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宁最后的结局小说最新章节-主角阿宁全文免费阅读
第2章
4.
我说完以后，四周安静得可怕。
连风吹过灯笼的声音，我都听见了。
母妃抓着我肩膀的手，一点点松开。
她低头看我。
眼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生气。
又像是害怕。
皇后娘娘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贵妃，这孩子说的，可是真的？”
母妃张了张嘴。
“皇后娘娘明鉴。”
“臣妾绝不敢苛待亲女。”
“臣妾日日命人往听竹轩送膳，这事昭阳宫上下都能作证。”
皇后娘娘看向我。
她的目光不像刘嬷嬷那么凶。
也不像母妃那么冷。
她问我：
“三公主，你每日吃什么？”
我害怕地看了母妃一眼。
母妃也在看我。
她眼睛红红的。
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
如果我说了，母妃会不会更生气？
她会不会真的不要我？
我攥着脏兮兮的手，小声道：
“一个馒头。”
皇后娘娘又问：
“还有呢？”
我想了想，摇头。
“没有了。”
“有时候馒头酸了，我吃不下。”
“就喝水。”
“喝很多水。”
四周又响起很轻的抽气声。
有人低声说：
“这孩子瘦成这样，竟是真的饿出来的。”
“才五岁啊。”
“贵妃平日里最讲体面，怎么会......”
母妃的脸白得更厉害。
她忽然蹲下来，握住我的手。
可她一碰到我的手，我就疼得缩了一下。
她愣住了。
然后低头看。
我的手指上，有很多细细的针眼。
有些已经结痂了。
有些还泛着红。
母妃的声音发颤。
“这是怎么回事？”
我把手往袖子里藏。
“没事的。”
“刘嬷嬷说，我不听话。”
“扎一下，就会记住规矩。”
母妃猛地站起来。
“刘嬷嬷呢？”
她声音尖得像要割破夜色。
“把刘嬷嬷给本宫带来！”
很快，有人去听竹轩拿人。
我站在原地，腿软得发抖。
皇后娘娘让人搬了张小凳子给我。
可我不敢坐。
那凳子太干净了。
我的手很脏。
衣裳也脏。
皇后娘娘叹了口气。
“给三公主擦擦手。”
一个宫女姐姐走过来。
她蹲在我面前，用温热的帕子擦我的手。
帕子很软。
水也是热的。
我忍不住看她。
她对我很轻地笑了一下。
“公主别怕。”
我眼睛一下酸了。
原来宫里也有人会这样和我说话。
不一会儿，刘嬷嬷被押来了。
春桃也被带来了。
春桃身上还穿着那件粉色小袄。
手腕上的金铃铛一晃一晃。
她看见这么多人，吓得哇的一声哭出来。
刘嬷嬷跪在地上，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母妃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本宫问你。”
“三公主的膳食呢？”
刘嬷嬷磕头。
“娘娘明鉴啊！”
“奴婢日日按娘娘吩咐送去。”
“是公主她自己不肯吃。”
“公主从民间回来，性子野，嘴又挑。”
“奴婢劝也劝不住啊！”
她说着，又哭起来。
“奴婢冤枉啊！”
我听见她这么说，急得眼泪掉下来。
“我没有。”
“我没有不吃。”
“我只看见馒头。”
“真的只有馒头。”
刘嬷嬷猛地看向我。
她的眼神像针一样扎过来。
我吓得往后退。
母妃看见了。
她脸色更难看。
皇后娘娘淡淡道：
“光靠嘴说，也说不清。”
“去查。”
“查听竹轩的小厨房，查库房账册。”
“再查昭阳宫送膳的单子。”
“今晚，本宫就在这里等。”
母妃的身子晃了一下。
父皇也来了。
他原本在前殿宴饮，听说偏殿出了事，匆匆赶来。
他穿着明黄的龙袍。
我见过他几次。
每次都不敢靠近。
因为刘嬷嬷说，父皇最不喜欢吵闹的孩子。
我看见他，立刻跪下。
可我跪得太急，眼前一黑。
身子往旁边歪去。
有人接住了我。
是皇后娘娘。
她抱住我时，我闻见她袖子上有淡淡的香。
不像饭菜香。
是很暖的味道。
父皇的声音沉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
皇后娘娘把我交给宫女扶着。
“皇上自己看吧。”
“贵妃说，日日给三公主送山珍海味。”
“三公主却说，她每日只有一个冷馒头。”
“如今孩子饿到来宴上捡剩饭吃。”
“臣妾也想知道，到底是谁在撒谎。”
父皇看向母妃。
母妃跪了下去。
“皇上，臣妾不敢。”
“臣妾真的不知。”
“臣妾以为......”
她说到一半，声音哽住。
父皇没有扶她。
只是看向刘嬷嬷。
“查。”
一个字落下。
所有人都不敢再说话。
我坐在小凳子上。
宫女姐姐递给我一盏热茶。
我捧着茶，不敢喝。
皇后娘娘看见了，问：
“怎么不喝？”
我小声说：
“喝多了，肚子疼。”
皇后娘娘的眼神更软了。
她让人端来一碗热粥。
不是鸡丝粥。
只是白粥。
冒着热气。
她亲手舀了一勺，吹了吹。
“先吃一口。”
我看向母妃。
母妃也在看我。
她眼里全是泪。
可她没有说话。
我太饿了。
终究没忍住。
小口小口喝了下去。
热粥顺着喉咙落进肚子里。
我忽然觉得很委屈。
原来热的东西，是这个味道。
不是梦里的味道。
是真的。
5.
查账的人很快回来了。
御膳房的管事跪在地上，手里捧着账册。
“回皇上、皇后娘娘。”
“昭阳宫确实每日领了三公主的补膳。”
“燕窝羹、乳鸽汤、鹿筋粥，还有点心。”
“都是按贵妃娘娘的吩咐备的。”
母妃像终于找回一点力气。
她急忙道：
“皇上，臣妾没有说谎。”
可下一刻，管事又把头磕下去。
“只是这些东西，送出御膳房后，并未进听竹轩。”
“送膳的小太监说，半路都是刘嬷嬷接了。”
刘嬷嬷身子一抖。
“奴婢没有！”
“奴婢是接了，可奴婢都送到公主屋里了！”
皇后娘娘看向被带来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吓得直磕头。
“奴才不敢瞒。”
“刘嬷嬷说，三公主年纪小，膳食送进听竹轩容易打翻。”
“她亲自接更妥当。”
“奴才们想着刘嬷嬷是贵妃娘娘的人，就不敢多问。”
父皇冷声道：
“听竹轩呢？”
又有人上前。
是去搜听竹轩的宫人。
他们抬进来几个食盒。
食盒打开后，香味一下散开。
里面有半盅没动过的燕窝。
还有几碟精致点心。
但大多都不是新的。
有些已经凉透了。
还有一只小小的金铃铛。
跟春桃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宫人低声道：
“这些是在刘嬷嬷房里搜到的。”
“另有贵妃娘娘赏给三公主的衣料、首饰。”
“都在刘嬷嬷箱笼中。”
“有些改成了春桃的衣裳。”
春桃哭得更大声。
“娘，我怕......”
刘嬷嬷跪着爬过去，想抱她。
侍卫拦住了。
母妃看着那件粉色小袄，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
她忽然转头看我。
我低着头。
不敢看她。
其实那小袄，我见过。
我以为那就是春桃的。
原来不是。
原来我也曾经有过漂亮衣裳。
母妃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些......都是本宫给阿宁的？”
身边的嬷嬷跪下。
“回娘娘，是。”
“那粉缎，是您亲自挑的。”
“说三公主年纪小，穿粉色应当好看。”
母妃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往我这边走了两步。
“阿宁......”
我吓得往后缩。
她停住了。
她的脸色比方才更白。
父皇看着她，眼神很冷。
“贵妃，这就是你说的尽心照料？”
母妃跪下。
“臣妾有罪。”
“臣妾以为她有人照看。”
“臣妾以为刘嬷嬷是府里的老人，最稳妥。”
“臣妾真的不知道......”
父皇冷笑了一声。
“你是不知道。”
“还是从未想过亲自看一眼？”
母妃一下说不出话。
我捧着粥碗。
指尖被烫得发红。
却不舍得放下。
皇后娘娘轻声问我：
“三公主，刘嬷嬷平日里还做过什么？”
我看了一眼刘嬷嬷。
她也看着我。
眼里全是警告。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我想说没有。
这样她就不会扎我了。
也不会跟母妃说我不懂事。
可皇后娘娘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
“别怕。”
“今日你说的话，本宫替你做主。”
我看着她。
又看了看父皇。
最后才小声道：
“她不让我哭。”
“哭了就说我没规矩。”
“她不让我找母妃。”
“说母妃不要吵闹的孩子。”
“她还会拿针扎我。”
我伸出手。
“这里。”
“还有这里。”
我的手指又细又小。
针眼密密麻麻。
父皇猛地拍了桌子。
茶盏都震了一下。
“放肆！”
刘嬷嬷瘫在地上。
“皇上饶命！”
“奴婢也是为了教公主规矩。”
“公主从民间回来，粗鄙不堪。”
“贵妃娘娘平日最重体面，奴婢怕公主给娘娘丢脸啊！”
母妃浑身一颤。
她像是不敢相信。
“本宫何时让你这样教她？”
刘嬷嬷哭着说：
“娘娘虽没明说，可娘娘不是也嫌公主不像样吗？”
“娘娘每回听奴婢说公主挑食顽劣，不都让奴婢好生管教吗？”
“奴婢只是......”
“只是替娘娘分忧啊！”
母妃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我看着她。
心里忽然很空。
原来刘嬷嬷敢这样对我。
不是因为她不怕母妃。
是因为她知道，母妃不会来看我。
也不会信我。
父皇冷声道：
“拖下去。”
“严审。”
刘嬷嬷尖叫起来。
“娘娘救我！”
“贵妃娘娘救救奴婢！”
母妃没有动。
她只是跪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春桃也被带走了。
她哭着喊娘。
我看着她手腕上的金铃铛。
忽然想起，刚被认回来的那天。
母妃远远看着我，眼眶也红过。
她说：
“本宫的女儿，终于回来了。”
那时候我以为。
我以后就有娘了。
可原来，有娘的孩子，也会饿肚子。
6.
那一夜，我没有回听竹轩。
皇后娘娘把我留在了凤仪宫。
她说听竹轩脏了。
要重新收拾。
我不懂宫殿怎么会脏。
明明脏的是刘嬷嬷。
可我不敢问。
凤仪宫的床很软。
被子也香。
宫女姐姐给我洗了手，又给我换了干净衣裳。
衣裳是淡黄色的。
袖口绣着小小的花。
我摸了很久。
不敢用力。
怕摸坏了。
皇后娘娘坐在榻边看着我。
“喜欢吗？”
我点点头，又赶紧摇头。
皇后娘娘问：
“怎么又摇头？”
我小声说：
“太好看了。”
“我怕弄脏。”
皇后娘娘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摸了摸我的头。
“衣裳做出来，就是给人穿的。”
“弄脏了，洗一洗便是。”
我眨了眨眼。
原来衣裳脏了，还可以洗。
不是脏了，就没有了。
宫女端来一小碗药膳粥。
里面有红枣和肉末。
皇后娘娘说：
“太医交代了，你饿得太久，不能一下吃太多。”
“慢慢来。”
我乖乖点头。
她喂我一勺，我吃一勺。
吃到半碗时，她就不让我吃了。
我盯着剩下的粥，舍不得移开眼。
皇后娘娘看见了，柔声道：
“不是不给你吃。”
“是怕你肚子受不住。”
“明日醒来，还有。”
我小声问：
“真的还有吗？”
她愣了一下。
“当然有。”
“以后每日都有。”
我抱着被子。
心里还是不敢信。
因为刘嬷嬷也说过明日有馒头。
可有时候，明日也没有。
夜里，我睡着又醒。
醒来时，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是母妃的声音。
她很轻，也很哑。
“皇后娘娘，让臣妾进去看看阿宁吧。”
皇后娘娘的声音淡淡的。
“三公主睡下了。”
母妃说：
“臣妾就看一眼。”
“只看一眼。”
外头安静片刻。
皇后娘娘道：
“贵妃，你今日才想起来看她，不觉得晚了吗？”
母妃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哭了。
她哭得很压抑。
像不敢哭出声。
“是臣妾的错。”
“臣妾一直以为，只要给她最好的，便算尽了母亲的心。”
“可臣妾怕她身上带着民间习气，怕她被人笑话。”
“臣妾想等她学好了规矩，再亲近她。”
“臣妾没想到......”
皇后娘娘打断她。
“她才五岁。”
“她不是一件摆在宴席上的玉器。”
“摔了磕了，还能换一件。”
“她是你的女儿。”
“会饿，会疼，也会怕。”
我躲在被子里，眼泪慢慢流下来。
母妃也知道我是她的女儿吗？
那她为什么不抱抱我？
为什么我说饿的时候，她不信我？
我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进来了。
我赶紧闭上眼。
一只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很凉。
是母妃。
她坐在床边，声音轻得像风。
“阿宁。”
“母妃错了。”
“你能不能......别怕母妃？”
我没有睁眼。
我怕一睁眼，她又会皱眉。
又会说我不懂规矩。
她的眼泪滴在我手背上。
烫得我手指一缩。
母妃立刻收回手。
她像是被我这个小动作伤到了。
可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习惯了。
别人一碰我，我就怕疼。
她坐了很久。
最后把什么东西放在我枕边。
然后走了。
等她走远，我才睁开眼。
枕边放着一个小小的布老虎。
针脚有些歪。
布料却很软。
我认得。
这是我刚回宫时，母妃说要亲手给我做的。
可后来我再也没见过。
我以为她忘了。
原来她做了。
只是现在才给我。
我抱着布老虎。
哭得更厉害。
我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难过。
7.
第二日醒来，我真的有粥吃。
热热的。
甜甜的。
宫女姐姐说，这是红枣小米粥。
不能吃太多。
可我吃完以后，碗底干干净净。
一点米粒都没剩。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
“公主慢些。”
“以后不会饿着了。”
我点点头。
可还是把勺子舔干净了。
因为我怕这是最后一碗。
太医伯伯每天都来给我把脉。
他说我太瘦了。
要慢慢养。
父皇也来看过我。
他站在床边，看了我很久。
然后问：
“想要什么？”
我想了半天。
小声说：
“馒头。”
屋里的人都安静了。
父皇的脸很难看。
皇后娘娘叹了口气。
“阿宁，除了馒头呢？”
我不知道还能要什么。
从前在养母家。
我想要一碗甜粥。
想要一件不漏风的棉袄。
后来进了宫。
我只想要一个不酸的馒头。
想了很久，我说：
“我想见养母。”
这一次，父皇没有立刻说话。
母妃也在。
她站在门口。
听见这句话，身子僵住了。
我看见她眼睛又红了。
可她没有骂我。
父皇问：
“你想她？”
我点点头。
“想。”
“她会给我煮粥。”
“会摸摸我的肚子，问我饱不饱。”
“她不会说我贪吃。”
说完，我才意识到母妃也在。
我慌忙低头。
“我不是说母妃不好。”
“我只是......”
“只是想她了。”
母妃走过来。
她蹲在我床边。
这一次，她没有碰我。
只是仰头看着我。
“阿宁想见，母妃便让人去接。”
我不敢相信。
“真的？”
母妃点头。
“真的。”
“以后你想吃什么，也可以告诉母妃。”
我犹豫了一下，小声问：
“那我可以吃饱吗？”
母妃眼泪一下滚下来。
“可以。”
“我的阿宁，当然可以吃饱。”
她伸出手，像想抱我。
可伸到一半，又停住。
“母妃能抱抱你吗？”
我看着她。
心里有点想。
又有点怕。
最后，我慢慢点了点头。
母妃把我抱进怀里。
她抱得很紧。
身上有淡淡的药味。
我不敢动。
过了好久，才把手轻轻放在她袖子上。
母妃哭得更厉害。
“对不起。”
“阿宁，对不起。”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在我心里，对不起是很轻的。
养母踩到我的小木马，会说对不起。
邻家的小哥哥抢了我的糖，也会说对不起。
可饿肚子好疼。
针扎也好疼。
母妃的一句对不起，能把那些疼都弄没吗？
我不知道。
所以我没有说没关系。
我只是小声问她：
“母妃，那刘嬷嬷还会回来吗？”
母妃的身子一僵。
“不会。”
“她再也不能欺负你了。”
后来我听宫女姐姐说。
刘嬷嬷被审了。
她把母妃给我的吃食拿去卖。
卖不了的，就给春桃吃。
我的衣裳首饰，也都被她藏起来。
她还在母妃面前说我嘴馋，说我顽劣。
说我嫌这嫌那，不肯吃东西。
母妃都信了。
父皇大怒。
刘嬷嬷被杖毙。
她的家人也被赶出宫。
春桃被送去做苦役。
我听到这些的时候，正捧着一碗药。
药很苦。
我却没有哭。
宫女姐姐问我：
“公主是不是吓着了？”
我摇头。
我不是吓着了。
我只是想起春桃那碗鸡丝粥。
她那时候吃得真香。
我曾经很羡慕她。
羡慕她有娘护着。
可现在，她也没有娘了。
我忽然觉得，宫里的风真冷。
吹到谁身上，谁都会疼。
8.
养母是在第五日进宫的。
那天我刚喝完药。
苦得舌头都麻了。
宫女姐姐给我塞了一颗蜜饯。
我含在嘴里，还没舍得咬。
就听见外头有人哭着喊：
“阿宁！”
我愣住。
那声音太熟了。
熟到我一下从榻上爬起来。
鞋都没穿，就往外跑。
宫女姐姐急忙追我。
“公主，小心！”
我跑到门口。
看见养母跪在殿外。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衣。
头发有些乱。
一看见我，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的阿宁啊......”
我也哭了。
我扑过去抱住她。
“娘！”
这个字喊出口时，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才想起来。
宫里不让我这样喊。
我已经有母妃了。
养母也慌了。
她赶紧松开我，磕头。
“民妇失礼。”
“民妇该死。”
我拉住她。
“不死。”
“娘不死。”
“阿宁不要你死。”
养母抱着我，哭得肩膀一抖一抖。
她摸我的脸，摸我的手，又摸我的肚子。
“怎么瘦成这样？”
“他们不是说，进了宫就能享福吗？”
“怎么瘦成这样啊......”
我也哭。
“我有粥吃了。”
“现在有了。”
“皇后娘娘给我吃热粥。”
养母听了，更难过。
她不敢大声哭。
只能死死咬着唇。
母妃站在不远处。
她看着我抱着养母，脸色很白。
我忽然有点害怕。
怕她生气。
怕她又说我不懂规矩。
可她只是走过来，对养母弯了弯腰。
养母吓得要跪。
母妃扶住她。
“这些年，多谢你照顾阿宁。”
养母愣住了。
她似乎没想到，贵妃娘娘会跟她说谢谢。
母妃的声音哽着。
“若不是你，她可能早就......”
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
养母看着她。
眼神很复杂。
有怕，也有怨。
最后，她只是说：
“阿宁小时候怕黑。”
“睡觉要有人拍着。”
“她吃东西慢，不能催。”
“她一着急就会噎着。”
“她不爱哭。”
“不是不疼，是怕人嫌她烦。”
母妃听着听着，眼泪又掉下来。
这些事，她都不知道。
可养母都知道。
我站在她们中间。
一只手拉着养母。
另一只手抓着自己的衣角。
我不知道该去抱谁。
皇后娘娘走出来。
她看了我们一眼，说：
“三公主病体未愈，不宜久站。”
“进去说吧。”
那日，养母陪我吃了一碗粥。
她像从前一样，吹凉了再喂我。
喂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因为母妃也坐在旁边。
母妃手里拿着勺子。
似乎也想喂我。
可她不敢抢。
养母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最后把碗递给母妃。
“娘娘来吧。”
母妃接过碗时，手都在抖。
她舀了一勺，吹了很久。
吹到粥都快凉了，才送到我嘴边。
“阿宁，慢些。”
我张嘴吃了。
母妃眼睛一下亮了。
像我吃的不是粥。
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东西。
她又舀了一勺。
这一次，我小声说：
“母妃，有点烫。”
她慌忙收回去。
“是母妃不好。”
“母妃再吹吹。”
我看着她低头吹粥的样子。
忽然觉得，她好像也在学。
学怎么做我的娘。
9.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不用再回听竹轩了。
父皇下旨，把听竹轩重新修整。
又拨了新的宫人。
每个人都是皇后娘娘亲自挑的。
母妃想把我接回昭阳宫。
可皇后娘娘说：
“三公主如今身子弱。”
“凤仪宫清净，先在本宫这里养着。”
母妃没有反驳。
她只是每天都来。
有时候带衣裳。
有时候带点心。
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坐在旁边看我认字。
我还是怕她。
她一皱眉，我就会下意识缩手。
她每次看见，眼睛都会红。
后来她就很少皱眉了。
有一天，我写字写错了。
把“母”字少写了一点。
我吓坏了。
赶紧把纸藏起来。
从前刘嬷嬷说，公主不能犯错。
犯错就要罚。
母妃看见我的动作，愣了愣。
然后轻轻把纸拿出来。
我以为她要骂我。
可她只是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个大的“母”字。
“阿宁看。”
“这里还差一点。”
“补上就好了。”
我小声问：
“不罚吗？”
母妃握着笔的手一抖。
“不罚。”
“写错字，不是什么大事。”
我低头看着那个“母”字。
小小声说：
“吃饭也是小事吗？”
母妃怔住。
我后悔了。
我不该问的。
可母妃没有生气。
她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吃饭不是小事。”
“阿宁饿了，更不是小事。”
“是母妃从前错了。”
“以后你饿了，疼了，不高兴了，都要告诉母妃。”
我问：
“那母妃会信我吗？”
她眼泪落下来。
“会。”
“以后母妃先信阿宁。”
我点点头。
可心里还是有点怕。
因为有些话，听起来很好。
但我不知道能不能一直算数。
养母在宫里住了半个月。
她不能一直留下。
父皇说，宫规如此。
可是赏了她一座宅子。
就在宫外不远。
还许她每月进宫看我一次。
养母走的那天，我拉着她不肯松手。
“娘，你不要我了吗？”
养母哭着摇头。
“娘怎么会不要阿宁？”
“娘就在宫外。”
“阿宁想娘了，娘就来看你。”
我还是哭。
母妃站在旁边，沉默很久。
忽然说：
“若阿宁想她，本宫也可带你出宫去看。”
我抬头看她。
“可以吗？”
母妃点头。
“可以。”
“母妃陪你去。”
我看了她好一会儿。
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养母走后，我病了一场。
夜里发热。
烧得迷迷糊糊。
我梦见自己又回到听竹轩。
手里捧着酸馒头。
刘嬷嬷站在门口说：
“不许哭。”
“哭了，娘娘就不要你。”
我吓得一直喊不要。
醒来时，母妃抱着我。
她的衣裳都被我的汗湿了。
她一遍遍拍着我的背。
“不会不要你。”
“阿宁，母妃在。”
“母妃再也不会不要你。”
我哭着问：
“真的吗？”
她说：
“真的。”
“若母妃再做错，你就骂母妃。”
我烧得糊涂。
小声说：
“我不会骂人。”
母妃哭着笑了。
“那就不理母妃。”
“让母妃知道疼。”
我想了想。
“不理人，也会疼吗？”
她抱紧我。
“会。”
“很疼。”
那一夜，母妃守了我整晚。
我醒来时，她还在。
眼下青黑。
脸色很差。
可她看见我睁眼，立刻笑了。
“阿宁醒了。”
“饿不饿？”
我看着她。
过了好久，才小声说：
“饿。”
母妃眼睛一下红了。
却笑着说：
“好。”
“母妃去给你拿粥。”
10.
后来，我慢慢长胖了一点。
手腕不再像细树枝。
脸上也有了些肉。
皇后娘娘摸着我的脸说：
“这才像个孩子。”
父皇也常来看我。
他不太会哄小孩。
每回来，都问我想要什么。
我开始还是说馒头。
后来宫女姐姐教我。
可以要纸鸢。
可以要糖葫芦。
可以要小兔灯。
于是有一次，父皇又问我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说：
“我想要一只小兔灯。”
父皇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
那年上元节。
父皇真的让人给我做了一只小兔灯。
雪白雪白的。
耳朵长长的。
肚子里点着一点暖黄的光。
我提着灯，在凤仪宫的院子里走。
母妃跟在我身后。
小心翼翼地扶着我，怕我摔倒。
我回头看她。
她立刻问：
“怎么了？”
我说：
“母妃，你不用一直扶我。”
“我会走路的。”
母妃怔了怔。
然后慢慢松开手。
“好。”
“母妃看着你。”
我提着灯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她还在那里。
没有走。
我心里忽然安定了一点。
那天晚上，我吃了半碗汤圆。
芝麻馅的。
很甜。
我吃完以后，母妃问我：
“还要吗？”
我摇头。
“不吃了。”
她的脸色立刻紧张起来。
“是不是不好吃？”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连忙说：
“不是。”
“我吃饱了。”
母妃愣住。
然后眼睛又红了。
她好像很容易哭。
从前她在我面前，总是皱眉。
现在却总是哭。
我想了想，伸手给她擦眼泪。
“母妃别哭。”
“我吃饱了，是好事。”
母妃握住我的小手。
“嗯。”
“是好事。”
我看着她，忽然问：
“母妃，你以前为什么不来看我？”
这句话一出口，我自己也愣了。
院子里的风停了。
小兔灯在我手里轻轻晃。
母妃蹲在我面前。
她没有躲。
也没有说我不懂事。
她只是很认真地看着我。
“因为母妃蠢。”
我睁大眼睛。
“蠢是什么意思？”
她苦笑了一下。
“就是做了很坏很错的事。”
“还以为自己是对的。”
“母妃总觉得，把最好的东西送给你，就是疼你。”
“总觉得你不懂规矩，会被人笑。”
“总觉得等你学好了，母妃再来抱你，也来得及。”
“可母妃忘了。”
“我的阿宁刚回宫。”
“最需要的不是规矩。”
“是有人信你。”
“有人抱你。”
“有人问你饿不饿。”
我听得半懂不懂。
但最后一句，我听懂了。
我低头摸摸自己的肚子。
“那你以后每天都问吗？”
母妃点头。
“每天都问。”
我又问：
“我说饿，你会给我吃吗？”
“会。”
“我说疼，你会信吗？”
“会。”
“我说怕，你会抱我吗？”
母妃眼泪落得更凶。
“会。”
“阿宁说什么，母妃都先信。”
我看着她哭。
心里酸酸的。
过了好一会儿，我把小兔灯递给她。
“那你帮我拿一下。”
母妃愣住。
“阿宁要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