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雨季来得比情欲还急。宋猜·瓦塔纳退休三年了,在暖武里府开了一家小面馆。
每天的生活就是凌晨四点起来熬汤,上午卖面,下午睡觉,晚上喝一瓶廉价的湄公河威士忌,
然后继续睡觉。他的生活像一碗没有放调料的白粿条——寡淡、温热、毫无意外。
直到那条Line消息弹出来。“阿猜,我需要你。不是请求,是求你。有人要杀我。
下周五。”发消息的人叫安帕——他的前妻。他们已经离婚六年了。
宋猜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久到面汤在锅里滚过了头,泛起一层白色的浮沫。他关掉火,
用拇指慢慢打了一行字:“报警。”三秒后回复就来了:“他就是警察。
”宋猜把手机扣在案板上,继续煮面。他告诉自己,这不关他的事。
安帕是朱拉隆功医院的资深外科医生,收入是他的十倍。离婚时买走了他们所有的共同财产,
包括那栋他亲手装修的房子。她选择了更好的生活,他选择了成全。或者说,
他选择了带着半瓶威士忌搬进一间河边旧木屋。但到了晚上,
当他坐在廊檐下听着湄南河水拍打木桩的声音时,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一种更古老、更可耻的本能——他还在乎。第二天清晨,他关了面馆。
给隔壁卖烤猪肉的阿姨留了句话,骑上那辆本田Wave,沿着湄南河往南开进了曼谷。
二安帕住在沙吞区一栋高层公寓的二十三楼。宋猜站在楼下仰头望去,
玻璃幕墙反射着灼热的日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整个城市都吞了进去。门开的时候,
他几乎没认出她。不是说她变老了——她保养得极好,五十岁的年纪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
短发利落,皮肤白皙,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白色衬衫。而是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六年前离婚时,她的眼神是冰冷的、决绝的,像一把刚开过刃的手术刀。而现在,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一种宋猜不太熟悉的东西——恐惧。“进来。”她说,声音沙哑。
客厅很大,冷气开得很足。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黑白照片,是安帕和现任丈夫颂蓬的合影。颂蓬比安帕大八岁,
是泰国国家警察总署的法医办公室主任。一个干瘦、沉默、手指修长的男人。
宋猜在警队时和他打过几次交道,印象中颂蓬说话慢条斯理,
像在做尸检一样把每个字都切开来看。“颂蓬呢?”宋猜问,没有坐。“在警察总署。
”安帕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回来过。”“你说有人要杀你。谁?”安帕沉默了一会儿,
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马尼拉纸信封。倒出里面的东西——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安帕从医院走出来的远景,拍摄距离很远,像是从对面楼顶用长焦镜头拍的。
第二张是她在公寓楼下等出租车,同样的角度。第三张——宋猜的手指停住了。
第三张照片是从窗外往里拍的,角度微微向下倾斜。
意味着拍摄者所在的位置比二十三楼还要高。照片里,安帕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表情放松,
完全不知道有人在看着她。照片的背面用红色马克笔写着一行字,
字迹工整得近乎病态:“下周五,你的心脏会在我手上。不是比喻。
”宋猜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把照片放下,抬起头。“为什么来找我?
你现在是警察总署法医主任的妻子,整个泰国警察系统都是你的后台。”安帕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宋猜想起他们新婚时,她也是这样笑的——带着一点苦涩,一点倔强,
像是不肯承认自己选错了人。“颂蓬帮不了我。”她说,“因为威胁我的人,
就是警察系统里的人。”“你怎么知道?”“我查过拍摄地点。”安帕站起来,走到窗边,
指了指对面的一栋建筑。“能拍到二十三楼内部的唯一角度,
是那栋楼的顶层——而那栋楼是警察总署的附属办公楼。拍摄者至少有一把钥匙,
或者有一个警员证件。”宋猜皱了皱眉:“可能是外部人员偷了证件——”“不止。
”安帕打断他,“曼谷最近一年出了六起连环杀人案,你知道吗?”宋猜当然知道。
他在退休前最后两年就是专门负责凶杀案的,退休后虽然开了面馆,但新闻还是看的。
那六起案件手法极其相似——受害者均为女性,年龄在三十五到五十岁之间,
职业均为医疗相关行业。三名护士、两名药剂师、一名私立医院行政人员。
死因均为颈部勒杀。现场没有指纹、没有DNA、没有任何目击者。
凶手在每个受害者体内都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同一句话:“治愈他人的人,
谁来治愈你?”案子一直没有破,成了曼谷警方的耻辱。
“你是说——这个威胁你的人和连环杀人案是同一个?”安帕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逆光的轮廓像一尊瘦削的佛像。“六名受害者里,有四名是在朱拉隆功医院工作过的。
其中两名,我亲自带过。”客厅里的冷气似乎更冷了。“连环杀人案的专案组组长叫威拉猜,
是颂蓬的师弟。”安帕继续说:“威拉猜一直认为是医院内部的人干的,但他查了半年,
什么也没查出来。然后三个月前,颂蓬开始变得奇怪——他经常半夜出去,
说是实验室有紧急工作。”“他的手机上了三道密码锁。
”“有一次我无意中看到他的电脑屏幕,他在查一个叫‘赎罪者’的暗网论坛。
”“你觉得颂蓬有问题?”“我不知道。”安帕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但我知道一件事——上个月,颂蓬出差去清迈参加法医研讨会,那三天里,
我没有收到任何威胁信息。他回来的当天晚上,第三张照片就出现在我的门口。
”宋猜沉默了很长时间。“你报警了吗?”“报过。来的警察说,没有实质性伤害,
只是照片和文字,构不成刑事案件。他们登记了一下就走了。”安帕顿了顿。
“其中一个警察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女人。”“你告诉我这些,想让我做什么?
”安帕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近了他才发现,她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很多,
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犁过的田地。“找出凶手,阿猜。在下周五之前。”“为什么是下周五?
”安帕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外科医生的手——稳定、精确、冷静。
但此刻,那双手在微微颤抖。“因为下周五是我的生日。”她说。“凶手说过,
要在那一天取走我的心脏。”三宋猜住进了安帕家的客房。
他说服自己的理由很充分——贴身保护,随时观察,就地调查。但他心里清楚,
真正的原因比这复杂得多。退休三年,他的生活缩小成了一碗面的半径。而此刻,
环杀人犯、一个可能涉案的法医主任、一个受到死亡威胁的前妻——这些元素像一剂强心针,
扎进了他几乎已经萎缩的侦探本能。他开始调查。第一天,
他去见了威拉猜——连环杀人案专案组组长。威拉猜是个四十出头的壮实男人,方下巴,
厚嘴唇,说话时喜欢用手指敲桌子,像是在敲一扇不愿意打开的门。“宋猜前辈,久仰大名。
”威拉猜给他倒了杯咖啡,咖啡是速溶的,甜得发腻。“安帕女士的事我听说了。说实话,
我们专案组也注意到了那个威胁信息——手法和连环杀人案确实很像,
但我们没有证据把两件事连起来。”“六名受害者的尸检报告是谁做的?
”威拉猜的手指停止了敲击。“都是颂蓬。”他慢慢说,“他是法医办公室主任,
所有重大案件的尸检都要经过他。”“你怀疑过他吗?”威拉猜看了宋猜很久。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宋猜面前。“第三名受害者,纳塔帕·西里蓬,四十一岁,
朱拉隆功医院药剂师。她的尸体被发现时,脖子上有两条勒痕——一条深,一条浅。
颂蓬在尸检报告里写的是‘单一勒痕,凶器为直径约5毫米的绳状物’。”“你觉得有两条?
”“我不确定。”威拉猜说。“但我找了一个退休的法医私下看过现场照片,
他说照片上确实能看到两条颜色不同的勒痕——可能是凶手先用了某种较宽的凶器,
受害者没有立即死亡,然后又换了更细的绳子。但照片分辨率不够,没法百分之百确认。
而原始尸检报告是唯一的官方记录,我没有权限质疑颂蓬的结论——他是我的师兄,
在警界的资历比我深。”宋猜把文件推回去:“你有怀疑的对象吗?
”威拉猜犹豫了一下:“有一个人。但不是颂蓬。”“谁?”“安帕女士本人。
”宋猜的手指微微一紧。“别误会,我不是随便说说的。”威拉猜的语气变得严肃。
“连环杀人案的六名受害者都和安帕有直接或间接的联系——四名是她医院的同事,
另外两名虽然不是朱拉隆功的,但其中一人的手术是安帕主刀的,
另一人的化疗方案是安帕参与制定的。”“而且,安帕是外科医生。
外科医生的手部力量和精细操作能力,完全可以完成勒杀这种需要持续控制力度的行为。
”“动机呢?”“不知道。”威拉猜坦诚地说。
“但连环杀手的动机有时候不是外人能理解的。
也许是一种扭曲的拯救欲——‘治愈他人的人,谁来治愈你?’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种审判,
而审判者需要觉得自己比受害者更有资格‘治愈’别人。安帕是顶尖外科医生,
她每天都在‘治愈’别人——她完全可能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审判者的角色。”宋猜沉默了。
“还有一件事。”威拉猜压低声音。“颂蓬最近三个月的行为很反常。他频繁出入档案室,
调阅了所有六起案件的原始物证,然后以‘实验室升级’为由,把其中一部分物证销毁了。
我向总署反映过,但上面说这是正常的物证管理流程,不予立案。”从警察总署出来后,
宋猜站在烈日下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热浪中几乎立刻消散,像真相一样抓不住。
他想起安帕昨晚的样子。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穿着一件旧T恤,
是他以前最喜欢的那件灰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打瞌睡的大象。她坐在沙发上翻看医学期刊,
膝盖蜷缩起来,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腿。那一刻,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受到死亡威胁的恐惧女人,
也不像一个可能涉案的连环杀手。她看起来像——他曾经爱过的那个女人。宋猜把烟掐灭,
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他需要更多信息。四接下来的三天,宋猜像剥洋葱一样,
一层一层地剥开安帕的生活。他去了朱拉隆功医院,
以“私人安保顾问”的身份和安帕的同事们聊了聊。
安帕的科室主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对安帕赞不绝口。
“安帕医生是我们科室最优秀的外科医生之一,她的手稳得像机器,判断力精准得像计算机。
”但宋猜注意到,当问到安帕的人际关系时,老教授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安帕医生……不太合群。”老教授斟酌着用词。“她很专业,很专注,但不太和同事社交。
有些护士觉得她太冷漠了。你知道的,外科医生嘛,多少都有点——”“什么?
”“上帝情结。”老教授笑了笑。“觉得自己手里握着别人的生死。这在外科医生里很常见,
但安帕医生……她有一种特殊的气场。有时候你看着她站在手术台前,会觉得她不是在救人,
而是在做某种……仪式。”宋猜又问了几名护士。
一个年轻的护士小声告诉他:“安帕医生做手术的时候,喜欢自言自语。
不是那种‘再拿一把止血钳’之类的,而是……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有一次我在手术室里听到她说‘这一次,你可以走了’——声音很温柔,
像在对一个孩子说话。但当时手术台上只有一个全身麻醉的胃癌患者。
”另一个年长的护士则提供了更有价值的信息。“安帕医生和颂蓬医生的婚姻好像不太好。
颂蓬医生很少来医院接她,安帕医生也从来不提他。有一次我在走廊里听到安帕医生打电话,
声音很大,说什么‘你不能再这样了’‘你已经越过了底线’——然后她就挂了电话,
看到我站在旁边,表情一下子变了。
”“那种表情……怎么说呢……像是被人看到了一扇不该被看到的门后面的东西。
”当天晚上,宋猜回到公寓,发现安帕在厨房里做菜。
她做的是泰式酸辣虾汤——他以前最爱吃的。油烟机的灯光照在她脸上,
让她的轮廓显得柔和了许多。“查到了什么?”她问,头也没回。“你的同事说你不太合群。
”安帕把切好的香茅扔进锅里,发出一声轻响:“我是外科医生,不是公关经理。
”“你的护士说你在手术台上自言自语。”安帕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搅拌汤:“麻醉后的患者听不到。那只是……我在梳理手术思路的一种方式。
”“你说‘这一次,你可以走了’——这是什么意思?”安帕放下勺子,转过身来。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宋猜注意到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是他在警队时学到的微表情分析——瞳孔收缩往往意味着恐惧或防御。“阿猜,
你到底想查什么?”她的声音很轻。“你是来保护我的,还是来调查我的?
”“我在调查所有可能性。”宋猜说,“包括你。”沉默。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
酸辣的气味弥漫了整个厨房。“好吧。”安帕说,声音忽然变得疲惫。“你想查就查吧。
但你得知道一件事——我没有杀那些人。不管你查到什么,不管别人告诉你什么,
我没有杀他们。”“那你有没有怀疑谁?”安帕重新拿起勺子,搅了搅汤:“我怀疑颂蓬。
”“理由?”“理由太多了。”安帕说。“他最近半年变了一个人。
他以前是个沉默寡言但温和的人,现在变得暴躁、多疑、神经质。他经常在凌晨两三点醒来,
坐在客厅里盯着墙壁发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有人在做错事,我得阻止’。
我问他在说什么,他就再也不开口了。”“他有没有暴力倾向?
”安帕犹豫了一下:“有一次,他掐住了我的手腕。”宋猜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
“我们吵架,我说了一些……关于我们婚姻的真相。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非常用力,
然后盯着我的脖子看了很久。那种眼神……阿猜,我在医院工作了几十年,
见过无数病人的眼神,但那种眼神不一样。那不是愤怒,是……评估。
像是在测量从哪里下手最有效。”“然后呢?”“然后他松开了,说了一句‘对不起’,
就出门了。三天没回来。”宋猜没有说话。他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曼谷的夜景。
这座城市在夜晚像一头巨大的发光怪兽,吞噬着每一个人的秘密。
“你刚才说‘关于我们婚姻的真相’——什么真相?”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安帕关掉了火。
“颂蓬不能生育。”她说。“我们结婚十二年,一直没有孩子。问题在他身上。
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也没有让他去做治疗——我怕伤害他的自尊。
但那天吵架的时候,我说了出来。”“你说了什么?”“我说——”安帕的声音变得很低。
“我说‘你不能给我孩子,但你至少可以给我安全感’。”宋猜闭上眼睛。
“他掐住你手腕的时候,是左手还是右手?”“……右手。”“颂蓬是左撇子。”沉默。
“阿猜,你在暗示什么?”“我在暗示——”宋猜转过身来。“如果颂蓬真的有暴力倾向,
他用左手掐人的可能性更大。但他用了右手,说明他在那一刻可能并不是真的想伤害你,
而是在表演某种……姿态。”“你在替他说话?”“我在分析证据。”宋猜说,
“这是你请我来的原因。”安帕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释然。“你还是老样子,阿猜。
永远在找真相,不管真相有多伤人。”她端着一碗酸辣虾汤走过来,放在茶几上,
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喝汤吧。你晚饭还没吃。”宋猜低头看着那碗汤。汤色红亮,
虾仁饱满,香茅和柠檬叶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和他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他端起碗,
喝了一口。酸的。辣的。烫的。像他们之间的一切。五第四天,事情开始变得复杂。
宋猜决定从连环杀人案的物证入手。虽然大部分物证被颂蓬以“实验室升级”为由销毁了,
但威拉猜告诉他,第一起案件的物证因为时间最早,被存放在另一个仓库,侥幸逃过了销毁。
第一起案件的受害者叫阿拉娅,三十五岁,护士,在私立医院工作。
她的尸体于十四个月前在湄南河边的草丛中被发现,颈部有勒痕,体内有纸条。
宋猜去了证物仓库,一个闷热的水泥建筑,位于警察总署的地下室。
看守仓库的老警察认出了他——二十年前他们在同一分局共事过。“宋猜,你不是退休了吗?
”“闲不住。”老警察笑了笑,把钥匙给了他。
物证被装在一个编号为KM-001的纸箱里。宋猜打开箱子,
开的衣物、一根长约五十厘米的尼龙绳、几张现场照片、以及一张装在透明证物袋里的纸条。
上的字迹和威胁安帕的那张照片背面的字迹一模一样——工整、近乎病态:“治愈他人的人,
谁来治愈你?”宋猜戴上手套,拿起尼龙绳仔细端详。绳子是普通的尼龙绳,
五金店随处可买。但绳子的两端被仔细地烧过,防止散开——这是凶手细心的地方。
说明他(或她)有耐心,有仪式感,可能从事需要精细手部操作的工作。
他把绳子凑近鼻子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宋猜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他拿出手机,
拍下了绳子、纸条和照片。然后他合上箱子,锁好,把钥匙还给老警察。
走出警察总署的时候,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慢慢成形。但那个念头太可怕了,
他不敢去碰它。他需要更多证据。下午,宋猜去见了颂蓬。
法医办公室在警察总署的附属大楼里,和安帕收到的第三张照片的拍摄地点是同一栋楼。
宋猜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顶层有一个小小的天台,
天台栏杆上有一处不明显的刮痕——可能是三脚架留下的。颂蓬的办公室在三楼,
门上挂着一块铜牌:法医办公室主任颂蓬·瓦拉梅蒂博士。宋猜敲门进去的时候,
颂蓬正坐在显微镜前,面前的载玻片上有一小片组织样本。“宋猜先生。”颂蓬站起来,
声音和他的外表一样干瘦。“我听安帕说了你来曼谷的事。你是来保护她的?”“算是。
”颂蓬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福尔马林和咖啡混合的气味,
墙上挂着人体骨骼图和几张法医学的学位证书。书架上摆满了厚如砖头的医学书籍,
其中几本的书脊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的胶装线。“你觉得谁能做出这种事?”宋猜开门见山。
颂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有些想法,但没有证据。”“说说看。
”颂蓬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列着一个名单。宋猜接过来一看,
名单上有七个人——全是朱拉隆功医院的医生或护士,包括安帕。
“这是我个人的嫌疑人名单。”颂蓬说。“基于尸检中发现的一些……细节。
比如第三名受害者的勒痕问题,我后来重新检查了现场照片,发现确实可能存在两条勒痕。
如果是这样,凶手可能有两种不同的作案手法——这意味着可能有两个凶手,
或者一个凶手在使用不同的凶器进行某种……实验。”“你在尸检报告里写的是一条勒痕。
”颂蓬的表情没有变化:“我写错了。我承认。”一个法医主任,
在连环杀人案的尸检报告中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宋猜没有追问,
而是换了话题:“你最近销毁了一批物证?”颂蓬的手指微微一动——几乎不可察觉,
但宋猜捕捉到了。“是实验室升级。”颂蓬说。“旧的物证保存条件不符合新标准,
需要更换包装。在更换过程中,
有几件物证因为保存不当已经degraded——变质了——无法再提供有效信息,
所以按规定销毁了。”“哪几件?”“我不记得了。你可以去问物证科的颂育。
”宋猜盯着颂蓬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死水。但宋猜在警队干了三十年,
他知道——太过平静的水面,往往隐藏着最深的暗流。“最后一个问题。”宋猜站起来,
“你爱安帕吗?”颂蓬愣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意外的表情。“爱。”他说,
声音很轻。“但我不知道她现在还值不值得我爱。
”这句话在宋猜的脑子里炸开了一朵蘑菇云。走出法医办公室后,宋猜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他点了一根烟,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可怕的直觉正在逼近。
他拿出手机,翻出今天拍的照片,放大,再放大。绳子的照片里,
有一处不起眼的细节——绳子的编织纹路在某个位置出现了不规则的变化,
像是被某种液体浸泡过,导致纤维收缩。这种液体可能是血液、汗液,
也可能是——消毒酒精。宋猜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人站在手术台前,
双手戴着医用手套,手里握着一根浸泡过消毒酒精的尼龙绳。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全身麻醉的病人,但这个人不是在救人。他(或她)在练习。练习杀人。
六第五天晚上,事情彻底失控了。宋猜回到公寓时,发现安帕不在家。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和之前的威胁信息一模一样:“她在十八楼。
来晚了,她就死了。”宋猜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他冲到电梯口,狂按按钮,
但电梯迟迟不来。他转身跑向楼梯,三步并作两步往下冲。十八楼的走廊灯光昏暗,
铺着米色的地毯,两侧是一模一样的房门。宋猜一边跑一边喊安帕的名字,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嚎叫。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半开着。宋猜推开门,
看到安帕站在消防通道的楼梯拐角处。她背对着他,双手扶着栏杆,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的白色衬衫上有几滴红色的东西——宋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发现那是红酒,不是血。
地上躺着一个破碎的酒杯,酒液在水泥地上蔓延,像一朵盛开的暗红色花朵。“安帕!
”她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没有恐惧,而是一种宋猜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极度的疲惫,
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终于看到了光,却不确定那光是出口还是迎面而来的火车。
“他来过。”安帕说,声音出奇地平静。“颂蓬。他在这里等我。”“他做了什么?
”“他说——”安帕的声音颤抖了一下。“他说他知道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是谁。
他说那个人就在我身边。他说那个人——”她停住了。“说什么?”“他说那个人是你,
阿猜。”宋猜感觉自己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短路了。“什么?
”“他说你的DNA出现在了第四名受害者的现场。”安帕的声音变得很奇怪,
像是一个人在背诵一段她已经背了无数遍的台词。
“他说你在退休前的最后两年负责调查连环杀人案,但你什么也没查出来,
所以你退休了——不是因为你累了,而是因为你害怕被发现。”“他说你有暴力倾向,
你曾经在警队里打过嫌疑人,被停职过两次。”“他说你离婚后精神状态不稳定,
有邻居说你半夜在河边自言自语。他说——”“够了。
”宋猜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harsh。“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安帕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那种表情让宋猜想起他们离婚那天——她坐在律师办公室里,面无表情地签下每一页文件,
像在做一台她不想做但必须做的手术。“你相信吗?”宋猜又问了一遍,声音低了下来。
“我不知道。”安帕说。“我只知道——我今天查了一些事情。你退休的时间,
正好是第三起案件发生之后。你搬到暖武里府的时间,正好是第四起案件发生之前。
你开面馆的那条河边,正好是第三名受害者的尸体被发现的地方。”宋猜张了张嘴,
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因为她说的是事实。但这些事实串联在一起的方式,
像一根被扭曲的绳子——每一股纤维都是真实的,但拧在一起之后,
形成的却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东西。“你调查我?”宋猜的声音很轻。
“我只是——”安帕闭上了眼睛。“我只是想确认,我请来保护我的人,不是要来杀我的人。
”沉默。消防通道里只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像一只巨大的苍蝇在铁皮箱子里挣扎。“好。
”宋猜说,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冷静。“那我们就把所有事情都摊开来说。”他走到安帕面前,
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是消毒水和某种更深的、属于医院的气味。
“你告诉我,连环杀人案发生的那些天,你在哪里?”“我在医院做手术。”“谁能证明?
”“手术室护士,麻醉医生,手术记录。”“那些记录可以被伪造。”“阿猜!
”“你自己说的——我们要确认彼此不是凶手。”宋猜的声音没有波动,
像一台正在运行的测谎仪。“回答我。”安帕深吸了一口气。
“第四起案件发生的那天——去年三月十二日——我做了一台肝切除手术,
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手术室护士叫萍蓬,麻醉医生叫颂杰。你可以去问他们。
”“我会去问的。”“那你也回答我——第四起案件发生的那天,你在哪里?
”宋猜想了想:“我在家。一个人。没有人能证明。”安帕的表情变了。那种恐惧又回来了,
但这次不是针对某个未知的威胁者——而是针对他。“但你不会认为我是凶手。”宋猜说。
“因为你知道一件事——我没有动机。”“连环杀手不一定需要——”“我认识你十二年,
安帕。”宋猜打断她。“你应该知道,我这个人最大的问题不是暴力倾向,
而是——我没有秘密。我这个人太透明了,透明到无聊。我退休是因为我累了,
不是因为我害怕。我搬到暖武里府是因为曼谷的房租太贵,不是因为我需要靠近犯罪现场。
我半夜在河边自言自语是因为我在对着河水背诗——我从小就有的毛病,你知道的。
”安帕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那是忍笑的迹象。在这种时候,她居然差点笑出来。
“你还背诗?”“偶尔。”“背什么?”“《四王朝》里的段落。很无聊,我知道。
”安帕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宋猜不确定她是在哭还是在笑。也许两者兼有。
“我们两个站在消防通道里互相指控对方是连环杀手。”安帕的声音闷闷的。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荒唐的事。”“那你是相信我了?”安帕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不知道我该相信谁了,阿猜。颂蓬说你是凶手,威拉猜说我是凶手,
你自己说你没有不在场证明——而那个真正的凶手,正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们互相撕咬,
像两条被关在笼子里的狗。”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宋猜头上。她说得对。他们被引导了。
有人在刻意制造疑点,把嫌疑引向他和安帕。
颂蓬说他的DNA出现在现场——但如果这是真的,为什么警方从来没有传讯过他?
威拉猜说安帕是嫌疑人——但如果他真的怀疑安帕,为什么不申请搜查令?
一切都像是被精心编排的戏剧。而他和安帕是被推上舞台的演员,在聚光灯下互相指控,
而真正的凶手躲在幕布后面,微笑着看戏。“回楼上。”宋猜说,声音忽然变得急促。
“我需要看一样东西。”七回到二十三楼的公寓后,
宋猜直奔颂蓬的书房——那个安帕说“从来不让她进去”的房间。书房门锁着。
宋猜用一把螺丝刀撬开了锁——这是他在警队学的老技术,粗糙但有效。书房不大,
靠墙是一排铁皮文件柜,中间一张大书桌,
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散乱的papers。墙上贴着一张曼谷地图,
上面用红色马克笔画满了圆圈和线条——那些圆圈的位置,正好是六起案件的发生地点。
宋猜的心沉了下去。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
桌面壁纸是一张颂蓬和安帕的合影——两个人站在海边,安帕笑着,
颂蓬的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电脑没有密码——或者说,密码已经被取消了。
宋猜打开了浏览器的历史记录。他找到了那个叫“赎罪者”的暗网论坛——安帕提到过的。
论坛的界面极其简陋,黑色背景,绿色文字,像一个从九十年代穿越回来的BBS。
颂蓬的账号有大量的浏览记录和发帖记录,但让宋猜毛骨悚然的是——最近三个月,
颂蓬在这个论坛上发布的帖子,
全都是在讨论同一个话题:“如何伪装一个连环杀人案的现场。
”帖子的内容极其详细——如何选择受害者(“医疗从业者最佳,
因为她们的生活规律可预测”),如何销毁DNA证据(“使用医用消毒酒精擦拭凶器,
可以降解大部分生物痕迹”),如何制造虚假的不在场证明(“利用医院的值班表,
选择换班间隙作案”),以及最重要的——如何把嫌疑引向别人。“最完美的伪装,
不是让自己变得不可见,而是让别人变得可见。”颂蓬在一个帖子中写道。
“制造两个以上的嫌疑人,让他们互相怀疑、互相指控,调查者就会陷入信息的沼泽,
永远找不到真相。”宋猜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像被冻住了一样。
然后他打开了颂蓬的文件夹。他找到了六个子文件夹,每个文件夹对应一起案件。
每个文件夹里都有大量的照片、文档和——视频。宋猜点开了第四起案件的视频。
视频是用夜视模式拍摄的,画面是绿色的,摇晃着,像一部劣质的恐怖电影。画面中,
一个女人走在空无一人的小巷里——那是朱拉隆功医院后面的小巷,宋猜白天去过。
女人穿着护士制服,步伐匆忙,时不时回头看。然后一个黑影从巷子深处走出来。黑影很高,
很瘦,戴着一顶棒球帽,脸上蒙着口罩。他走到女人面前,女人停了下来——她认识他。
“颂蓬医生?”视频里的声音很模糊,但能听出女人的困惑。“您怎么在这里?
”黑影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手里握着一根尼龙绳。视频在这里剧烈摇晃了一下,
然后倒在了地上——可能是被碰倒的。
声音还在继续:闷响、挣扎、窒息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喉咙里发出的最后一声呜咽。
然后是寂静。视频又持续了几分钟。画面里只能看到地面上的碎石和一只掉落的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