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被开除的时候,整个行政办公区安静得有些过分。下午四点二十七分,
打印机还在角落里运转,茶水间的咖啡机响了一声,靠窗那排销售正在低声讨论月底业绩,
可当人事经理周岚拿着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走进来时,所有声音都像被人按掉了一样。
“林晚,你出来一下。”林晚抬起头,看到周岚身后还站着项目部主管陈芳,
以及分公司副总赵明德。三个人一起出现,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她把手里的对账单放下,
站起来,语气很平:“现在吗?”周岚脸上带着标准化的职业表情:“对,现在。
”工位四周的人都在偷偷看她。有人假装敲键盘,有人低头翻文件,
也有人干脆端着水杯站在过道边,装作路过。林晚没说什么,跟着三人进了小会议室。
门一关,气氛就彻底冷了下来。周岚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公司经过研究决定,
因你在星河城项目资料归档、版本管理和客户邮件回传中出现重大失误,
导致项目汇报材料错误发送,给公司造成严重损失,现决定与你解除劳动合同。
”林晚看着那份通知,没伸手。她先看向陈芳:“重大失误,
是指昨晚那份被发给总部和客户的错误报价版本?”陈芳抱着手臂,
脸色很冷:“不是那份还能是哪份?”“那份文件昨晚八点十二分是你从我电脑里拷走的。
”林晚说,“你拿走前,我已经提醒过你,最终版在蓝色文件夹,
红色文件夹里的是测算草稿。”陈芳脸色微变,随即更冷:“你少在这里推卸责任。
文件是你整理的,命名混乱也是事实。你作为文员,连基础归档都做不好,公司留你干什么?
”赵明德在一旁敲了敲桌面,语气不耐烦:“林晚,现在不是争辩的时候。事情已经出了,
总部很不满意,客户那边也有意见。公司总得有人负责。”林晚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但有点冷。“所以,我就是那个最好负责的人,是吗?”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周岚皱眉:“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公司是按制度办事。”“制度?
”林晚终于低头翻开那份通知书,扫了两眼,“昨晚项目汇报是陈芳越级抢着去做,
今天早上客户追责是赵总亲自表态要内部严肃处理。现在连调查记录都没有,
直接让我签解除通知,这也叫制度?”赵明德的脸沉下来:“林晚,你注意态度。
”林晚抬眼看他:“我态度已经很客气了。”她在这家公司待了三年,
从行政助理做到项目文员,说白了就是个什么都干的杂工。项目资料她整理,会议纪要她写,
客户台账她维护,连陈芳懒得做的数据汇总和风险备忘,最后也总是落到她手上。
她不是不知道陈芳爱抢功。也不是不知道赵明德遇事最擅长甩锅。但她没想到,
他们这次会甩得这么彻底。周岚明显有些不耐烦了:“林晚,签字吧。
公司会按照N+1给你补偿,今天办完交接,你就可以离开了。”林晚看着桌上的笔,没动。
“如果我不签呢?”周岚语气淡了下来:“你签不签,结果都一样。只是签了,
彼此体面一点。”林晚沉默了几秒,终于伸手拿起笔。不是因为认了。而是因为她知道,
现在继续耗下去没有任何意义。这三个人今天坐在这里,不是来听解释的,是来完成流程的。
她签下名字,把笔放回桌上。“可以了?”周岚点头:“等下行政会陪你做离职交接,
工牌、门禁卡、电脑都要留下。”林晚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她回头看着陈芳,
声音很轻。“陈主管,希望你记得,星河城项目从客户需求表、成本测算逻辑,
到总部汇报底稿,真正完整经手过的人,不是你。”陈芳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
随即冷笑:“怎么,你还想威胁我?”“不是威胁。”林晚说,“只是提醒。”说完,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外那些假装忙碌的人,在她出来的瞬间又都把目光移开。
行政小姑娘抱着纸箱过来,低声说:“晚晚姐,我帮你收一下东西吧。
”林晚点了点头:“谢谢。”她工位上的东西不多。一盆快养死的绿萝,两支黑色签字笔,
一个用了很久的保温杯,还有一本贴满便签的工作笔记。旁边工位的许薇小声问:“真走啊?
”林晚嗯了一声。许薇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其实大家都知道这事不对。
昨晚明明是陈芳急着抢着发材料,还不让你再复核……”“知道归知道。”林晚打断她,
语气很平静,“你别说了。”许薇咬了咬唇,没再出声。这就是职场。
所有人都知道谁在甩锅,但没人会为了一个已经被推出去的人站出来。因为不值得,
也因为害怕下一个轮到自己。林晚收好最后一本笔记,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
她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区时,正好经过陈芳的办公室。玻璃门没关严。
她听见里面传来赵明德的声音:“人先处理了,明天总部那边如果问起来,
就按我们统一的口径说,是基层归档失误,项目管理上没有原则问题。
”陈芳说:“林晚那边不会乱说吧?”赵明德冷笑:“一个小文员而已,她说什么有人信吗?
”林晚脚步顿了顿。几秒后,她抱着纸箱继续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外面正下雨。
四月的雨不算大,但密,打在人脸上有点凉。大厦门口的玻璃门自动打开,保安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纸箱,眼神里带着一点明显的同情。林晚站在台阶下,低头拿手机,
想叫车。这时,屏幕亮了一下。一封新邮件跳了出来。发件人是总部总裁办,
标题很短:“关于星河城项目原始流程材料补充核验通知。”林晚看着那行字,
眼神微微一变。她点开邮件,快速扫完内容,雨丝顺着发梢滑到下巴,她却像没感觉一样。
总部正在紧急核验项目原始流转过程,
要求补充提供所有版本记录、客户往来邮件索引、底层数据修改日志和会议纪要留痕。
发送范围里,没有她。因为她已经被开除了。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东西,
公司里真正整理得最全的人,只有她一个。陈芳以为抢走最终汇报就够了。
赵明德以为推出她背锅,事情就结束了。可他们都忽略了一件事。
项目不是靠一份PPT撑起来的。
真正能证明谁动过文件、谁改过数据、谁越过流程、谁在客户面前说了谎的,
从来都不是他们今天拿来甩锅的那份纸面说明,而是那些最不起眼、也最完整的底层记录。
而那些记录,有一部分在公司服务器里。还有一部分,在她脑子里。林晚关掉邮件,
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灯火通明的写字楼,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们以为今天开掉的是个最好拿捏的小文员。但也许明天,
他们最怕见到的人,就是她。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七分,分公司全员提前到岗。
因为七点半的时候,赵明德就在管理群里连发了三条消息:“总部董事长临时到访,
所有部门主管九点整会议室待命。”“前台、行政、项目、销售全部做好接待。
”“任何人不许迟到,不许出岔子。”消息一出,整个分公司都炸了。
董事长傅廷州一年到头几乎不来分公司,更别说这种毫无预兆的临时空降。
别说普通员工紧张,连陈芳都难得八点二十就到了公司,穿着一身笔挺套装,
踩着高跟鞋在项目部来回巡视,连桌上文件摆歪一点都要皱眉。
许薇一边开电脑一边小声说:“什么情况啊?傅董怎么突然来了?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不会是因为星河城项目吧?”另一人立刻摇头:“不至于吧,
一个项目汇报失误,能惊动董事长?”陈芳正好从旁边经过,
冷着脸扫了几人一眼:“上班时间少议论,先把自己手头事情做好。
”会议室、茶水、投影、欢迎牌,全都准备好了。九点零一分,
楼下前台群里突然跳出一条消息:“董事长已到。”整个办公区瞬间安静下来。
电梯门打开时,先出来的是总部总裁办的人,然后是两名随行高管,最后才是傅廷州。
他穿一身深灰色西装,身形很高,步伐极快,脸上没有任何寒暄意味。
前台刚堆起笑容想说欢迎词,他连停都没停,直接问了一句:“昨天被你们辞退的那个员工,
叫什么名字?”空气像被人一把攥住了。赵明德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当场僵了。
陈芳站在旁边,脸色唰地白了。前台小姑娘更是懵住,结结巴巴地说:“好……好像叫林晚。
”傅廷州停下脚步,终于抬眼看向众人。那目光很冷,压得人连呼吸都紧了一瞬。“人呢?
”全场死寂。林晚站在出租屋的窗边,看着手机屏幕亮了很久。她没想到,
总部动作会这么快。更没想到,快到第二天董事长就亲自来了。手机上已经有三个未接电话。
一个陌生座机,归属地是公司所在城市。两个是许薇打来的。紧接着,
许薇的微信又跳了出来。“晚晚,你电话怎么不接?”“傅董亲自来分公司了,
进门第一句就是问你。”“赵总和陈芳脸都白了。”“你快看看消息!
”林晚盯着最后那行字,手指停了几秒,才拨了回去。电话刚接通,许薇的声音就炸了过来。
“林晚!你总算接了!公司现在全乱了!”林晚语气还算平静:“你慢点说。
”“董事长真的是冲你来的。”许薇压低声音,却还是压不住激动,“他现在就在大会议室,
刚刚把赵总、陈芳、HR周岚全叫进去了,还让行政调你昨天的离职资料。赵总想解释,
傅董根本不听,就问一句,‘解除依据是什么,原始调查记录在哪’。
现在一个个都快站不住了。”林晚没说话。许薇又急急补了一句:“晚晚,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啊?傅董怎么会直接找你?”“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找我。”林晚走到桌边,
把昨晚带回来的笔记本和U盘放进包里,“但我知道,他既然来了,
就说明总部已经发现问题不只是发错一版材料。”“那你回来吗?
”林晚看了一眼窗外阴沉沉的天。“回。”挂断电话后,她没有立刻出门,而是先打开电脑,
登录自己的私人云盘。屏幕上跳出一个个按日期分类的文件夹。
会议纪要”“版本修改备注”“内部沟通备忘”“风险节点留痕”她做项目文员三年,
最大的习惯就是留痕。不是为了害人,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这种岗位最容易变成背锅位。
很多主管一句“你整理一下”,一句“先发给我看看”,一句“客户那边你先跟一下”,
最后出了问题,责任都能掉到最底下的人头上。所以她每做一步,都会给自己留一条线。
邮件转发时间、会议纪要原始版本、数据表更新时间、口头指令后的书面确认,
甚至谁什么时候从她电脑里拷走过文件,她都有最基础的记录。这些东西平时没人看得上。
可一旦真追起责来,这就是刀。她把所有资料重新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合上电脑出门。
九点四十五分,分公司大会议室里,空气已经压得快让人喘不过气。傅廷州坐在主位,
手边只有一份薄薄的离职通知复印件。总裁办的人站在一侧,
项目、行政、人事几位负责人全都在场。赵明德额头已经见了汗,脸上却还强撑着镇定。
“傅董,昨天的处理确实有些仓促,但也是基于项目影响做出的应急决定。
基层员工归档错误,导致客户看到未确认版本,
公司必须第一时间给出内部态度……”傅廷州抬眼看他。“调查记录呢?”赵明德一滞。
“还……还在补充整理。”“也就是说,没调查就开除了人。”“事情比较紧急,
我们先做了风险隔离。”“风险隔离。”傅廷州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起伏,
“谁批准的?”赵明德喉头一紧:“我。”“谁认定她是责任人?
”赵明德下意识看了陈芳一眼。陈芳只能硬着头皮接话:“傅董,项目资料一直由林晚归档,
她对版本管理负直接责任。昨晚那份错误报价就是从她那边流出来的。
”傅廷州看着她:“昨晚最终汇报是谁发的?”“是我。”陈芳答。
“发之前谁做的最后确认?”陈芳脸色发白:“正常流程应该是项目组确认,
但昨晚时间太赶,我……”“你确认了吗?”“我……”“回答我,确认了没有。
”陈芳嘴唇动了动,没敢再兜圈子:“没有完整复核。”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傅廷州身体微微后靠,目光从陈芳脸上挪开,落到人事经理周岚身上。
“劳动合同解除通知里写的是‘重大失误,造成严重损失’。损失评估报告呢?
”周岚手心全是汗:“客户那边虽然还没正式索赔,但已经表达了不满,
我们认为存在重大风险……”“所以还是没有实际评估。”“是。”“证据链呢?
”周岚彻底答不上来了。傅廷州把那份通知书推到桌子中间,声音不高,
却压得所有人心口发沉。“没有调查,没有评估,没有证据链,只靠主管口头认定,
你们就把一个员工开了。”没人敢接。就在这时,会议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行政小姑娘推门进来,声音发紧:“傅董,林晚到了。”所有人同时回头。林晚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很简单的米白衬衣和深色长裤,手里拎着电脑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昨天她抱着纸箱离开时,公司里没几个人抬头看她。今天她重新站在这儿,
所有人的眼神却都变了。惊讶、紧张、探究、心虚,全混在一起。傅廷州抬手示意:“进来。
”林晚走进去,站定。“傅董。”傅廷州看着她:“昨天你被辞退,今天让你回来,
知道为什么吗?”林晚很坦白:“不知道全部原因,但我猜,
是因为总部发现项目问题不只是版本发错这么简单。
”傅廷州眼底终于多了一点不太明显的审视意味。“你知道多少?
”“取决于您想查到哪一层。”这句话一出口,会议室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赵明德厉声开口:“林晚,你注意说话分寸!”傅廷州却连看都没看他,
只对林晚道:“坐下,说。”林晚没客气,直接在长桌末端坐下,把电脑包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