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日,花轿抬到将军府门前。掀开盖头,看到的不是新郎。是一口棺材。”冲喜而已,
谁让你掀盖头?”嬷嬷把红布重新压回我脸上。将军三个月前中了毒箭,药石无医。
我爹是五品小官,把我送来冲喜,为的是攀上将军府的门楣。七天后,将军咽了气。
我被活生生封进棺木陪葬。钉子一颗颗锤进棺盖。外面是诵经声,是哭丧声。
没有一个人喊”等一等”。黑暗中我的气息越来越弱。然后——我听到了婴啼。睁开眼,
奶娘正抱着我。”是个丫头。”我在襁褓里,攥紧了拳头。这一世,
我不会再做任何人的祭品。1钉子锤进棺盖的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闷,都沉。我的嘴被塞了麻布,舌头压在布团底下,连呼救的气都挤不出来。
指甲抠进棺木内壁,十根手指全剐破了皮,血把木头泡得滑腻腻的。外面有人念经。有人哭。
哭声很大,假得不行。那些人,活着的时候没见对将军有多上心。人一死,个个哭得卖力。
我连哭的资格都没有。三个月前,我被抬进将军府的时候,红烛满堂,白绫遍地。盖头一掀,
正对着一口棺材。嬷嬷把红布摁回我脸上,手劲大得压弯了我的脖子。”冲喜的,
规矩都不懂?”将军霍延,北境战场上中了毒箭。拖了三个月,太医摇头,没救了。
我爹苏文远,礼部五品郎中,连夜写了帖子,自荐送女儿冲喜。
帖子上的名字是苏锦瑶——嫡出的大**,我同父异母的姐姐。花轿来那天,坐进去的是我。
苏锦年。庶出的。不值钱的那个。拜堂时,两个家丁把将军从病床上拖起来。
他的手搁在我手背上,凉得我打了个哆嗦。没有力气,耷拉着,挂在我腕子上。
我扶着一个将死的人,拜了天地。七天后,将军断了气。当晚,
管家带四个婆子推开我的房门。”将军走了,夫人跟着去伺候吧。”我被拽下床,
拖过三进院子,塞进灵堂正中那口棺材。嘴里的麻布是婆子按住我下巴硬塞的,
牙龈磕出了血。棺盖合上。钉子落下来。到第五颗的时候,光没了。空气一点点变少。
胸口堵,四肢麻,脑子里嗡嗡响。我不甘心。活了十六年,没吃过一顿饱饭,
没穿过一件新衣裳。到头来,替一个没见过几面的男人陪葬。意识散掉的那一瞬,
耳边炸开一声啼哭。尖的,亮的,婴儿的声音。我睁开了眼。有人抱着我。手只有拳头大小。
身上裹着粗布。头顶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是个丫头。
”另一个人接话:”柳姨娘生了个丫头?老爷怕是连看都懒得看。”奶娘把我搁进摇篮,
没多瞧一眼。柳姨娘——我的亲娘,气还没喘匀,就被人催着下床。”大夫人那边传话了,
院子里的活还堆着呢。”亲娘应了一声,撑着身子站起来,脚步虚得打晃。我躺在摇篮里,
盯着头顶灰蒙蒙的房梁。上辈子,我在这间屋子里长到十六岁。吃剩饭,穿旧衣,
被嫡母支使,被嫡姐踩。最后被亲爹一纸婚书送进棺材。重活一世,我记得所有的事。
谁打过我。谁骗过我。谁在钉子锤进棺盖的时候,站在外面一声没吭。清清楚楚。
2五岁那年,苏府办中秋宴。嫡母王氏坐在正厅主位上,苏锦瑶挨着她,
穿了件新做的藕荷色衫子,头上插了两根赤金簪。我站在门槛外面。
身上的衣裳是锦瑶去年穿剩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锦年,进来给你母亲请安。
”爹坐在上首,端着茶盏,头都没抬。我走进去,规规矩矩行了礼。
王氏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这孩子,越长越不像话了,衣裳皱巴巴的,出去让人看见,
还当咱们苏家亏待庶女呢。”锦瑶捂嘴笑了。”二妹妹别怪母亲说话直,你那身衣裳,
灶房婆子都**的。”满堂的人跟着笑。爹没有说话。连一个眼神都没给我。宴席上,
锦瑶坐在我对面,盘子里堆满了菜。我面前只有一碟腌萝卜、半碗白粥。
锦瑶夹了一筷子酱鸭,咬了一口,又放下来。”不好吃。”王氏立刻吩咐撤盘换菜。
我低着头喝粥。上辈子,我在这张桌子上坐了十几年,没夹到过一次肉菜。每次伸筷子,
王氏就咳嗽一声。锦瑶就笑一声。我就缩回手。宴席散了,我回偏院。经过后园的时候,
听到了哭声。是亲娘。柳姨娘蹲在井边洗衣裳,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水冰得刺骨,
她一边搓一边掉眼泪。旁边站着王氏的贴身丫鬟秋桃。”大夫人说了,
这三筐衣裳明早之前洗完。洗不完,这个月的月钱就扣了。
”亲娘抹了把脸:”知……晓得了。”秋桃哼了一声,扭身走了。我蹲到亲娘身边,
从水盆里捞起一件衣裳。冰水扎得手指生疼。亲娘吓了一跳,把我的手拽出来。”锦年!
你来做什么?快回屋,别冻着。””娘,我帮你洗。””不行。你手小,搓不动的。
”她把我的手拢在掌心里捂了捂,掌心全是裂开的茧。上辈子,亲娘的手就是这样。
一年四季泡在冷水里,到了冬天裂得见肉。她伺候了王氏二十年。没落过一天好。死的那年,
还在给王氏院子里搬炭,一头栽倒在雪地里,没人管。等我从将军府捎信回来问,
只收到一句话——”柳姨娘上月就没了。”我蹲在亲娘身边,没有说话。这一世,
我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夜里,我回了自己的小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粗布本子。
本子是我从灶房偷的草纸,用线缝在一起的。翻开第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我从三岁起就开始偷偷认字。府里请了先生教锦瑶,我趴在窗户根底下听。
先生不许我进书房,我就在泥地上拿树枝练。上辈子不识字,
被人卖了都看不懂婚书上写的什么。这辈子不会了。我翻到本子最后一页,添上了两个名字。
王氏。苏锦瑶。欠我的,我要一笔笔算回来。3十岁这年,两件事。
第一件——我偷了锦瑶的医书。锦瑶被王氏送去学琴棋书画,书房里堆了一摞杂书,
她碰都不碰。其中有三本医书是王氏娘家一个远房亲戚送的,封面都蒙了灰。
我趁锦瑶去外院学琴的空当,从窗户翻进去,揣走了那三本。当天夜里,
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逐字逐句地啃。药性、脉理、毒物、解方。三个月,翻烂了两本。
第二件事——我发现亲娘在被人下毒。柳姨娘这两年身子越来越差。吃不下饭,
头发大把大把掉,脸色蜡黄。府里的大夫看了三回,每回都说是气血虚,开几副补药打发走。
我不信。上辈子亲娘也是这样,一年不如一年,拖到四十出头就没了。那时候我不懂,
以为是累的。现在翻了医书,再看她的症状——掉发、纳差、四肢无力、指甲发脆。
这不是气血虚。是慢性中毒。我开始盯着亲娘吃的每一样东西。饭是大灶房统一做的,
没问题。茶是自己烧的,没问题。药——药有问题。
王氏每个月都会派秋桃送来一罐“补品”,说是给柳姨娘调养身子的。亲娘感恩戴德,
每天早晚各吃一勺。我趁亲娘不在,撬开罐子闻了闻。苦杏仁的味道。
医书上写得明白——苦杏仁碾成粉,少量长期服用,不会要命,但能慢慢废掉一个人的身子。
掉发。乏力。不能再生育。王氏要的就是这个结果。留着柳姨娘做牛做马,
但绝不许她再怀上孩子。当晚,我把罐子里的东西全倒进了茅厕。
用灶房的红糖和炒面粉重新调了一罐,颜色和稠度都对得上。
第二天秋桃来送新的“补品”时,我躲在门后面。看着亲娘接过罐子,还朝秋桃福了福身。
”替我谢谢大夫人。”秋桃翻了个白眼,走了。此后每个月,秋桃送来的罐子,我都换一遍。
亲娘不知情。但两个月之后,她的脸色明显好了。能吃下整碗饭了。头发也不怎么掉了。
三个月后,王氏派人来请亲娘过去说话。我跟在后面,站在门外听。
王氏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柳姨娘,你最近气色倒是好了不少。””托大夫人的福,
那补品吃了确实见效。”一阵沉默。然后王氏说:”秋桃,以后补品的量加一倍。
”我在门外,把这句话记得牢牢的。加一倍。她还嫌毒得不够快。上辈子,
我的亲娘就是被这个女人一罐一罐毒死的。笑着送药。笑着杀人。我回到偏院,
翻开粗布本子。王氏的名字下面,又多了一笔——”慢毒杀妾,图谋绝后”。
证据我会攒起来。每一罐毒,每一个日期,每一次秋桃送药的记录。等到合适的时候,
一起清算。4十四岁这年秋天。一个消息传进了苏府——北境的霍将军中了毒箭,命悬一线。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手指头扎进了布里。来了。上辈子,就是在这一年,一切开始的。
将军中毒箭的消息传到京城后,朝中有人提议冲喜。爹抓住了这个机会。
拿我换了一个攀附将军府的筹码。果不其然——三天后,爹在正厅召集全家议事。
王氏坐在他身旁,锦瑶坐在下首。我被叫过去,站在最末尾。爹开口了。
”将军府那边传了话,想给霍将军冲喜,要一个官家的姑娘。”王氏接话:”老爷的意思是?
””锦瑶是嫡出,将来另有安排。”爹的目光挪到我身上。”锦年去。”三个字。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锦瑶低着头喝茶,嘴角往上翘了翘。王氏也端起了茶盏:”锦年这孩子,
温顺老实,去冲喜正合适。冲好了是将军夫人,冲不好——那也是她的命。”亲娘的事,
他们没通知。等柳姨娘从后院赶来的时候,帖子已经写好了,落了苏文远的官印。
亲娘跪在正厅的青砖地上,磕了十几个头。”老爷,锦年才十四啊!将军府……那是冲喜,
万一冲不好……”爹没看她。”行了,下去。”亲娘还要开口,王氏身边的秋桃上来,
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外拖。”姨娘别不识抬举,这是天大的好事!”亲娘被拖出门,
膝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裤腿上洇出了血。当夜,所有人都睡了。我一个人摸进了爹的书房。
上辈子我没读过书,不认字,不敢碰书房里的东西。这辈子不同了。书房的门闩是老式铜扣,
用一根细竹签就能拨开。我点了火折子,拉开书桌的抽屉。第一层是公文。第二层是信。
第三层,是一个上了锁的匣子。锁是铜的,小巧,钥匙不在抽屉里。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根弯好的铜丝——这东西,我准备了三年。拨了十几下,锁芯弹开。
匣子里有七封信。前三封是礼部的公文往来,不重要。第四封开始,笔迹变了,
落款是一个名字——周坤。内容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读到第六封的时候,
我的手开始抖。信上写着——”苏兄所供箭支已运抵北境,混入军中不难。此事了结后,
霍延一除,太子一系便如断臂。届时你我各取所需。”日期,是霍延中毒箭的两个月前。
我爹。苏文远。供的箭。将军中的那支毒箭——和他有关。上辈子,
我被送去给一个被我亲爹害死的人冲喜。然后被活埋陪葬。这就是真相。
我把这封信举到火折子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三遍。然后放回匣子,原样锁好。
站起来的时候,腿是麻的。走到书房门口,我停了一步。外面的月亮很亮。院子里没有人。
这些信,我不会毁掉。我要用它们,做另一件事。5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后街的药铺。
不是买药。铺子里有个跑腿的伙计叫阿福,上辈子我在将军府那七天里见过他。
他不是药铺的人。他是霍将军的亲兵,伤了腿退下来,被安排在京城养着,
顺便替将军府盯着京城的动静。上辈子我不懂这些,这辈子把前后的事串起来,全想通了。
我走进药铺,买了一包茯苓。付钱的时候,把一个纸团压在了铜板底下。阿福接过铜板,
手指碰到了纸团,抬头看我。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纸团上写了两行字——”苏文远通敌供毒箭,证据在其书房铜匣内。苏家二女苏锦年,
愿以此换将军府一个见面的机会。”三天后,阿福出现在后街巷口。他拦住我,
塞给我一块木牌。”我们副将说了,拿着这个,明日午时,城南茶楼二层。
”木牌上刻着一个”霍”字。第二天,我用买菜的借口出了府。城南的茶楼破旧,
二楼没有客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角落,身上穿的是粗布衣裳,但坐姿笔挺,
虎口有厚茧。周副将。上辈子,就是他带人把我塞进棺材的。但那时候,他也只是奉命行事。
将军死了,府里的老太君下的令,要冲喜的女人陪葬。周副将打量了我一阵。”苏家二姑娘?
””是。””你信上写的事,可有凭据?””铜匣里有七封信,第四封到第七封,
是一个叫周坤的人写给我爹的。信里提到了毒箭的来路和目的。””周坤?
”周副将的脸色变了。”兵部侍郎周坤?””你们查一查就清楚了。
””这些事你一个十四岁的丫头是怎么摸到的?”我没回答这个问题。我说的是另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