高兴。
至于我是谁,我的脸上有没有咖啡,我的肩膀疼不疼——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娜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不高不低,
正好让走廊里等电梯的所有人全听见。“被泼咖啡还敢拍桌子?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
离开沈氏你连狗都不如。”我没有回头。我按下电梯按钮。门关上的那一瞬间,
轿厢里只剩我一个人。我看着电梯门上的不锈钢镜面。镜子里的女人头发散了半边,
脸上挂着棕褐色液体,从眉尾拖到下巴。左眼眶通红,睫毛糊成一团,
白衬衫胸口一大片污渍,像被人吐过。我盯着镜子里这个人。我猛一巴掌拍在电梯墙上。
不锈钢板发出一声闷响,掌心**辣的。“**为什么不躲!”我对着镜子吼出来。
声音在轿厢里撞来撞去,撞到我自己耳朵里。“你为什么不躲!你看见他端杯子了!
你为什么不动!”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我。她在哭。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然后我蹲下去。蹲在电梯角落,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电梯嗡嗡往下走。
我的指甲掐进自己胳膊,掐出四道红印。那个奇怪的念头又冒出来了。我好像忘了什么事。
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那个东西就在脑子里面,隔了一层膜,怎么捅都捅不破。
我应该在这里吗?我不应该在这里。这个念头只闪了半秒,就被电梯到达的提示音打断了。
我站起来,从包里抽出一张湿巾,对着镜面,从眉尾开始擦,擦到鼻翼,擦到下巴。
动作很重,像要把一层皮擦掉。擦完之后把湿巾攥成一团,扔在地上。电梯门打开。
暴雨已经来了,狂风把大堂门口两盆绿萝吹翻,泥土和碎瓷片铺了一地。我站在大堂门口,
雨水溅到脸上,和没擦干净的咖啡混在一起往下淌。我应该回出租屋换件衣服。
但赵志强没说我今天可以请假。他什么都没说。在他眼里,我应该还在工位上,
随时等他使唤。我冲进了雨里。下午三点。秘书处办公室。我回来的时候,衣服湿透了,
头发贴着头皮。脸上的咖啡被雨水冲掉了,眼眶还是红的,谁都能看出来我哭过。
没有人在乎。我的工位堆满了东西。椅子上是发霉的纸箱,过期三年的宣传册,
一台坏掉的传真机横在最上面。键盘被人从抽屉里掏出来扔在水杯架底下,
泡在隔夜的茶水里,隔着茶水的颜色能看见键盘缝里卡着饼干渣。椅背上挂了一个档案袋,
油性笔写着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待销毁。”我的工牌还挂在我脖子上。
全办公室的人都在。打字声在听见我脚步声的那一刻全停了。有人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有人低头假装翻抽屉。没有人看我。所有人都在用余光。我走到工位前。站了三秒。
然后我伸手一把扯下档案袋,摔在地上。搬起纸箱,砸在地上。纸张飞出来,散了一地,
踩在别人脚下。我抽出键盘,线扯倒了水杯,隔夜茶水泼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淌。我没管。
我把键盘上的茶水甩了两下,放回桌上。然后我一件一件,
把不属于我工位的东西搬到办公室正中间,每一件都砸下去。纸箱砸在纸箱上,
传真机砸在纸箱上。声音很大。没有人说话。最后我直起腰,把脖子上的工牌扯下来,
弯腰放在杂物堆最顶上。照片朝上。照片里的我嘴角是往上翘的。三年前拍的。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马上要被当成人看了。“哟,收拾呢。”林娜靠在门框上,
嘴唇涂着浆果色,嘴角翘着。“赵志强签好字了,离职证明在他桌上。自己去拿。
”我往门口走。经过林娜身边的时候,她笑出声来。“苏晚,你看看你。三年了。
被泼咖啡不敢躲。方案被抢了不敢吭声。工位被堆成垃圾堆你还真在这儿收拾。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能忍、特了不起?”她笑了一下,那声笑从鼻子里往外喷。
“你就是个窝囊废。离开沈氏你连要饭都排不上号。”我停住了。我转过头,
和林娜的脸不到二十厘米。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眼睛直直看着她。她还在笑,
但笑容歪了一下。她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上门框。“林娜。”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很平。“你最好祈祷我这辈子都翻不了身。这辈子!”林娜愣了一秒。然后她笑了,
笑得更尖了,声音拔高到全办公室都能听见:“你?翻身?你拿什么翻身?
拿你那个在医院躺着的妈?”这句话捅进来的方式我形容不了。我没有接这句话。
我就看着她,看到她先撑不住把视线转到别的地方。然后我继续往前走。
身后林娜的声音炸起来,尖得刺耳:“谁都不许帮苏晚搬东西!听见没有!让她自己收拾!
这种人就配自己收拾!”总监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推开门。赵志强两只脚翘在办公桌上,
从一叠文件最底下抽出一张薄薄的纸,手指捏着一角,朝我弹了一下。“签完字滚蛋。
顺便通知你,沈总已经和猎头公司打过招呼了,整个澜城没人会用你。
你现在跪下来求我也没用。”他把离职证明递到我面前,两根手指夹着,停在我鼻子前。
我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纸张边缘的那一瞬间,他松手了。纸飘了一下,落在他皮鞋前面。
他的鞋底不知道踩过多少次我写的报告,鞋沿上还沾着今天早上的雨水。“手滑了。
”他把脚往前伸了半寸。“自己捡。”我看着地上那张纸。我弯下腰。胃在这一刻炸开。
二十四小时只吃了那半个包子,胃酸倒灌进食道,像有人拿刀从里面往外剜。
我的腰弯到一半疼得整个人僵住了,冷汗从后颈灌进领子。
我的手指离那张纸还有一拳的距离——停在那里。“快点,我还有会。”我把牙咬紧了。
咬到腮帮子发硬,咬到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味。我把手指一寸一寸往下摸,碰到了纸。
纸很薄,薄到能摸出打印机墨粉的颗粒。我把离职证明抓进手心,一寸一寸站起来。
我没有跪。胃疼得整个人在发抖,膝盖在打颤,但我没有让膝盖碰到地面。
我从来没有在这栋楼里跪过。我把离职证明对折,收进包里。然后我伸手,
碰倒了赵志强桌上那杯茶。瓷杯翻倒,茶水泼在桌面上,泼在赵志强刚合上的那个文件夹上。
茶叶渣子洒了一片,渗进纸张边缘。“手滑了。”赵志强从椅子上弹起来,
一边扯纸巾擦文件一边破口大骂:“你tm的——”我已经转身了。走到门口,我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赵志强。”“这三年你对我做的每一件事。每一通凌晨三点的电话。
每一次你让我从你鞋前面捡东西。每一句你的骂的我话全部都记着。每一件。”我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传来赵志强的一阵阵大笑。傍晚六点半。我走出沈氏大厦大门。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楼——我进出过一千多次的建筑。台风快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