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蕴宁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一顶洗得发白的青布帐子。她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床上,
身上盖着薄薄的棉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窗棂上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
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摇摇欲坠。这是哪儿?沈蕴宁——不,
应该叫她永安长公主萧元昭——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永安宫。
那杯毒酒是她亲弟弟、当今陛下萧元启亲手端来的。她喝了,
因为那是她一手扶持上皇位的弟弟,她以为他至少会念几分血脉之情。她错了。
那杯酒入喉如火烧,五脏六腑像是被人一寸寸捏碎。萧元启站在她面前,
脸上挂着温润如玉的笑,一如从前唤她“皇姐”时的模样。“皇姐别怪朕。
你手中的权太重了,重到朕每夜都睡不着。”他轻轻擦去她嘴角溢出的血,
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你放心去吧,朕会替你把天下治理好。
”那是她前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便是漫长的黑暗。沈蕴宁猛地坐起身来。这一动,
脑中顿时涌进铺天盖地的陌生记忆,像是有人把一整本书硬塞进了她的脑子里。
六品翰林院侍读沈砚书之嫡长女,沈蕴宁,年方十五。母亲林氏,出身商贾,
嫁入沈家后因无子被婆母嫌弃,常年被二房压得抬不起头。
父亲沈砚书是个只会读圣贤书的迂腐老头,对后院之事从不过问。
家中还有一个胞弟沈蕴舟、一个胞妹沈蕴棠,母子四人挤在东院的几间旧房里,
吃穿用度连二房的庶出子女都不如。而今日,正是二房婶母周氏以“长女年岁已大,
该学些规矩”为由,硬要将沈蕴宁送到庄子上“静养”的日子。沈蕴宁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
**,纤细,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做针线活留下的。
这双手和前世那双握过虎符、批过奏章、沾过血的手截然不同。但没关系,手不重要,
重要的是脑子。前世萧元昭的脑子,如今全在沈蕴宁的头颅里。“大姐!大姐!
”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冲进来,脸上带着急切的怒意。是沈蕴舟。
少年生得眉清目秀,此刻却涨红了脸,拳头攥得紧紧的:“二婶带人来了,
说要今天就送你走!娘在正厅拦着,被二婶推了一把——”沈蕴宁下了床。她赤脚踩在地上,
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五官倒是清丽,只是面色苍白,
眉目间带着长久压抑的怯意。沈蕴宁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勾了勾唇角。那笑容很淡,
却让一旁的沈蕴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姐姐此刻的眼神。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底下却翻涌着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像是——像是戏文里唱的那些手握生杀大权的上位者。“大姐?”沈蕴舟试探着喊了一声。
沈蕴宁收回目光,随手从衣架上取了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披上,一边系带子一边往外走。
她的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丈量过一般。沈蕴舟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
正厅里已经闹成了一团。周氏坐在上首,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着热气,
身后站着四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林氏被两个丫鬟搀着,额角青了一块,眼眶通红,
却还在苦苦哀求:“二嫂,宁儿是我亲生的骨肉,求你别把她送走,
她一个姑娘家去了庄子上可怎么活……”“弟妹这话说的,倒像是我要害她似的。
”周氏放下茶盏,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皮笑肉不笑,“大哥是翰林院的清贵官儿,
咱们沈家也是书香门第,规矩体统不能乱。蕴宁丫头都十五了,连个像样的绣活都拿不出手,
规矩礼数更是一塌糊涂,留在京里不是丢沈家的人吗?送到庄子上好好学学,
过两年再接回来,到时候说亲也好说些。”“可是……”“别可是了。”周氏脸一板,
声音陡然冷下来,“大嫂去得早,我作为二房嫡母,替沈家的姑娘操心是应当应分的。
这事儿我已经跟老太太说过了,老太太也是点头的。”林氏身子一颤,脸色灰白。
沈家老太太是沈砚书的亲娘,却偏心二房偏心得没了边。沈砚书虽是长子,却是原配所出,
老太太是继室,一心只疼自己亲生的二儿子沈砚秋。这些年大房在沈家过得什么日子,
老太太心里清清楚楚,可她从不过问,甚至乐见其成。“来人,去东院把大姑娘请出来。
”周氏一扬手,四个婆子便要往外走。“不必请了。”一道清凌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门口。沈蕴宁跨过门槛,不紧不慢地走进正厅。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低着头缩着肩,而是脊背挺直,下颌微抬,目光从厅中众人面上一一扫过。
被她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避开了视线。周氏皱了皱眉,总觉得今日的沈蕴宁哪里不对。
可仔细看去,分明还是那张脸、那身衣裳,只不过——只不过走路的样子变了。
从前这丫头走起路来恨不得贴着墙根,如今却像是走在自己的金銮殿上。“蕴宁来了。
”周氏压下心底那一丝异样,重新端起茶盏,“正好,你婶母我今日是来替你做主的。
庄子上清静,你且去住两年,把规矩学好了再回来。马车已经备好了,你——”“二婶母。
”沈蕴宁打断了她。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周氏却觉得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自己的喉咙,让她剩下的话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沈蕴宁走到周氏面前,低头看着她,唇边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我父亲是沈家长房嫡子,
正六品翰林院侍读,朝廷命官。我是沈家长房嫡长女,若要学规矩,
自有宫里的教习嬷嬷可请,再不济也有父亲亲自教导。婶母一个二房的妇道人家,
有什么资格替我做主?”满厅寂静。周氏的茶盏“啪”地落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手。
她瞪大了眼睛,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你、你说什么?
”沈蕴宁不答,而是转身看向那四个婆子。她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扫过,
像是一个将军在审视俘虏。四个婆子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为首的刘婆子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大姑娘,老奴劝您还是听话些,
老太太都——”“你叫什么?”刘婆子一愣:“老奴姓刘,
是二太太院里的管事——”“我没问你主子是谁,我问你叫什么。”刘婆子张了张嘴,
竟被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问得心里发毛。沈蕴宁的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闺阁少女,倒像是——像是在审犯人。“刘、刘桂香。”“刘桂香。
”沈蕴宁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你记住,今日你若是碰了我一根手指头,
便是以下犯上、奴欺主家。按《大周律》,奴仆殴辱主家子女者,杖八十,流三千里。
你今年多大年纪?四十五?四十六?八十杖下去,不必等流放,当场就能要了你的命。
”刘婆子的脸刷地白了。其他三个婆子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沈蕴宁微微一笑,
转头看向周氏,语气依旧温温柔柔的:“婶母若是觉得我哪里不好,尽管去跟我父亲说。
父亲是沈家长子,家中子女的事,自然该由父亲做主。婶母越俎代庖,知道的说是婶母热心,
不知道的——”她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周氏脸上。“还以为婶母想夺权呢。
”周氏霍然起身,手指着沈蕴宁,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被气得浑身发抖,可在那双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睛注视下,
竟从心底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这个丫头从前连正眼都不敢看她,
今日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好,好得很。”周氏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沈蕴宁,
你翅膀硬了。我倒要看看,你能硬到几时!”她一甩袖子,带着四个婆子怒气冲冲地走了。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林氏才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般,身子一软,被丫鬟堪堪扶住。
她看着沈蕴宁,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沈蕴宁走过去,
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乱的碎发。这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可林氏却愣住了。
从前只有她替女儿理头发的份,女儿从不会这样主动亲近她。
而且——她不知道怎么形容——女儿的手指触碰到她额角的时候,
带着一种让人想要依赖的沉稳力量。“娘,额头还疼吗?”林氏摇摇头,
眼泪却止不住地落下来。沈蕴宁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前世她是摄政长公主,
习惯了用行动而非言语来表达。她只是拍了拍林氏的手背,
转身看向站在门口、满脸崇拜地看着自己的弟弟妹妹。沈蕴舟的眼睛亮得惊人,
十二岁的少年攥着拳头,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大姐,你太厉害了!
二婶被你吓得脸都白了!”沈蕴棠才八岁,缩在哥哥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沈蕴宁,
小声喊了一句:“大姐姐……”沈蕴宁朝她伸出手。沈蕴棠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把手放进姐姐的掌心里。沈蕴宁握住了那只小小的、冰凉的手,心底某个沉寂了太久的地方,
忽然微微一动。前世萧元昭没有家人。母后早逝,父皇偏爱继后所出的皇子,她从小就知道,
要想活下去、活得好,只能靠自己。后来她一步步爬上摄政长公主的位置,
满朝文武见了她都要低头,可她身边没有一个真正亲近的人。弟弟萧元启每日对她笑脸相迎,
背地里却在计算着什么时候除掉她。她以为那就是皇家的常态,
以为权力本就是用孤独换来的。直到那杯毒酒入喉,她才明白,她错了。她不是不渴望被爱,
只是从未得到过。沈蕴宁低头看着沈蕴棠的小手,又看了看沈蕴舟亮晶晶的眼睛,
最后看向林氏额角那块淤青。这一世,老天给了她一个新的家。虽然破败,虽然卑微,
但这些人——这个懦弱却善良的母亲,这个冲动却赤诚的弟弟,
这个胆小却纯真的妹妹——他们是她的家人。前世她替别人打天下,最后死在别人手里。
今生,她要替自己、替这个家,换一个天下。当天傍晚,沈砚书下值回府。
沈砚书今年四十出头,生得清瘦儒雅,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洗得袖口微微发白,
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他在翰林院做了十二年的侍读,同僚升迁了一批又一批,
只有他原地不动。不是学问不好,而是太迂、太直、太不懂变通。他刚进府门,
管家便迎上来,小心翼翼地说了今日周氏来闹的事。沈砚书听完,眉头皱得死紧。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去二房兴师问罪,也没有去安慰妻女,而是径直去了书房。
这是他的一贯作风。遇到家中矛盾,他便躲进书斋,用圣贤书来麻痹自己。
不是不知道妻儿受了委屈,而是他觉得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那是他继母和弟弟一家,
他这个做长子的若是太过计较,倒显得不孝不悌。可今日他刚翻开书卷,门便被敲响了。
“父亲,女儿有话与您说。”沈砚书愣了一下。这个女儿从前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猫,
话都不敢多说一句,今日竟主动来找他?“进来。”沈蕴宁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盏茶。
她将茶放在书案上,然后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沈砚书打量着女儿,
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眉眼之间的神采——怎么说呢,
从前是含胸缩肩、目光躲闪,如今却是从容自若、不卑不亢。“今日的事,我听说了。
”沈砚书放下书,斟酌着措辞,“你二婶母确实过分了些,不过她毕竟是长辈,
你一个姑娘家,不该当面顶撞……”“父亲。”沈蕴宁平静地打断了他。沈砚书又是一愣。
他这个女儿从前别说打断他说话,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沈蕴宁抬起头,
直视着沈砚书的眼睛:“女儿今日来,不是要说二婶母的事。”“那你要说什么?
”“女儿想问问父亲,您打算在这个位置上坐到什么时候?”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砚书握着书卷的手微微一紧,脸色变了变。这话若是从同僚口中说出来,
便是嘲讽;若是从上峰口中说出来,便是敲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