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脑子里只回荡着一个念头:我是不是要死了?
走廊的灯光惨白刺眼,担架车轮碾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躺在那里,浑身是血,
意识已经模糊了大半。耳边是急救人员急促的脚步声,是仪器冰冷的滴滴声,
还有谁在喊“血压在掉,快准备输血”。他想说点什么,
嗓子却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三个小时前,他还站在星光大厦B座的落地窗前,
手里拿着一份刚煮好的咖啡,等着给自己的艺人秦明月送过去。秦明月是他带的第一个艺人,
也是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的艺人。从素人培训班到出道舞台,从无人问津到小有名气,
苏白把自己所有的资源、人脉、精力全都砸在了这个女孩身上。他以为这是双赢。
他以为秦明月至少会念他一点好。“苏哥,你来了啊。”秦明月坐在化妆镜前,正在补口红,
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语气轻飘飘的。
苏白把咖啡放在桌上:“明天的综艺录制流程我帮你对过了,
有几个环节可能会安排你跟流量小生互动,到时候——”“不用了。”秦明月打断他,
放下口红,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苏白从未见过的表情。那不是冷漠,是疏离,
是一种“你已经跟我没有关系了”的笃定。苏白愣了一下:“什么?”秦明月站起来,
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到他面前,比他矮了半个头,却仰着下巴看他。
她身后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苏白认出那是天盛娱乐的王牌经纪人,
圈子里的头部大咖,叫方远。“方哥签我了,”秦明月说,嘴角微微上扬,“从今天开始,
我就是天盛的人了。苏哥,你手上的资源……说实话,也带不了我走多远的。
”苏白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一下,指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气,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有更好的发展,我替你高兴。但你至少提前跟我说一声,
合约的事情我们需要——”“合约的事,”方远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
像在念一份普通的商业文件,“我已经让法务团队处理了。违约金,天盛会出。苏先生,
你应该明白,在我们这个行业,资源和人脉才是硬通货。明月现在的商业价值,
你确实接不住了。”这话说得体面,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苏白的咖啡杯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深褐色液体,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笑了笑,
把咖啡杯轻轻放在桌上。“我明白了。”他说。他转身走出化妆间的时候,
听到秦明月在后面说了一句:“苏哥,对不起啊,这事确实有点急。
”那语气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同事解释什么,敷衍得毫不掩饰。苏白没有回头。
这条走廊他走过无数次,从这头到那头,跑上跑下,
为了一个通告机会跟人赔笑脸、喝大酒、低声下气。他以为自己熬出了头,
至少在他带的艺人眼里,他不是一个可以被随便甩掉的人。他想错了。
苏白快步走出大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一封邮件,来自公司的法务部。
他打开,第一行字就让他停住了脚步。“关于艺人秦明月单方面解除经纪合约的律师函。
”下面列举了一系列条款和索赔条件,秦明月的团队不仅要求解约,还反咬一口,
说他作为经纪人在合同期内存在多项违约行为,
包括但不限于资源分配不当、商业合作推进不力、个人行为影响艺人形象等等。
每一条都写得冠冕堂皇,每一条都是扯淡,但每一条都足够让他在行业里身败名裂。
苏白站在人来人往的写字楼大堂里,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不是因为这些莫须有的罪名,
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不是秦明月一个人的决定,甚至不是方远一个人的手笔。
这是一整套针对他的精密操作,从挖人到毁约到泼脏水,每一步都算好了。
他从头到尾就是个垫脚石。苏白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出了大厦。
外面在下雨。他站在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和肩膀上。他没有撑伞,
就那么站着,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一会儿,他走下台阶,穿过马路,走到了对面的天桥上。
天桥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躲雨的路人匆匆跑过。苏白靠在栏杆上,
看着桥下车流涌动的马路,雨刷器在每一辆车的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像某种催眠的节奏。
他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他想起自己当初入行的时候,意气风发,觉得自己可以改变点什么。他学的是传媒,
成绩是全系第一,导师说他是他带过最有天赋的学生。他拒绝了三家大公司的offer,
自己出来开了工作室,因为他说他想做真实的艺人,做有温度的经纪。
现实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钱花光了,人跑了,名声臭了,连交下个月房租都成问题。
手机里还有十几条未读消息,有讨债的,有催款的,有亲戚问他什么时候还钱的。
他爸去年做手术的钱还是他东拼西凑借的,到现在都没还上。苏白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小时候他爸跟他说过的话:“小白,做人要厚道,要走正路。不管多难,心不能脏。
”他没脏,但这条路快走不下去了。然后他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白睁开眼睛,
看到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跑上了天桥,手里抓着一个气球,笑得咯咯的。
小男孩的妈妈在后面追,喊着“别跑别跑,下雨路滑”。小男孩不听,跑得更快了,
一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一个易拉罐,整个人朝栏杆方向栽了过去。那栏杆不算高,
成年人靠着没事,但一个奔跑的孩子的冲力,足够翻过去。苏白甚至没有思考。
他的身体比脑子快,一个箭步冲过去,伸手抓住了小男孩的后衣领。
他自己在湿滑的地面上失去了平衡,身体往前一倾,栏杆擦着他的肋骨过去,
他整个人翻了出去,但在最后一秒,他把小男孩猛地甩回了天桥内侧。小男孩摔在地上,
哇哇大哭。苏白挂在栏杆外面,一只手死死扣着栏杆的边缘,
雨水让金属表面变得像冰一样滑。他的指尖在一点一点往下滑,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重在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往下拽。小男孩的妈妈尖叫着冲过来,
抓住了小男孩,然后看到了挂在栏杆外面的苏白,瞪大了眼睛。苏白看着她,笑了一下,
想说“快拉我一把”,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咔嚓。栏杆的焊接处裂开了。
苏白坠落的时候,雨滴在他耳边呼啸而过,马路上车灯连成一条光带,
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被拉长了。他想,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然后他想,
他这辈子好像还没做过什么了不得的事。没让爸妈过上好日子,没在行业里留下自己的名字,
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就这么结束了,像一颗石子被扔进河里,
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他的后背撞上了一个东西。不是地面。地面比这要硬得多,
也要冷得多。他撞上的是一种更柔软、更有弹性的东西,像是一大块橡胶,
又像是一层厚厚的气垫。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涌,但他还活着。他睁开眼睛。
世界浸在一片幽蓝的光里。不是灯光,不是自然光,
是一种从四面八方弥漫出来的、像水一样的柔光。他的身体悬在半空中,
被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包裹着,像是某种液体,又不完全是。他能呼吸,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从疯狂慢慢变得平稳。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没有来源,没有方向,像是直接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它苍老、缓慢、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沧桑感。“第三个了。”苏白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抱怨:“这一届的人类质量越来越差了,
前两个好歹还撑到把我带回海里,你倒好,直接从桥上摔下来了。要不是我反应快,
你现在已经在地府排队了。”“你……什么?”苏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沙哑得不像自己。“我在问你,”那个声音说,“你想不想跟我做个交易?
”包裹苏白的那层薄膜缓缓散开,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空中,脚下是看不见的地面,
头顶是无尽的黑暗。他的面前浮现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颜色像深海,
里面流动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是暗潮,”那个声音说,
“你们人类给我取过很多名字,海神、龙王、波塞冬,都叫过。不过说实话,
我跟那些神话里描述的形象差得有点远。总之,我是海洋意志的具象化存在,简单来说,
大海就是我,我就是大海。”苏白眨了眨眼。“你在天桥上救那个小孩的时候,我看到了,
”暗潮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丝认真,“你那不是计算,不是权衡,是本能。
在你自己都要死了的情况下,你第一反应还是救人。这种品性,
在我活了四十六亿年的时间里,见的也不多。”“四十六亿年?”苏白抓住了这个词。
“地球的年龄,严格来说是四十五点六八亿年,我四舍五入了。
”暗潮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年人的随性,“我懒得给你科普整个宇宙史,
直接说重点——我要死了。”苏白愣住了。“你没听错,”暗潮说,“海洋在死。
污染、过度捕捞、碳排放、塑料垃圾,每一样都在要我的命。过去一百年,
我失去的生命力比过去四十六亿年加起来还要多。按照现在的速度,再过二十年,
我会彻底消亡,连同海洋里所有的生命一起。”那些光球里的流纹变得更加剧烈,
像是某种情绪的翻涌。“所以我需要一个**人,”暗潮说,“一个人类,
一个愿意帮我、也帮你们人类自己的人。我会把我的一部分力量分给你,
让你能够听懂海洋的声音,让你能够借助海洋的力量。你要做的,
就是阻止那些在伤害海洋的人。”苏白沉默了很长时间。暗潮等了他一会儿,
然后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刚被你的艺人背叛,你身无分文,你前途尽毁,
你凭什么去做这件事。但我要告诉你的是,恰恰是因为你现在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什么都不怕。而且老实说,我选你不是因为你多厉害,是因为你心正。心歪了的人,
拿了我的力量也干不了正事。”“我能做什么?”苏白问。“多了去了,”暗潮说,
“你听过一句话吗,大海是活的。每一滴海水都会说话,每一条鱼都有自己的信息网。
你能跟它们交流,你就能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情。你想要钱?海里多的是沉船宝藏。
你想要人脉?你能让渔民的鱼获翻十倍。你想搞倒那些破坏海洋的人?
他们的每一个排污口、每一艘偷捕船,在你面前都是透明的。”苏白的心跳加速了。
不是因为钱,也不是因为人脉,而是因为一种他以为已经熄灭的东西重新燃了起来。
那是一种被需要的渴望,是一种“我可以做点什么”的确信。“我要付出什么代价?”他问。
暗潮沉默了两秒:“我的力量会改变你的身体结构,你会慢慢变得……不太像普通人。
不是外表上的,是内在的。你会对污染越来越敏感,你对干净水源的依赖会越来越强,
你可能会变得离不开大海。而且,我不能保证这个过程是可逆的。”苏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过去的三年里,给艺人倒过咖啡、挡过狗仔、写过通稿、算过收入,
做过很多细碎而平庸的事情。但现在,这双手可能有机会去做一点真正有价值的事情。
“还有一个问题,”苏白抬起头,“你说你是大海,我帮你,就是在帮自己。那如果你死了,
我会怎样?”暗潮的声音沉了下来:“我死的时候,你会跟我一起消失。所以严格来说,
这不是一个交易,这是一条船。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光球缓缓降下来,
落在苏白的掌心里,像一团安静的水。苏白闭上眼睛。他想到了秦明月,想到了方远,
想到了那些踩着他往上爬的人。那些人不会因为他的落魄而有一丝愧疚,
他们只会觉得理所当然。他不想报复他们。他想赢过他们。赢的方式不是变得跟他们一样脏,
而是做成一件他们做梦都做不到的事情。“我答应你。”苏白说。
第一缕阳光穿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时候,苏白醒了。他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原来的地方,墙角的那堆衣服还是三天前堆在那里的样子。
这间出租屋又小又破,但至少还在。他还活着。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是从水管里传来的。那是一种细微的、流动的声音,像是一个物体在管道里缓慢地移动。
但苏白能听懂它,每一个咕噜声,每一个气泡破裂的声响,都在传递着某种信息。
“三楼左数第二家,水压不稳,早上七点十三分用水高峰,热水器要炸了。
”苏白猛地坐起来。下一秒,隔壁传来了砰的一声闷响,
然后是哗啦啦的漏水声和一个中年男人的惨叫。“……还真要炸了。”苏白喃喃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跟昨天一样,但他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变化。
他的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薄膜,薄得像一层雾气,
但当他把手伸到阳光下的时候,它能折射出彩虹般的微光。他能感觉到水。不是看到,
不是听到,是感觉到。整栋楼的水管系统在他脑子里展开,像一张立体的地图,
每一处弯头、每一个阀门、每一段锈蚀的管道都清晰可见。
他甚至能感觉到水流的方向和速度,就像他能感觉到自己血管里血液的流动一样。
苏白坐在床边,沉默了足足五分钟。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眼余额。
三千二百块。这是他全部的身家。房租下个月到期,信用卡最低还款额是两千一百块,
通讯费下个月要扣一百多。他连买张去海边的火车票都不够。他需要钱,但更重要的是,
他需要方向。暗潮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往东走。”苏白愣了一下:“东边?
”“东边有一片海,离你最近的海。到了海边,我能给你更多的指引。在这里,
我只能通过水管跟你说话,信息量太有限了。”苏白想了想,打开地图软件看了一眼。
离他最近的海岸线在一百八十公里外,坐高铁一个半小时,票价一百三十多。他咬咬牙,
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随便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出了门。他走得很安静,
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因为也没有什么人需要告别。高铁上,苏白靠着窗户,
看着城市的天际线从钢铁森林慢慢变成低矮的村落,再从村落变成一片又一片的农田。
他的手机不断震动,是各种催款短信和黑粉的私信轰炸。
昨天他出事的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出去了,
网上的版本已经变成了“苏姓经纪人因欠债轻生跳桥”,评论区里全是冷嘲热讽。
“这种人早该滚出娱乐圈了。”“带不出像样的艺人,就靠这种方式博眼球?
”“听说还坑了秦明月不少钱呢,活该。”苏白看着这些评论,嘴角反而微微上扬了。
如果是三天前,他可能会气得浑身发抖,但现在,
这些文字对他来说就像一群不会游泳的鱼在嘲笑河水的深度。
你不知道我即将变成什么样的人。高铁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苏白走出车站,
一股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那种独属于海滨城市的气息。他深吸了一口气,
肺里像被什么东西清洗了一遍一样,每个肺泡都在舒展开来。暗潮的声音变得清晰多了,
不再是那种断断续续的感觉,而是像有人在耳边说话一样真切。“往南走,有一条渔船码头。
去找一个姓陈的老头,他在码头上修了三十年的船。他知道这片海域所有的事情,
谁在合规捕捞,谁在偷偷搞坏事,他一清二楚。”苏白拉着他那个破旧的行李箱,
穿过小城的街道,走到了码头。这里的景象跟他在网上看到的那些旅游码头完全不同,
没有彩色的小艇,没有卖纪念品的商店,
只有灰扑扑的水泥地面和一排排老旧到能闻到桐油味的木制渔船。
空气里弥漫着柴油、鱼腥和海盐混合的味道,苏白发现自己不但不觉得难闻,
反而有种莫名的亲切感。他甚至能从海风里分辨出不同鱼类的气息,
如同在分辨不同人的气味一样,清晰又自然。他沿着码头走了大概两百米,
看到一个干瘦的老头蹲在一艘渔船的船头,手里拿着一把锤子,叮叮当当地敲着什么。
老头大概六十多岁,皮肤被海风刻成了深褐色,皱纹像地图上的河流一样纵横交错。
苏白走过去,站了一会儿,开口说:“陈师傅?”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敲钉子:“不借钱的,不传教的,不拉投资。
”苏白哭笑不得:“我也不借钱、不传教、不拉投资。我就是想……打听点事。
”老头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看得久了点。他的目光在苏白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最后落在苏白的眼睛上,突然停住了。“你眼睛怎么是这个颜色?”老头问。苏白愣了一下,
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瞳孔里竟然有一圈极淡极淡的蓝色,
像一滴墨水在清水中晕开的那种感觉,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一旦注意到了,
就无法忽视。暗潮在他脑海里轻轻笑了一声:“合体初期的正常反应,过几天就消了。
”苏白把手机揣回兜里,镇定地说:“隐形眼镜,新款的。”老头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五秒钟,
然后哼了一声,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懒得追究,低下头继续敲他的钉子。
苏白清了清嗓子:“陈师傅,我想问一下,这片海域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比如说什么地方鱼突然少了,或者有什么不该出现的味道?”老头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但声音变低了:“你是哪个部门的?
”苏白想了想:“一个……民间环保组织的。”老头终于抬起头来,
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民间环保组织?你叫什么?”“苏白。”老头把锤子放下,
拍了拍手上的铁锈,从船头站了起来。他比苏白矮了半个头,但腰板挺得笔直,
站在那里像一根打了三十年的老桅杆。“听说过北面的排污管吗?”老头说。苏白摇头。
“两年前,北面二十公里的地方,有一根排污管接到了海里,”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
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没人知道是谁埋的,也没人知道从哪里接出来的。
但那片海域从那时候起就不对劲了。近海的鱼越来越瘦,有的身上长了疮,
有的肚子底下全是黑水。老渔民说,那叫败海,海在败。”苏白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能感觉到暗潮在他体内掀起了一阵微弱的激荡,像是愤怒,又像是悲哀。“没人管?
”苏白问。“管?”老头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打过电话,写过信,找过记者。
电话说会派人来调查,调查了三个月连个人影都没有。信就更别提了,石沉大海。
记者倒是来过一个,拍了照片,写了报道,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就被删了。
”苏白沉默了一会儿:“那根排污管,具体在什么位置?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老头摇头:“那片海域太浅了,我的船吃水深,进不去。你得找条小船。
不过——”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苏白,“你一个人去?不怕出事?”苏白低头看了看自己,
瘦是瘦了点,但好歹一米七八的个子,说不上强壮大但也不算单薄。更重要的是,
他体内那股来自海洋的力量告诉他,水不会伤害他。“我不怕。”他说。
老头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像是做了个什么决定。他转身走进船棚里,
翻了一会儿,拖出一条半旧的橡皮艇,扔在苏白面前。“气打好了,桨在后备箱里,
”老头说,“明天早上涨潮的时候,海水会倒灌进那片浅滩,到时候小船能划进去。
你跟潮水走,潮退你退,潮涨你进,别莽撞。那片地方邪门得很,
去年有个年轻人自己开船进去,就再也没出来过。”苏白看着那条橡皮艇,又看了看老头,
认真地说了一声:“谢谢。”老头没应声,转过身去继续敲他的钉子。
但苏白走出去好几步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很低的话:“小伙子,
你要是真能查出个什么来……给这片海留条活路吧。”苏白没有回头,但他的步子顿了一下。
当天晚上,苏白在码头旁边找了家最便宜的旅馆住下来,五十块钱一晚,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随时可能**的热水器。他把行李箱靠在墙角,
坐在床上,闭上眼睛感受了一**内的力量。暗潮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比白天更清晰,像是就在他的思维内部生长着。“那个陈老头说的排污管,
我通过卫星云图和海流数据一直在追踪,但具**置被屏蔽了。你明天去现场看,记住了,
你的身体现在对污染物极度敏感。一旦你靠近那片水域,你就能感觉到,
那种感觉会很不舒服,但你不会有危险。”“不舒服到什么程度?”苏白问。
“……就像有人把你的鼻子嘴巴全堵上,让你在污浊的空气里呼吸。
你的身体会排斥那片水域,但你要忍着。”苏白深吸了一口气,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他还活着。活着就是机会。第二天天还没亮,苏白就醒了。他从旅馆窗口看出去,
码头上的灯还没亮,黑色的海面上泛着一点点微光。他能听到潮水的声音,
能感觉到海水正在缓缓上涨,大量的水挤进狭窄的河道和浅滩,发出一种低沉的轰鸣声。
他穿好衣服,把房门钥匙放在桌上,拖着橡皮艇出了门。清晨的海风有点凉,
但苏白不觉得冷。他的皮肤上那层看不见的薄膜吸收了空气中的水汽,
转化成某种他无法描述的温暖。他把橡皮艇放到水面上,拿起桨,
朝着老头告诉他的方向划去。起初的水面很平静,像一块深色的绸缎,
橡皮艇划过去的时候留下一道长长的尾迹。苏白划了大概四十分钟,水面开始变浅了,
浆触碰到底部的时候会带起一团泥沙。他绕过一片礁石,进入了一片非常狭窄的水道,
两边是长满了红树林的泥滩。然后他感觉到了。那是一种从骨骼深处涌上来的恶心感。
不是胃里的恶心,是整个身体在告诉他——这片水域不对,离开这里,立刻离开这里。
他的皮肤上那层薄膜开始剧烈地抖动,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水面,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吸一种腐臭的气体。苏白咬紧牙关,继续往前划。
水面从青绿色变成了灰黑色,偶尔能看到一些半死不活的小鱼在水面下翻着白肚子,
缓慢地游动,像一群走在末路上的病人。苏白把桨收起来,让橡皮艇在平静的水面上漂着,
他弯下腰,把手伸进了水里。那一瞬间,他的大脑里涌入了一股庞杂的信息。不是图像,
不是文字,而是一种直接的、未经翻译的感受——这片水域在疼。每一个水分子都在尖叫,
底部的淤泥里积满了重金属和有机污染物,那些污染物像刀子一样切割着水的结构,
让整片水域处于一种慢性中毒的状态。更让苏白心惊的是,他能追踪到这些污染物的源头。
他的意识顺着水流的方向逆流而上,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水体,绕过一片礁石,
钻进一个隐蔽的涵洞,然后——他看到了。那不是一根排污管。那是一个密集的管网系统,
至少五根不同直径的管道交织在一起,从一个陆地上的建筑物延伸出来,
藏在水面以下两米多的位置。管网的外围有一层伪装网,
从空中和远处看跟普通的礁石没什么区别,只有靠近了才能看出人工的痕迹。苏白睁开眼睛,
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拿出手机,想把位置坐标记下来,但刚一打开地图软件,
就发现根本定位不了。这片区域在电子地图上是一片空白,不是没有数据,
而是被刻意屏蔽了。所有的信号到这里都会消失,
像是有一堵无形的墙把这里跟外界隔绝开来。“暗潮,”苏白在心里喊了一声,
“你知道这是谁干的吗?”暗潮沉默了两秒,
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怒意:“管网系统的建设成本不低于两千万,
每天的电费和维护费至少五万。能撑起这种规模的项目,背后一定有某个大企业在支持。
但具体是谁,我需要更多的数据。你能进去吗?”苏白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隐蔽的涵洞口。
洞口直径大概一米五,水面上方的空间只有不到半米,一个人要钻进去必须整个人浸在水里。
“能。”苏白说。他把手机用密封袋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脱掉外套,深吸一口气,
从橡皮艇上翻进了水里。冰冷的水瞬间包裹了他,但苏白没有觉得冷。相反,
那层薄膜在他的皮肤表面舒展开来,像一层活着的第二层皮肤,
让他在水下呼吸得像在陆地上一样自如。他睁开眼睛,
水下的一切清晰得像是高清镜头拍摄的画面。他朝着那个涵洞口游去。洞口里一片漆黑,
苏白的眼睛自动适应了低光环境,他能看到管壁上的锈迹和附着在上面的贝类残骸。
他顺着管道往里游了大概二十米,管道开始分叉,三条不同方向的岔路出现在他面前。
他的意识追踪着污染物的浓度,选择了浓度最高的一条。又游了大概五十米,
苏白浮出了水面。他进入了一个巨大的蓄水池。这个水池大概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
深度至少四米,四周是混凝土浇筑的墙壁。水池的上方是一个拱形的顶棚,
遮挡了所有的光线,但苏白能看到池壁上有几盏微弱的应急灯,发出惨绿色的光。
而在这个水池的一侧,是一排巨大的工业设备。苏白爬出水池,站在湿滑的地面上,
看着那些设备。他认出了其中的一些——分离器、沉淀池、过滤塔,
整套设备的规模小但配置完整,足以处理日排放量数千吨的工业废水。但问题是,
这些设备根本没有在运行。废水从墙上的一个口子流进来,经过最基础的初步沉淀,
直接从一根旁通管排进了下水道,然后汇入了那根通往海里的暗管。没有处理,没有净化,
就是把工业废水原封不动地倒进了大海。苏白站在那个蓄水池旁边,拳头慢慢攥紧了。
他的手机在密封袋里震了一下,苏白愣了一下,这个地方怎么可能有信号?他拿出来一看,
屏幕上显示了一条消息,发送者的号码是一个他不认识的数字。“离开那里,年轻人。
有些事情不是你该管的。”苏白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他抬起头,
看向应急灯照不到的黑暗角落。在那里,一个小小的红色光点在闪烁,一明一暗,
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监控摄像头。有人一直看着他。从他进入那片水域的那一刻起,
就有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苏白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朝水池的方向走去。他没打算逃,
但他也不会傻到就这样硬碰硬。他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更多人的力量,
需要一个让那些人无法只手遮天的机会。他重新跳进水里,顺着来时的管道往回游。
出水口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暗潮的声音,而是从水面上方传来的,
机械的、规律的嗡嗡声。快艇的马达声。苏白把身体缩回管道口,只露出半个脑袋,
向外看去。三艘黑色的快艇正从不同方向朝他的橡皮艇包抄过来,
快艇上站着穿着黑色制服的人,每个人的腰间都别着某种棍状的东西。“暗潮,
”苏白在心里说,“你能帮我做点什么?”“这片水域的潮汐正在快速退去,
”暗潮的声音里没有任何紧张,“十分钟内,
这片浅滩的水位会下降到不足以支撑快艇的程度。那些人会被困在这里。
”苏白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深吸一口气,从管道口游了出去。他没有去管那条橡皮艇,
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游去,那里是一片红树林,密密麻麻的气生根从泥滩里伸出来,
形成一个天然的迷宫。苏白在水下潜行,像一条鱼一样灵活地穿梭在树根之间,
红树林的水面下浑浊不堪,但对苏白来说一切都清晰无比。快艇的马达声越来越近了。
苏白找到一个红树林根部的空洞,把自己整个塞了进去,只留眼睛露出水面。
他透过错落的树干,看到那三艘快艇已经围住了他的橡皮艇,但正如暗潮所说,
退潮的速度快得惊人,快艇的底部已经开始接触到泥滩,发出刺耳的剐蹭声。“妈的,
涨潮时间不对!”一个人骂了一句。“先把那条橡皮艇扣了,看看上面有没有什么线索。
”“人不见了,周围的泥滩上没看到足迹。”“搜索红树林区域,他不可能跑远。
”苏白屏住呼吸,把身体更紧地缩进了树根里。他能感觉到喉咙里有团东西在往上游,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冲动。他的后背微微发热,薄膜的覆盖范围在扩大,
从皮肤表面延伸到了他周围的空气里,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把他的体温和气味全都隔绝在了里面。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踩着泥滩走进了红树林的边缘,
打着手电筒照来照去。手电筒的光柱从苏白藏身的树根上方扫过,最近的时候只有不到半米,
但什么都没照出来。“没有人。”“怎么可能,他总不能长翅膀飞了吧?”“退潮了,
我们的船也动不了了。先撤,把橡皮艇带回去,跟老板汇报。”人声渐渐远去,
马达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是越来越远。苏白在红树林的根须间又等了一段时间,
直到周围彻底安静下来,他才慢慢地从树根里滑出来,走进齐腰深的水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层薄膜在晨曦中泛着淡淡的微光,像一层活着的盔甲。
“你刚刚是怎么做到的?”苏白在心里问。“我把你周围的空气和水雾融合在了一起,
形成了一层折射层,效果类似于光学迷彩。但这种状态下你的移动速度会大幅降低,
而且只能维持不到二十分钟。不是我能力有限,是才合体,你的身体承受不住更大的输出。
”“已经够用了。”苏白说。他在退潮后**出来的泥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走了很久才找到一条能走的土路。沿着土路走了又有一阵子,他终于到了公路边,
拦了一辆过路的卡车,搭车回了小城。卡车司机是个话多的大叔,
一路上都在聊他跑长途遇到的稀奇事,苏白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那些人能找到他的橡皮艇,说明他们一直在监控那片水域。他们发消息让他离开,
说明他们不想把事情闹大。但他们没找到他的人,说明他们的监控手段有盲区。
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警告。他回到码头的时候,老头正在修另一艘船。
看到苏白浑身湿透、满身泥巴的样子,老头手里的锤子又停了一下,但这次什么都没问,
只是从船棚里扔了条旧毛巾出来。苏白接住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泥,走到老头身边蹲下来。
“陈师傅,那片地方确实有一根排污管,不止一根,是一个系统,”苏白压低声音说,
“他们把工业废水直接排进了海里,根本没处理过。我要曝光这件事,但我需要证据,
需要有人帮我。”老头的手停在半空中,慢慢地转过头来看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苏白没见过的光,不是希望,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你需要什么帮助?”老头问。苏白想了想:“我需要一艘船,
一台水下摄像机,还有一些信得过的渔民。我需要更多的人证物证,
我需要把这件事闹大到他们捂不住。”老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锤子在他的手心里慢慢转了一圈。然后他站起来,
朝着码头尽头的一艘大渔船喊了一嗓子:“老李!二狗!都过来!”十几分钟后,
苏白坐在老头的船棚里,面前围了一圈人。老李是个五十出头的胖大叔,脸上永远带着笑,
但眼神精得很。二狗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看起来玩世不恭,
但说话做事却意外地靠谱。还有几个年轻的渔民,都是老头的徒弟或者亲戚,皮肤晒得黝黑,
坐在那里一脸好奇地看着苏白这个外来者。苏白把他们能说的部分说了,
没提自己跟海洋合体的事情,只说自己是一个环保调查员,发现了那片水域的排污管,
想把这件事曝光。渔民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二狗先开口了:“你说那地方有排污管,
我们早就知道了。那片海域的鱼越来越少,虾都长不大,谁都看得出来有问题。
但是没有人管啊,打电话、写信、找记者,都没用。”“因为那些人有人罩着,
”老李皱着眉说,“我听说那个排污系统后面是某个大老板在操盘,跟上面关系硬得很。
去年有个实习记者来调查,拍了不少照片,回去之后不到一个礼拜,不但报道没发出来,
连工作都丢了。”苏白点了点头:“所以我们需要更硬的证据,硬到任何人都压不下去。
”“什么证据?”二狗问。苏白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排污管的全貌,
从源头到入海口的完整影像。污染物的检测报告,要有资质的第三方机构出具的。
还有排放数据,每天排多少吨,什么时间排,浓度是多少。这些东西全部放在一起,
捅给有影响力的媒体,让他们想捂都捂不住。”船棚里安静了几秒。
老李第一个表态:“我有一条渔船,小是小了点,但能跑远海,能去那些地方。
船上的设备我也能做主。”“我有水下摄像机,”二狗举了下手,
“去年搞海参养殖的时候买的,高清的,能拍很清楚。”“我能找几个年轻人帮忙,
”一个年轻渔民说,“都是从小在海边长大的,水性好,嘴严。”陈老头坐在角落里,
一直没有说话。等所有人都表完态了,他才慢慢地开口:“你要是搞成了,
我们这片海还能活。你要是搞砸了……”他看了苏白一眼,没有说下去。苏白站起来,
对着这群刚认识不到一天的渔民,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我会搞成的。”他说。
不是因为自信,是因为他没有退路。海在死,他在变,那些人在追。
加速的时间不允许他慢慢来。苏白的消息在圈子里传开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他是被一阵电话**吵醒的。凌晨两点,手机屏幕上跳出来一个熟悉的名字——周牧。
周牧是他在大学时期的室友,两人一个学传媒,一个学环境工程,毕业之后各奔东西,
联系渐渐少了。苏白记得周牧后来去了省环科院,做环境监测相关的工作,
朋友圈偶尔发一些水质采样和数据分析的内容,枯燥得很,但能看出来他是真的喜欢这一行。
“苏白,你是不是疯了?”周牧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一个不方便说话的地方。
苏白从床上坐起来:“怎么了?”“我这边有消息说你最近在沿海小城搞事情,
查什么排污管,而且已经惊动了上面的人。你知不知道你查的那根管子后面是谁?
”“……谁?”周牧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最后他叹了口气,
声音更低了:“明远实业,听说过没有?”苏白皱了下眉。明远实业,他当然听说过。
那是一个在地产、能源和娱乐传媒领域都有布局的综合性集团,市值过千亿,
旗下拥有包括天盛娱乐在内的多家上市公司。
天盛娱乐——就是挖走秦明月的方远所在的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