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暗得厉害。
五月的风从大宁府方向吹过来,带着土腥味和腐烂的叶子气息。一百多号人散开了,红甲在树影里时隐时现。刀尖朝前,枪杆贴着地面,脚步压得很轻——太轻了,轻得能听见自己喉咙里吞咽的声音。
“前头的老兵,眼睛睁大。”声音从队伍中间传出来,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后头的新兵,弓弦别松。”
没人应声,只有甲片摩擦的细响。
“朱营。”有个老兵侧过头,嘴唇几乎没动,“头一回都这样。待会儿瞧见了,别想别的,就瞄着脑门子放箭。”
被喊到名字的少年抿了抿嘴。他站在后排,手指扣着弓背,骨节绷得发白。“知道了,章叔。”声音倒是稳的,只是额角有汗滑下来,凉飕飕地钻进领口。
他确实生得单薄。甲胄套在身上空荡荡的,脸颊的线条还没脱去少年人的柔和。可眼睛一直盯着前面黑黢黢的林子深处,眨都不眨。
风忽然停了。
林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在肋骨上。入伍不到两个月,操练时射的都是草靶子。现在握着的箭杆,摸上去又冷又滑。
大明律例写得再清楚,疆域铺开了,总有些角落照不到。这话是伍长昨天夜里说的,说完往火堆里啐了一口,火星子噼啪炸开。
少年把弓往上抬了半寸。
前面老兵的背影忽然顿住了。
林子里透着一股子不对劲。朱营握紧了手里的弓,指节捏得发白。他压根儿不该站在这儿。
十六岁?他离那个岁数还差着好几个月。可大宁府的**册子上,明明白白写着他的名字和年纪。世袭的军户轮不到他,偏偏是这次**的临时征募,把他给套了进来。姓沈的那张脸在脑子里晃了一下,朱营牙根发痒,却也只能把骂声咽回肚子深处。
前面的老兵脚步放得更缓,靴底压过枯枝,发出细碎的断裂声。朱营跟着,眼睛不敢离开前方那片影影绰绰的林子深处。渐渐地,一些轮廓从阴影里浮出来:歪斜的茅草顶,胡乱捆扎的木栅栏,还有那削尖了朝外的拒马。一个窝点,藏得不算深。
没等这一百来号人完全摆开阵势,吼叫声就猛地从那些茅草棚子里炸了出来。
“是官府的走狗!”
“抄家伙!剁了他们!”
箭比声音来得更快。嗖嗖几声,冲在最前的几个兵丁闷哼着倒下去,有的捂着手臂,有的抱着大腿,深红的颜色迅速洇开了衣甲。痛呼的声音刺破了林间的寂静。
朱营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这不是操练,是真的要见血了。他听见百户扯着嗓子在喊:“弓手!”
站在后排的三十来人,包括朱营自己,几乎同时拉开了弓弦。弓臂绷紧的摩擦声短促而一致。箭簇斜向上指,然后在一片令人牙酸的弦振声中脱手飞出,划过短暂的弧线,落进栅栏后面。
几声短促的惨叫从那边传来,人影晃动着倒下。
“弓手盯着!”百户的刀已经出了鞘,雪亮的刃指着前方,“持枪的,跟我压上去!散开,围死了,别放跑一个!”
吼声像浪一样扑出去。七十多个手持长枪的兵卒从两翼冲了出去,枪尖密密麻麻,在穿过林叶的稀疏光线下闪着冷光。在这种面对面挤作一团的地方,长兵器探出去,便是先夺了三分气势。
栅栏里,一个粗壮的汉子举起了刀,刀刃有些缺口,嗓门却极大:“横竖是个死,拼了!”
四五十个衣衫杂乱的人影跟着他涌了出来,手里举着各式各样的家伙,吼叫着迎上了那片压过来的枪林。
箭矢离弦的瞬间,空气被撕开一道细微的裂口。远处那个挥舞弯刀的身影猛地一滞,喉咙处绽开一点暗红,随即向后仰倒。挣扎只持续了几个呼吸,黄土便染上了更深的颜色。
一股陌生的暖流忽然从朱营四肢百骸涌起。他握弓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弓臂传来比以往更清晰的木质纹理触感——坚硬,却带着树木生长时留下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力量增加了。不是幻觉,是实实在在沉在肌肉骨骼里的东西。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来到这个被称作洪武的年头,第六个秋天了。起初他也做过梦,梦里有些别样的指望,能让他在这严酷的世道里活得稍微松快些,不必大富大贵,只求安稳度日。至于踏入仕途?他从未动过那念头。龙椅上那位开国皇帝还在,当官的俸禄薄得像张纸,稍有差池,项上人头便成了菜市口最常见的风景。后世人怎么说的?在洪武朝为官,脑袋不过是暂时寄放在脖子上罢了。
所以他躲开了那条路。可躲不开算计。被人推进这军营,本是要他无声无息地埋骨荒山。
现在不同了。
每放倒一个敌人,就能从他们消散的生命里攫取实实在在的东西。力量,或者别的什么。这是根基,是刀刃,是他日后能稳稳站住、甚至向上攀爬的倚仗。总有一天,他要回到那座高门大院前,让姓沈的一家好好尝尝滋味。
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初次面对刀光血影时那股攥紧胃部的寒意,不知何时已悄然褪去。他眯起眼,扫过前方混战的人群。那些穿着杂乱皮袄、吼着陌生腔调的,未必真是啸聚山林的匪类。此处已近边陲,关墙之外,便是建州女真活动的地界。这些人,多半是探进来的爪牙,专事劫掠。
杀贼是军令。杀这些越境之敌,则另有一番快意。
“杀——!”
声音从他自己喉咙里冲出来,带着沙哑。他的手探向箭囊,抽出另一支羽箭。搭弦,开弓。新增的气力流淌在臂膀间,原本需要咬牙才能拉满的硬弓,此刻显得驯服了许多。
弓弦震响。
又一道黑影应声扑倒。
“击杀女真一人,捡取20点力量。”那声音再次贴着耳廓响起,清晰得不容错辨。暖流又一次灌注全身,骨骼仿佛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轻鸣。
沈家。他在心底将这名字慢慢碾过一遍。你们费尽心机把我塞进这死地,想借刀**。可曾料到,这刀,如今握在了我手里?
危险依然弥漫在血腥的空气里,但对他而言,这片战场已然换了一副面孔。
“聚拢!别散开!”匪首的咆哮压过了兵刃交击的噪音,那是个满脸虬髯的壮汉,手中厚背刀指向官军阵中一名骑马的队官,“看见那当官的没?跟我冲过去,剁了他!”
匪众嚎叫着,朝那个方向涌去。
战刀扬起时,身后那些身影也动了。
刀刃与甲胄撞在一处,混战像泼开的墨,迅速染开这片山道。
那领头的匪人挥刀便削飞了一名官兵的头颅。
刀光再闪,又一人倒下。
血顺着刀槽往下滴。
“狗官,纳命来!”
嘶吼声中,匪首直扑向百户刘磊。
刘磊抬起手,声音沉硬:“围死,一个都别放走。”
他盯着冲来的身影,双手稳稳握住刀柄,刀尖微微下垂。这不是他第一次遇上这样的场面。风里带着铁锈和泥土的气味,他的呼吸很平。
“——死!”
匪首已到跟前,刀挟着风声劈落。
刘磊横刀格挡。
铛!
震得他虎口发麻,小臂的骨头都在颤。
“你不是寻常山匪。”刘磊向后撤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你究竟是谁?”
“去阴曹问吧!”
对方根本不答,收刀再斩。这一刀角度刁钻,直取肋下——是军中练出来的**手法。刘磊勉强架住,可那匪人力气太大,震得他步步后退。
忽然一脚踹中腹部,刘磊整个人向后跌去,背脊撞上碎石。
匪首咧开嘴,露出黄牙,刀已举起。
完了。
刘磊闭上眼。
——咻!
箭啸破风。
紧接着是血肉被贯穿的闷响。匪首胸口绽开一蓬血,动作僵住。可他竟没倒,反而嘶吼着又要扑来。
第二箭到了。
这一箭扎进心窝,从前胸透出半截箭簇。匪首手里的刀哐当落地,人像截木头般向后仰倒。
刘磊喘着气看去。
一道身影提着弓从坡上快步奔下,是朱营。他跑到匪首尸身前,抽刀,挥落——咔嚓,头颅滚到一旁,血溅了他半边脸颊。
温热,腥咸。
也就在这时,几行字浮现在朱营眼前:
【击杀敌百夫长,获得全属性二十点。首次击杀具官阶之敌,额外赐予普通宝箱一个。】
朱营没笑。
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顶了上来。
他盯着那团糊在地上的东西,喉咙发紧,呼吸都滞住了。
刘磊瞧见他这副模样,嘴角扯了一下。到底是没上过战场的新人。
“毛头小子。”他低声道,声音里混着些笑意,随即撑着膝盖站起身。
“收网。”他朝四周喝道,声音刮过林间的湿气,“别放走一个。”
包围圈早就合拢了。官军的人数多出一倍有余,刀光压着那些困兽般的影子。没过多久,林子里就只剩下一种声音——刀刃砍进骨肉里的闷响,渐渐稀落,最后归于寂静。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许多。
一名**快步走近,甲叶碰撞着发出碎响。“百户大人,”他抱拳,“贼众四十八人,已尽数伏诛。我军阵亡四人,伤十二。”
在大明营伍里,一级压着一级。兵卒上头是小旗,管着十人;小旗上头是总旗,领五十人;再往上,才是试百户、百户、千户。
“伤员抬下去治,战功逐一核记。”刘磊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波澜。见过太多回类似的场面,方才险些被劈开胸膛的惊悸,此刻已沉到了心底。
两名**应声退下。
刘磊转身,朝那个还僵在原处的年轻身影走去。
“叫什么?”他问,脸上带了点松动的神色。
朱营一个激灵,站直了。“标下朱营,”他吸了口气,试图让声音稳下来,“入伍……还不到两个月。”
“看出来了。”刘磊走近,手掌落在他肩头,重重按了按。“刚才那两箭,救了我的命。往后在营里遇上难处,或者有什么不明白的,直接来寻我。”
“是。”朱营低下头,行了个礼。
“去帮着收拾收拾吧。”刘磊朝那片狼藉扬了扬下巴。
朱营应了声,转身朝最近的一具躯体走去。
可他心思早就不在这儿了。
面板。还有刚才……干掉那个山匪时,似乎抓到了什么。
他一边挪动脚步,一边在脑子里默念。
“属性面板?”
几乎就在念头闪过的刹那,几行清晰的字迹浮现在他眼底:
宿主:朱营
年龄:十三
力量:一百八十【每一点,抵一斤气力】
速度:一百四十【数愈高,身愈疾】
体质:九十五【体魄强,则皮骨韧,伤愈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