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宁被公司辞退了。辞退理由是业绩不达标。她抱着纸箱走进电梯那天,
一个客户跟她说你做宠物殡葬吧,城市里每天死那么多宠物,没人好好送它们。
她在城郊租了间小院,挂上手写招牌。开业第三天来了第一位客人——一只老死的橘猫。
她给猫洗了澡,梳顺了毛,在爪子上系了根黄丝带。猫主人是个独居的老太太,
摸着猫的耳朵说它陪了我十八年。后来生意多起来了。
有人抱着意外坠楼的布偶猫从隔壁省坐高铁赶来,
有哭到站不稳的白领为陪伴自己度过抑郁期的兔子挑了最贵的骨灰盒。有一天玻璃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人是她的前上司。他怀里抱着一只安静的老金毛。
第1章简宁在新办公室里坐了不到三个月。会议室投影幕亮着,
上面是她上一季度惨淡的业绩曲线。部门总监姓孙,四十出头,把会议桌敲了两下。
他说简宁,你这个业绩你自己看看。她坐在工位上看过了。那些数字不是不懂,是不忍心,
她把所有需要误导客户隐瞒风险的业务全推了。会议室里几个同事低着头喝水。
孙总监说公司不是慈善机构,再给你一个月观察期。她说不用了。
中午吃饭时间她抱着一个小纸箱走进电梯。
纸箱里一盆绿萝、一只用了三年的马克杯、一本翻旧了的证券从业资格证。
电梯下行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几条群发告别短信中的一条:简宁姐,
我奶奶家小猫死了不知道埋哪儿,你知道城里有啥宠物殡葬吗。简宁盯着这行字,
想起奶奶去世时别人让她节哀。动物不知道节哀。但人也不知道。
她花了两周把城郊那个小院子租下来,门前有棵核桃树,围墙长满爬山虎。
她在门口挂上手写木牌:简宁宠物殡葬服务中心。第一个老客户从朋友圈刷到地址,
专门打电话说简宁你疯了,你清北毕业的,你去考公啊。开业第三天,
第一个客人从网上搜过来的。一位三十出头的女人抱着鞋盒来的,鞋盒里躺着一只老年橘猫。
猫走了三天,毛有些打结,指甲缝里还带着猫砂颗粒。女人说它叫橘子,
随即缩在沙发上抱着鞋盒一直哭。简宁把橘子用温水轻轻擦净了口鼻和耳朵,
吹风机开到最柔那一档慢慢吹。毛理顺以后她在橘子左前爪系了根黄丝带,系得不紧,活结。
女人摸着橘子的耳朵说:它小时候最喜欢我挠它左边耳朵。
简宁把橘子放在铺好白棉布的告别台上。女人对着它说了很久的话,
最后用剪刀剪了几缕自己的头发,塞在橘子爪下,哭到站不起来。
简宁把她扶到核桃树下坐着,给了她一包纸巾。女人说她是单亲妈妈,
最难那几年只有橘子在出租屋里等她下班。简宁把橘子推进告别室的时候,
傍晚的光透过爬山虎,正落在它胖胖的脸上。她花了很长时间彻底处理完订单。
女人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简宁打开小院的地灯,暖黄色。
她把告别室里被猫毛弄脏的白棉布换下来洗了,又给洗衣机通了一次消毒水。
她以前从没想过自己会变成一个洗棉布的人。
第2章橘子的告别仪式结束之后那个女人没有再打过电话,
但简宁发现她在同一个宠物群里推荐了自己的店。群里的截图是简宁手写的那张服务清单,
背面还能看见退租单的红色印章。第一个顺着推荐找过来的,是只灰白色的雪纳瑞。
它被车撞了,主人是个年轻男生,从隔壁省坐高铁来的。进门时他在高铁上哭了全程,
抱着航空箱浑身发抖。他问简宁能不能给它穿件衣服——它平时最讨厌穿衣服,
但这回要走了,想让它暖和点。简宁想了很久。
最后她把给邻居家孩子做手工的碎花衬衫改了件小褂子,手工缝制,针脚歪歪扭扭。
雪纳瑞闭着眼睛穿着碎花小褂推进焚烧炉时,男生蹲在炉前抽泣着喊了一声它的名字。
简宁把炉温调好,炉火在风门里响了一下,烟囱里的烟直直地升上天空。后来生意多起来了。
有一个住在附近的白领女孩,点开搜索页面时留下了导航地址——她的兔子是冬天死的,
那天上午她发现兔子的身体已经冷了,没有笼子、没有草架、没有宠物医院的白光。
她抱着僵硬的小躯体坐在简宁的沙发上,整个人蜷成很窄的一条。
她说她确诊抑郁症那年在路边捡到这只兔子,捡的时候半边耳朵烂了,医生说活不长。
简宁把兔笼消毒,把每根干草理整齐。女孩为兔子挑了个淡青色的釉下彩骨灰罐。
简宁问她为什么选这个颜色,她说这是今年春天她带兔子去公园时,青草刚长出来的颜色。
简宁有时会想:她以前在金融圈风光无限,现在却学会了分辨上百种眼泪。
业务最集中的那个月,她几乎没怎么睡过整觉:半夜接电话、天亮洗笼子、白天去郊区选材。
青烟以后,每一道工序都是她在做。第3章核桃树叶落光的某天下午,
简宁坐在院子里改骨灰盒的价目表。
她把一张新设计的天蓝色环保布袋放在展示柜最显眼的位置——代替传统可降解纸盒,
可以当摆件,也可以埋。她正在剪吊牌,门被推开了。门口站着的人穿着深灰西装,
头发刚理过,还是一贯精英范儿。孙总监,她的前上司。他怀里抱着一只老金毛。
金毛很老了,下巴的毛全白了,耳朵内侧的皮肤松弛地耷拉下来。前爪搭在孙总监小臂上,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说简宁,它走了。简宁把金毛接过去,感觉到它脊背上的僵硬。
她把它放在告别台上,拿湿巾擦它的耳朵。老狗在最后那个下午已经站不起来了,
孙总监蹲在它旁边抚摸它的脊梁。他说它小时候我刚开始跑业务,每天半夜回家,
它趴在门口等我。后来我不跑业务了,它开始等我开会。再后来它等我离婚,等我应酬喝吐,
等我去医院,等我住院——它等了我很多年,我没有等过它,今天是它最后一天等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简宁擦了擦手,走进厨房。从锅里盛了一碗热粥,放了两颗红枣。
她把碗放在孙总监手边。他拿着勺子没有动。这碗粥是她用灶台熬的,小火炖了很久,
米油浮在表面。它等了很久。他也等了很久。只是从来没有人给他盛过这样一碗粥。
金毛的遗体告别是她做的最后一单。烧完已近深夜,
孙总监坐在院子里的核桃树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把烟灰弹在脚边的砖缝里。他说简宁,
公墓选哪。她的火化套餐附赠骨灰寄存一年,带编号和铭牌。寄存柜钥匙用黄丝带系着,
可以挂在钥匙扣上。她问他要不要也把骨灰带回家。他沉默了一下,说不用。
然后他说——它这辈子就剩最后这个柜子了。她把钥匙放进了他胸前的口袋里。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很久。说其实你当年推掉的那些单子,后来出了好几件事,
有两件已经爆雷了。她自己知道这件事。那几笔单子接手的同事后续跟进不力,
大部分成了压舱底的坏账。他最后说了一句:简宁,你那业绩不是不达标,你是替公司扛了。
她把核桃树下那盏地灯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他没再说什么。
第4章孙总监把金毛的告别照片发到了朋友圈。他写得很短:它最后一天,
等到了真正懂它的人。底下的点赞和留言比公司年会时的朋友圈还多。
一条长评是被简宁安慰过的那个橘猫主人写的,说简宁姐送走的不只是过世的宠物,
是我们整个人生中没人看见的那部分自己。这张照片被一个本地生活博主截了图,发在网上,
配文写着——在这个需要养家糊口的城市里,有人专门负责好好告别。
这张照片的转发量在她看不见的数字世界里慢慢爬升,
越来越多的人在评论区问:这家店在哪里。简宁没有刷这些。她仍然安静地洗着她的白棉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