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赵国栋变成丧尸之后,学会的第一件事是站。别的丧尸不站。它们拖着脚走,摇摇晃晃的,
像随时会倒。赵国栋不一样。他站得稳。两只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落在左脚上,
右脚往外撇——在办公室里站了二十一年养成的习惯。综合部没有大事,但小事不断。
打印机卡纸了找他,会议室投影仪坏了找他,领导要喝茶了也找他。
他站在领导办公室门口等指示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不能太放松,显得不尊重。
不能太紧张,显得不稳重。左脚承重,右脚微撇,两手交叠放在身前。一站二十一年。
变成丧尸以后,这个姿势留了下来。他每天傍晚来。站在离安全屋二十米远的一棵枯树后面,
看着二楼那扇窗。窗台上有一盏小夜灯。蘑菇形状的,暖黄色。末世第三天就断电了,
灯再没亮过。但他看得见。那灯是他买的。二末世降临的那天,赵国栋在公司。
上午九点四十分,总经理通知综合部开会。议题是“部门架构优化与人员效能提升”。
他和老周坐在会议桌两边。老周比他小四岁,来公司八年,会来事,
和总经理是一个地方的人,过年会去总经理家里坐坐的那种。赵国栋不会。
他在这家公司待了二十一年,从来没去过任何一个领导家里。不是清高。
是不知道去了说什么。总经理的语速很快,喜欢用一些他听不太懂的词。“赋能”,
“抓手”,“颗粒度”,“对齐”。赵国栋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茉莉花茶,
超市买的袋装的那种,二十几块一包。茶叶沉在杯底,泡了一整个上午,
水已经没什么颜色了。他盯着那杯水,想,喝完了要不要再去续一杯。续了,
显得自己不专心。不续,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散会的时候,总经理说,大家回去等通知。
赵国栋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端起茶杯。老周从他身边走过去,没看他。他回到工位。
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份没做完的表格,后勤物资盘点。圆珠笔,A4纸,墨盒,
文件夹,一次性纸杯。这些东西他管了十几年。每年年底盘点的时候,
损耗率那一栏他总是写得比别人低。不是损耗真的低,是他不想让人觉得自己管不好东西。
差额他自己补。圆珠笔少了三支,他从家里带。纸杯少了一提,他下班去超市买。
刘敏有一次翻他的报销票据,问他怎么每个月都往公司贴钱。他说,没多少。刘敏说,
没多少是多少。他没回答。后来刘敏不问了。他盯着屏幕上的表格,
光标停在“墨盒”那一栏。黑色墨盒,适用机型HPLaserJetP1108。
库存三十二个。实际二十八个。差了四个。他忘了那四个墨盒去哪儿了。
也许是被别的部门直接拿走了,没有登记。也许是一开始就没入库。也许是他自己记错了。
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他把光标移到“实际库存”那一格,敲下“32”。
然后他把表格保存,关闭。这是他在那家公司做的最后一件事。三末世是下午来的。
先是群里有人在传视频,说市中心有人咬人。赵国栋没点开看。他正在写一份汇报材料,
关于综合部下季度的工作计划。写了删,删了写。他想用几个总经理喜欢的那种词,
“赋能”,“抓手”,“颗粒度”。他不太会用,但他在学。写到一个地方,
“抓手”这个词放在这里合不合适,他犹豫了很久。最后他把它删了,换成了“重点工作”。
他看着屏幕上的“重点工作”四个字,觉得这比“抓手”差远了。他叹了口气。肩膀塌下去。
走廊里忽然有人尖叫。不是平时那种开玩笑的尖叫。
是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声音——像什么东西被从人身体里撕了出来。他站起来。
办公室的门被撞开,小刘冲进来,脸上全是血。不是她的血。她张着嘴,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她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个人,穿着公司的工装,胸口别着工牌。
工牌上的照片是财务部的老郑,去年年会上唱了一首《朋友》,跑调跑得厉害,大家都笑,
他也笑。老郑现在不笑了。他的嘴张着,下巴上全是血,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嗬嗬声。
他扑向小刘。赵国栋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饮水机。饮水机晃了晃,上面的热水桶滚下来,
砸在他脚边。水淌了一地,滚烫的,溅在他裤脚上。他没有感觉到烫。他跑出办公室的时候,
走廊里已经乱成了一片。有人在跑,有人在叫,有人趴在地上,背上压着什么东西。
他看见老周。老周靠在墙上,衬衫被撕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他的嘴在动,
像在说什么。赵国栋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时候,听见了。老周说的是,我儿子。
老周的儿子今年七岁,刚上小学。赵国栋记得,因为老周去年在办公室发过喜糖,
说他儿子幼升小面试过了,上了那所最难进的小学。他把糖放在赵国栋桌上,说,赵哥,
尝尝,进口的。赵国栋吃了一颗,太甜了。他没有停下来。他跑出公司大门的时候,被咬了。
后来他想,那个人——那个东西——是从侧面扑过来的。他根本没看见。
他只感觉左手腕上一阵剧痛,低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东西咬在他手臂上。
他甩了一下,没甩开。又甩了一下。甩开了。那个东西摔在地上,嘴里还叼着一小块布料,
是他衬衫的袖子。它的牙齿嵌在布料里,扯不出来,喉咙里嗬嗬地响着。
赵国栋低头看自己的手臂。手腕往上三指的地方,两排牙印。血从牙印里渗出来,
顺着手指往下淌。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衬衫袖子拉下来,系上袖口的扣子。
袖子是浅蓝色的,沾了血,变成了深蓝色。四他从公司到家,平时开车二十分钟。
那天他走了一个小时。路上到处都是撞毁的车。一辆公交车横在路中间,
车头撞进了路边的便利店,玻璃碎了一地。便利店的门上还贴着促销海报,“买一送一”,
红色的字,被灰尘蒙了一层。公交车里没有人。活人和死人,都没有。
他经过那辆公交车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驾驶座上放着一个保温杯,不锈钢的,
杯身上贴着一张小孩的贴纸,美少女战士的,举着魔法棒。他认识那个保温杯。
公交车的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见过那个人在等红灯的时候拧开保温杯喝水。那个人有时候会跟他点头。他也点头。
他继续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亭空了。玻璃碎了一地,
登记来访车辆的本子掉在地上,被踩了好几脚。本子的封面是牛皮纸的,
上面印着“来访登记”四个字。他蹲下来,把本子捡起来,放在保安亭的窗台上。
放上去之后他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走进小区。小区很安静。
不是平时的安静。平时的安静里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有不知道哪家炒菜的香味,有狗叫。
现在的安静是什么都没有。空调外机不转了,没有人炒菜了,狗也不叫了。只有风,
吹着绿化带里的月季,摇晃着。他跑上楼。三楼。他和刘敏结婚第十年买的房子,两室一厅,
二手房,首付是两边老人凑的,贷款二十年。月供占他工资的一半。每个月十五号扣款。
他从来没逾期过。门开着。他站在门口,看见刘敏抱着念念缩在沙发角落里。
念念的脸埋在刘敏怀里,刘敏一只手捂着念念的嘴,另一只手攥着一把菜刀。她看见他,
手松了一下。刀掉在地上。“国栋。”她说。他走进去,蹲下来,把念念从她怀里接过来。
念念很小,九岁,抱起来轻得像一只猫。她的脸湿漉漉的,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汗。她看见他,
嘴瘪了一下,然后哭出来了。不是大哭,是那种不敢出声的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喉咙里压着呜呜的声音。“没事,”他说,“爸爸在。”他抱着念念站起来,
拉着刘敏往外走。走到门口,刘敏停下来。“你的手。”“没事。划了一下。”刘敏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他抱着念念,走在前面,用身体挡住她们。小区里很安静。
绿化带里的月季还在摇晃。五他们找到了一间废弃的平房。在城郊,离他们家大概四公里。
平房不大,里外两间,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窗户的玻璃碎了一块,
他用一块硬纸板堵上。外间的角落里堆着几袋水泥,不知道是哪一年留下的,袋子破了,
水泥漏出来,在地上结成灰色的硬块。他用脚把硬块踢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
他把念念放在里间的旧床垫上。床垫是上一任主人留下的,上面有霉点,但比水泥地软。
念念已经睡着了。她睡着的时候,手还攥着他的衣角。他把衣角从她手里慢慢抽出来。
她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没抓到,又落回去了。刘敏站在门口,看着他把念念安顿好。
然后她走出来,把里间的门带上。门是旧式的木门,合页生锈了,关的时候吱呀一声。
“让我看。”她说。他没动。她走过来,拉起他的左手。袖子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
布料硬邦邦的。她把袖口的扣子解开,把袖子卷上去。伤口周围的皮肤变成了灰白色。
不是活人皮肤的那种颜色,是死人的。像菜市场肉案上放了很久的肉。灰白,暗沉,
边缘有一点发黑。她的手停住了。过了很久,她慢慢蹲下来,握住他那只灰白色的手。
手很凉。不是活人的凉,是从里面往外凉的那种凉。她的手指收紧了。“什么时候?
”她绝望的问道。他没回答。“在公司?”“嗯。”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手背。
她的肩膀在抖。他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的后脑勺,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发根白了一半。
他以前没注意过她有这么多白头发。“敏。”他说。她没抬头。“念念怕黑,”他说,
“晚上别关灯。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她低下头,呜咽得浑身颤抖。他站起来。
她的手还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他的手指慢慢从她指缝间抽出来。一根,两根,三根,
她的手空了。最后像往常他出门上班前一样,他亲吻了她的额头。月亮很大。
郊区的月亮和城里不一样,没有灯光抢它的光,它就亮得很霸道。
照得地上的沙粒一颗一颗的,清清楚楚。他站在门口,低头看自己的手。灰白色的,
指甲缝里嵌着泥——刚才找平房的路上摔了一跤,他用手撑地的时候抠进去的。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没蹭干净。指甲缝里的泥已经干了,卡在里面,
像他活着的最后一点证据。他想起念念四岁那年的六一汇演。他答应了一定去看。
那天下午临时开会,他坐在会议室里,手机调成静音,屏幕亮了又亮。他没敢看。
散会的时候六点半,他开车往幼儿园赶。到了门口,演出已经结束了。
刘敏牵着念念站在路灯底下。念念脸上化着妆,腮红涂得像猴子**。她看见他,跑过来。
爸爸,我演得可好了,你看见了吗。他说,看见了。他骗了她。他站在月亮底下,
看着自己的手。灰白色的,脏的,正在死去的。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进夜色里。
意识开始模糊。最后记住的,是念念床头那盏小夜灯的暖黄色光。透过窗户,小小的一团。
他想,这次他不能再骗她了。六他变成丧尸以后,找到回安全屋的路,用了三天。
不是靠认路。是靠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有一根线,很细,很韧,从他胸口的位置延伸出去,
牵着往一个方向走。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天黑之前,他必须站到那棵枯树后面。
第一次找到那间平房的时候,是傍晚。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平房的红砖墙染成橘红色。
二楼的窗户开着半扇,硬纸板还堵在那里。他站在枯树后面,看见窗台上放着一盏小夜灯。
蘑菇形状的,暖黄色。不亮,但他看得见。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嗬嗬声。
那是他变成丧尸后,发出的第一个声音。后来他每天都来。站在枯树后面,看着那扇窗。
他站的位置从来不变。枯树有三根粗枝,他站在中间那根的正下方,
脚踩在树根凸出地面的那个疙瘩上。每天傍晚,同一个位置。他站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
他走。不是走远,是退到更远的废墟里,躲在断墙后面。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白天要躲起来。
也许是因为白天他看得见自己。灰白色的皮肤。黑色的指甲。嘴角干涸的血迹。
他不想让念念看见。第一次有丧尸靠近安全屋,是他回来的第五天。他站在枯树后面,
闻到了那种气味。酸臭的,像腐烂的肉。另一只丧尸,比他高大,从东边的废墟里走出来,
拖着脚,一步一步往平房的方向走。它的鼻子在空气中抽动——它闻到了活人的气味。
赵国栋从枯树后面走出来。他挡在那只丧尸面前。两只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落在左脚上,
右脚往外撇。他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站着。那只丧尸偏着头看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它的脸烂了一半,左边的颧骨露在外面,白惨惨的。它往前走了一步。赵国栋没有动。
它又往前走了一步。赵国栋还是没有动。它停住了。两只丧尸面对面站着。一个高大,
一个发福。一个烂了半张脸,一个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赵国栋张开嘴,发出了一声低吼。
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是宣告。这里不能进。那只丧尸走了。赵国栋回到枯树后面。
他的左手——那只被咬过的手臂——在发抖。不是恐惧。丧尸没有恐惧。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从他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最深处涌上来。那天晚上,他在废墟里找到了几个罐头。
他拿着罐头,走到平房门口。门是关着的。他蹲下来,把罐头放在地上。红烧肉的,
午餐肉的,还有一个黄桃罐头。黄桃罐头是玻璃瓶的,盖子有点锈了。
他用手指抠了抠盖子上的锈,没抠掉。他把罐头排成一排,整整齐齐的。然后他抬起手。
他想敲门。手举到半空,停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灰白色的皮肤,黑色的指甲,
指节上还有活着的时候留下的老茧——握鼠标握的,右手中指和食指之间,
一小块硬硬的凸起。他看了很久。他把手缩回去,走了。那天夜里,刘敏打开门。
门口的地上,三个罐头排成一排。她蹲下来,拿起那个黄桃罐头。玻璃瓶装的,盖子有点锈。
她用手指抠了抠盖子上的锈,没抠掉。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棵枯树,三根粗枝,在月光里站着。她警惕的把罐头拿进去,小心翼翼的关上了门。
七第一年。他学会了识别危险。不是用眼睛——丧尸的眼睛看什么都是模糊的,
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是用气味。每一种危险都有不同的气味。饥饿的丧尸是一种酸臭,
像食堂泔水桶放了三天的味道。持枪的活人是一种刺鼻的金属味,像车间里的机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