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归来手机屏幕亮着。陆一鸣盯着那条微信,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一动不动。
“陆一鸣,你欠我的那顿饭,是不是打算赖一辈子?”发送时间:2014年3月15日,
三天前。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屏幕的光从边缘漏出来,
照着他虎口处一道浅淡的疤痕——那是2019年搬家时被纸箱割的,缝了四针。
他用右手拇指摁住那道疤。平的。没有凸起,没有缝线的痕迹,
只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印,像是很多年前蹭破皮留下的。他翻过手机,
又看了一遍日期。2014年3月18日,星期二。窗外的天色是一种沈阳三月特有的灰白,
说不上是阴天还是晴天,就是那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让人不想起床的光。
暖气片的声响断断续续,水管里偶尔咕咚一声,像这栋老楼在清嗓子。
他前世的公寓在二十三楼,落地窗,恒温恒湿,每天早上六点半自动拉开窗帘。
他会在阳光里醒来,然后对着天花板躺十五分钟,想今天要见的人、要开的会、要做的决策。
现在他躺在一张弹簧坏了的床垫上,后背硌着一根横梁,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块水渍,
形状像辽东半岛的地图。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出租屋大概四十平,客厅和卧室之间没有门,
用一个塑料珠帘隔开。沙发是房东留下来的,棕色人造革,扶手处磨出了里面的海绵。
茶几上搁着一台联想笔记本电脑,旁边是半杯隔夜的茶水,茶叶沉在杯底,泡得发黑。
陆一鸣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他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
捧了一把凉水拍在脸上。镜子里的脸比记忆里年轻,颧骨的轮廓更分明一些,
眼角的细纹还没有长出来。他撑着洗手台,低头看着水流进下水孔。苏荞的微信。
三天前发的。前世他是隔了一周才回复的——“最近太忙,改天吧。
”然后这个“改天”就再也没有来过。他们后来在同学聚会上见过两次,
第一次她主动打了招呼,他接了个电话就走开了;第二次她坐在另一桌,
隔着推杯换盏的人群,他们谁也没有走过去。再后来,同学群里有人说她去南方了。再后来,
连群都沉寂了。他关掉水龙头,走回房间,拿起手机。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他打字,删掉。
再打字,再删掉。暖气片啪地响了一声,像是催促。他打了一行字发出去。“这周六,
我请你。”发送成功。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那张人造革沙发上,弹簧在身下吱呀响。
窗外的天色没有变亮也没有变暗,就那样灰着,像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层旧棉絮。手机震动。
苏荞回了一个地址,然后加了一句:“这次别放鸽子。”他看着那六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是笑,就是动了一下。2014年3月18日。他有十年的时间可以重来。
他起身打开笔记本电脑,风扇呼呼转起来,像一只老猫在打呼噜。屏幕亮起,
Windows7的桌面是一张默认的草地图片。他点开浏览器,
在搜索栏里敲下几个字——“本地生活服务团购App”搜索结果跳出来,
糯米网被百度收购的消息挂在第三条,美团刚完成C轮融资的新闻在第五页。
大众点评的团购业务还叫“点评团”,饿了么还没出上海,滴滴还叫嘀嘀打车,
和快的杀得血流成河。他把身体靠进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触摸板边缘。2014年。
移动支付还没普及,线下商家的互联网化程度低得可怜。餐饮老板们还在用纸质优惠券,
团购的核销流程能让顾客等五分钟。没有人做本地餐饮的聚合比价,
没有人把用户评价和优惠力度放在同一个页面里,
没有人让消费者在等上菜的间隙就能决定下一顿吃什么。这些“没有人”——他扣上电脑,
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个早点摊,油条在油锅里翻腾,白烟顺着墙根往上爬。
一个穿校服的男孩站在摊前,从兜里摸出两枚硬币,摊主接过,夹了一根油条递过去。
男孩咬了一口,转身跑向公交站,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陆一鸣看着眼前的景象。
男孩咬下第一口油条到他消失在街角。油锅里的油从翻滚到被摊主捞干净浮渣。
对面居民楼的某一扇窗户被推开,一个老太太探出身来抖抹布,然后缩回去,窗户重新关上。
他转过身,打开手机,给苏荞回了一条:“不会。”---周六下午四点,
陆一鸣提前半小时到了餐厅。是一家开在老居民楼下的东北菜馆,门口挂着红灯笼,
玻璃门上贴着“锅包肉特价”的红纸。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壶白开水。
服务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系着油渍斑斑的围裙,把菜单往桌上一搁:“点菜还是等人?
”“等人。”她把暖壶拎过来,咚地搁在桌上,转身走了。陆一鸣倒了杯水,没喝。
他盯着杯子里的热气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向窗外。街道上有积雪融化的痕迹,
路面湿漉漉的,映着灰蒙蒙的天光。一个男人推着自行车经过,后座上绑着一捆大葱。
一个年轻女人牵着孩子,孩子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
山楂外面的糖衣在阳光下反光——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里漏出来一束光,
恰好落在那串糖葫芦上。四点二十五分。他拿起手机,打开苏荞的微信头像。一座桥的剪影,
逆光拍的,桥身是黑色的轮廓,背后的水面泛着碎光。桥上有一个人影,很小,
看不清是走还是停。“浮桥。”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他抬头,苏荞站在桌边,灰色风衣,
头发比记忆里短了些,刚好到肩膀。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器材箱,带轮子的那种,
拉杆上挂着一个帆布袋,鼓鼓囊囊的。“我头像”她说着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把器材箱靠在墙边,“沈阳浑河上的一座老桥,浮筒结构,六十年代建的。现在没剩几座了。
”“你怎么知道我看了你头像。”她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你手机拿的角度,反光。
我看见屏幕上放大的头像图了。”陆一鸣把手机扣在桌上。苏荞笑了一下,
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眼睛也跟着弯了一弯。“三年没见,你还是这个毛病。
”“什么毛病。”“被人拆穿了就扣手机。”服务员走过来,把菜单往两人中间一推。
苏荞翻开,手指在塑封的页面上划拉:“锅包肉,地三鲜,
酸菜炖排骨——”她抬起眼皮看他,“你吃香菜吗?”“吃。”“那再来个老虎菜,主食?
”“你定。”她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就这些,锅包肉做老式的,别放番茄酱。
”服务员记完菜单走了,苏荞拿起桌上的暖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半杯。
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无数次。
“器材箱里是摄像机?”“嗯。”她拍了拍靠墙的黑色箱子,“刚拍完一场。”“拍什么。
”“一座桥。”“你头像那座?”她点头,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已经拍了三个月了。
每周去两三次,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光,桥上不同的人。”她顿了顿,
“春天雪化的时候最好看,桥面上的木板湿漉漉的,走上去有弹性,
像踩在……”她找了一下词,“像踩在一面鼓上。”“拍了多久的素材了?
”“六十多个小时。”“剪出来多长?”“四十分钟。”陆一鸣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白开水有一股铁锈味,是老旧水壶烧出来的那种味道。“为什么拍桥。”苏荞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杯子放下,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上,拇指互相对着转了几圈。“因为明年可能要拆了。
”窗外的光忽然暗了一下,像有人在天上调低了一格亮度。
陆一鸣侧过头看窗外——是一朵云经过了太阳。那朵云的形状像一座桥,中间拱起,
两头低垂,边缘被阳光烧成金白色。“所以你想在它拆掉之前把它拍下来。”苏荞点点头。
“不是拍它的消失,”她把拇指停下来,“而是拍它怎么存在。”服务员端着锅包肉过来,
盘子底还滋啦响着。肉片炸得金黄,糖醋汁裹在外面,亮晶晶的。苏荞夹起一块,吹了吹,
咬了一口,外皮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陆一鸣看着她,
看她眼睛下面的细纹,看她额角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
看她头发别在耳后的方式——不是用发卡,就是把头发往耳后一掖,任由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你为什么突然回我消息了。”她问得很突然,嘴里还在嚼着锅包肉,
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陆一鸣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把那块地三鲜里的土豆夹起来,放进碗里,又夹起来,又放下。“因为做过一个梦。
”“什么梦。”“梦里没回,然后就再也来不及了。”苏荞的筷子停在半空。
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她没有继续夹菜,而是把筷子搁在碗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铁锈味的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什么话。”“不是「最近怎么样」
「忙不忙」,”她把杯子放下,目光从杯沿上方投过来,“而是……这种话。
”陆一鸣没有回答。窗外那朵桥形的云已经散了,太阳重新亮起来,
照得桌上的盘子边缘泛着白光。暖气片在墙角嘶嘶地响,后厨传来炒勺敲击铁锅的声音,
一下一下的,像某种遥远的钟声。苏荞从器材箱的侧袋里掏出一个移动硬盘,
放在桌上推过来。“给你看一段。”“现在?”“你用电脑看。
”她把硬盘往他手边又推了推,“不是什么正式的东西,就是初剪的几分钟。开头。
”陆一鸣把硬盘收进包里。“我回去看。”“看完告诉我”她重新拿起筷子,
“不是告诉我觉得拍得怎么样,而是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有什么不一样。
”她夹起一块酸菜,没往嘴里送,而是搁在碗边。“拍得好不好是我的事,
看到了什么是你的事。”她把那块酸菜吃了。---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陆一鸣把移动硬盘接上电脑,风扇呼呼地转,像一只不耐烦的动物。
他双击打开那个叫“浮桥_初剪”的文件。画面亮起。第一帧是黑的,
然后声音先出来——水流声,很轻,带着一点冰凌碰撞的脆响。三月,河面刚刚开化,
浮冰顺流而下,撞在浮筒上,发出那种介于碎裂和摩擦之间的声响。画面渐亮。浮桥,逆光,
和头像那张一样,但这次是动的。摄像机应该是架在岸边,镜头对着桥的入口。
桥面是一块一块的木板拼接而成,木板之间有缝隙,能看见底下黑色的浮筒。
有人在桥上走——一个女人拎着菜篮子,一个老头背着手踱步,一个孩子跑过去,
桥面在脚下微微起伏。没有配乐。只有水流声,脚步声,和风偶尔撞进麦克风时产生的低鸣。
画面切到桥中央,摄像机大概是架在三脚架上,镜头稳在那里。一个老人坐在小马扎上,
面前摆着修鞋的箱子。他低着头,手在鞋底和锥子之间来回,动作很慢,
但每一次落手都很准。有人把鞋递过来,他接过去,翻过来看看鞋底,报一个价格,
没有人讨价还价。画面再切,黄昏,桥面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个男人推着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妇人。他们走得很慢——桥面是平的——那个男人故意推得很慢。
老妇人伸出手,指了指河面,男人停下来,弯下腰,把围巾在老妇人脖子上重新裹了裹。
然后他们继续走,从桥这头走到桥那头,然后掉头,再走回来。四分钟。画面暗下去,
声音还在。水流声,冰凌声,风撞在麦克风上的低鸣。最后十秒,苏荞的旁白出现。
声音很轻,像是对着你的耳朵说话,而不是对着观众:“我拍这座桥的时候,
以为我在记录它的消失。”“后来我发现……”画面彻底暗了。
“我记录的是它曾经如何存在。”屏幕黑了,文件播完,播放器停在最后一帧。
陆一鸣合上电脑。出租屋的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管,启动的时候要闪几下才能完全亮起来。
他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橘色。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早点摊收了,油锅的位置盖着一块塑料布,用砖头压住四角。
对面居民楼亮着几扇窗户,有一扇里面传来电视剧的声音,台词听不清,
只有那种属于家庭伦理剧的争吵语调。他拿起手机,给苏荞发了一条消息:“看到了。
”她回得很快:“看到了什么。”他没有打字,而是按住了语音键。但最后他松开了,
把语音取消了。打字。“一个修鞋的老人,一个推轮椅的男人,一个跑过去的孩子。”发送。
隔了大约三十秒,她回了一个字:“好。”没有问“还有呢”,没有追问任何东西。
就是一个“好”字。陆一鸣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屏幕朝下。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道弧线,然后画了一个桥洞。水雾凝结成水珠,顺着弧线滑下来,
像桥的影子倒映在水里。---第二章:赴约陆一鸣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代码,保存,
合上电脑。窗外天已经黑了,不是那种入夜的深蓝,
是那种傍晚与夜晚之间暧昧的灰色——说不上是什么颜色,
就是这座城市在三月最常见的颜色。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辽东半岛形状的水渍。
四天,从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回到2014年,已经过了四天。第一天,
他回复了苏荞的微信。第二天,他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
列了一份长长的清单——2014年到2024年间,
本地生活服务赛道跑出来的公司、死掉的公司、被收购的公司。
美团、大众点评、饿了么、百度外卖,千团大战,O2O,移动支付。
他用圆珠笔在笔记本上写了满满七页,字迹潦草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第三天,
他去了三好街。沈阳三好街,东北的中关村。卖电脑的、修手机的、倒腾电子元件的,
挤在一条不到两公里的街上。空气里永远飘着塑胶和焊锡的味道,
地上总有几颗不知谁掉落的螺丝钉。他走进一栋老旧的写字楼,电梯里的灯管嗡嗡响,
按键上的数字被磨得看不清。十二楼,出电梯左转,走廊尽头有一扇玻璃门,
门上贴着一张A4纸,用记号笔写着四个字:“星火科技”。他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胖子,
身高一米七出头,体重大概两百斤往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
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叫周浩,前世是陆一鸣的第一个合伙人,也是第一个闹翻的。
前世闹翻的原因是股权。周浩觉得自己的技术贡献被低估了,陆一鸣觉得公司离了谁都能转。
两个人在会议室里拍桌子,把咖啡泼到了白板上。后来周浩离开了公司,
带走了三个核心开发。再后来,陆一鸣听说他回老家开了一家网吧,再后来连听说都没有了。
“你谁啊?”周浩堵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陆一鸣。”“不认识。”“现在认识了。
”周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是那种不礼貌的打量,
是那种程序员看陌生人时特有的打量——像是在扫描,
把眼前这个人的身高体型穿着谈吐转换成一行行注释。“干嘛的。”“找合伙人。
”周浩的眉毛动了一下。“什么项目。”“本地生活服务的聚合平台。先做餐饮团购比价,
再切点评和优惠券,最后做自己的交易闭环。”“跟美团有什么区别。”“美团做的是广度,
我们做深度。同一个商圈,同一类菜品,谁家的锅包肉最便宜,谁家的酸菜炖排骨分量最大,
谁的差评最少——这些数据美团有,但他们不展示,或者展示得不好。
”周浩把撑着门框的手放下来。“进来说。”那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的办公室,两张桌子,
三把椅子,地上堆着几箱矿泉水和一箱康师傅方便面。墙上贴着一张日程表,
用红笔圈着几个日期,旁边写着“交稿”“改bug”“重新交稿”。
周浩从矿泉水箱子里抽出一瓶递给他,自己也开了一瓶,咕咚咕咚喝了半瓶。“技术团队。
”“就我一个,偶尔有俩学弟来帮忙,不算团队。”“做过什么。”周浩把椅子转过来,
面对着陆一鸣坐下,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做过一个本地商户的信息管理系统,卖了。
一个校园快递代取的App,黄了。一个二手书交易的微信小程序,半死不活。
目前接外包活着。”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敲着,敲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节奏。
“为什么找我。”“因为全沈阳能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还不问为什么的程序员,
不超过五个。”周浩的手指停了一下。“你查过我?”“不需要查。
”陆一鸣把水瓶放在桌上,“你开门的时候,我看见你电脑屏幕上开着三个窗口,
左边是代码,中间是测试环境,右边是GitHub。桌上没有咖啡,没有烟,
矿泉水喝了半瓶。现在是下午三点,你外卖盒子还没拆,说明午饭都没顾上吃。
一个外包程序员,午饭都不吃,要么是项目赶工期,要么是不在乎吃什么。
但你的代码缩进很干净,注释写得规整,说明你在乎你写的东西。”周浩看了他三秒钟。
“你之前干什么的。”“刚黄了一个项目。”“什么项目。”“不重要。
”陆一鸣把身体往前倾了倾,“重要的是下一个。”周浩把矿泉水瓶捏了一下,
塑料发出咔吧一声。“你有多少钱。”“二十万。”“不够。”“够做MVP,三个月上线,
跑通数据,然后拿天使轮。”“你怎么知道能拿到。”陆一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窗外三好街的车声传上来,喇叭声、电动车报警器的鸣叫声、有人用东北话骂骂咧咧的声音。
周浩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完,瓶子往垃圾桶里一扔,没进,弹出来掉在地上。他没捡。
“我考虑考虑。”陆一鸣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一个时间。“周五下午,来或者不来,都行。”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浩在身后叫住他。
“你刚才说的——全沈阳能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还不问为什么的程序员不超过五个。”“嗯。
”“剩下四个是谁。”陆一鸣转过头,看着胖子。“没有剩下四个,只有你一个。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周五下午,周浩来了。他穿着一件明显刚洗过的卫衣,
胸口的印花是一只像素风格的猫。他站在餐厅门口,
隔着玻璃看见陆一鸣和苏荞坐在靠窗的位置,犹豫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推门进来。
“这是我跟你提过的技术合伙人。”陆一鸣对苏荞说。“周浩”胖子自己报了名字,
拉开椅子坐下,把双肩包抱在怀里。苏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陆一鸣。“你们谈事,
我要不要回避。”“不用。”陆一鸣和周浩几乎同时说。苏荞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我坐这儿听着。”服务员走过来,周浩接过菜单,从头翻到尾,
又从尾翻到头。“锅包肉有吗。”“有。”“老式的还是新式的。”“老式的。
”周浩把菜单合上:“就它。三碗米饭。”服务员记下来要走,
他又叫住她:“锅包肉的汁儿多一点,别炸太老。米饭先上一碗,另外两碗等菜上来了再上,
不然凉了。”服务员看向陆一鸣和苏荞,像是在确认这三个人是不是一起来的。
“照他说的做。”陆一鸣说。服务员走了。周浩把双肩包放到旁边的椅子上,拉开拉链,
从里面抽出一台笔记本电脑,像拔剑一样。“我这两天搭了个架子。”他把电脑打开,
屏幕转过来给陆一鸣看,“爬虫框架用了Scrapy,数据清洗用Pandas。
好街附近两百多家餐馆的基础数据已经抓下来了——店名、地址、人均、招牌菜、团购信息。
”陆一鸣滑动着屏幕。“大众点评的数据能抓到吗。”“能,但要绕一下反爬,给我三天。
”“美团呢。”周浩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调出另一个页面。
“美团的数据结构比点评干净,抓起来反而容易。问题是——”“数据维度不统一。
”周浩看了他一眼:“对。同一家店,在点评上叫「老东北家常菜」,
在美团上叫「老东北菜馆」。怎么匹配,怎么去重,这是脏活。”“能做吗。”“能做。
但需要时间。”苏荞忽然开口了。
“你们说的这些——抓数据、匹配、去重——跟我剪片子有点像。”周浩扭过头看她。
“你剪什么的。”“纪录片。”“什么题材。”“一座桥。”周浩的表情变了一下。
不是那种客套的好奇,是真正被勾起了兴趣的表情。“哪座桥。”“浑河上的浮桥。
六十年代建的,浮筒结构,明年可能要拆了。”周浩把电脑合上。“我知道那座桥。
”苏荞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去过?”“小时候住那附近。我妈每天带我过桥去对面上学。
冬天桥面上结冰,她牵着我走,走到一半我摔了一跤,她也摔了。
我们俩就坐在桥面上笑了半天。”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桌子,不是在回忆,
是那些画面本来就在那里,他只是把它们取出来。“后来呢。”“后来我们家搬了。
再后来我妈走了。”他没有解释“走了”是什么意思,苏荞也没有问。米饭上来了。
周浩把碗端起来,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没吃。“你那个片子,”他抬起头看苏荞,
“剪完了能给我看看吗。”“还没剪完。”“剪完了给我看看。”他低下头,开始吃饭。
---吃完饭,周浩先走了。他把电脑收回双肩包,拉链拉上,
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我回去把那两百家的数据清洗完,
明天给你看demo。”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苏荞。“浮桥。”“嗯。
”“我妈以前跟我说,那座桥是活的。”他没等苏荞回应,推门出去了。门关上,
门框上的铃铛响了一声。苏荞看着那扇门。“你从哪里找到他的。”“他自己出现的。
”苏荞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笑意。“你说话有时候很像——”“像什么。
”“像你什么都知道,但又什么都不说。”陆一鸣把面前的杯子转了一圈。
“那是因为我知道的太多,能说的太少。”苏荞没有追问。
她从器材箱的侧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过来。“又一段。”“还是浮桥。”“嗯。
不同的季节,不同的人。”她把U盘往他手边又推了推,指甲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
“上次你说看到了修鞋的老人、推轮椅的男人、跑过去的孩子。”“嗯。
”“这次你看看能不能看到别的东西。”“什么东西。”她站起来,
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灰色的羊绒围巾,边缘有一点起球。“不是桥上有什么,
而是桥上没有什么。”她拎起器材箱,拉杆咔嗒一声拉出来,轮子碾过地砖,
咕噜咕噜的声音渐渐远了。陆一鸣把U盘攥在手里,塑料外壳被体温捂热了一点。
---第三章:桥与河浮桥在浑河上。浑河不是一条浑浊的河。至少在三月末,
冰凌刚刚化尽的那几天,水是清的。不是南方那种碧绿,
是北方河流特有的一种清——灰蓝色,像磨砂玻璃,能看见水底的石头,
但看不清石头的纹理。陆一鸣站在桥头,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往后捋。
苏荞蹲在十米外,三脚架支着,镜头对准桥中央。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工装外套,
口袋很多,左边胸口的口袋里插着一支笔,右边塞着一块镜头布。头发随便扎了一个马尾,
有几缕从橡皮筋里逃出来,被风吹得在脸侧飘。“往左站一点。”陆一鸣往左挪了半步。
“再左一点。”他又挪了半步。“好。就那里。”他不知道她在拍什么。他只是站在桥头,
手里空着,什么都没拿。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桥面上,
和桥栏杆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你不用上班吗。”她眼睛贴着取景器,嘴在动。“我在调研。
”“调研一座快拆的桥。”“调研这里的人。”她松开取景器,转过头看他。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瞳孔缩得很小,虹膜的颜色变浅了,
变成一种介于棕色和琥珀色之间的颜色。“你每次都这么说。”“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她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贴上取景器。桥上有行人。不是周末,人不多。
一个中年女人拎着菜篮子从桥那头走过来,篮子里装着芹菜和土豆,
芹菜叶子从篮子边缘伸出来,随着她的步伐一颤一颤的。她走到桥中央停下来,
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甩了甩被勒红的手指,然后继续走。一个女人,一个菜篮子,
一秒钟的停顿。苏荞的机器在转,发出极轻的嗡嗡声。一个骑自行车的男孩从桥这头上去,
车筐里装着一只书包。他骑得不快,桥面微微起伏,
车轮碾过木板接缝的时候发出有规律的咯噔声。他骑到桥中央,忽然停了下来,单脚撑地,
从车筐里翻出一袋小浣熊干脆面,撕开,把里面的调料包抽出来,抖一抖,
然后仰头往嘴里倒。调料粉落在他舌头上,他眯了一下眼睛。一个男孩,一包干脆面,
一个眯眼的瞬间。苏荞在拍。陆一鸣看着她的背影。
不是看她怎么操作机器——看她身体的姿态,她蹲在那里,重心压得很低,
左手扶着三脚架的摇把,右手搁在膝盖上,不动。她的肩膀是松的,呼吸很浅,
整个人像是进入了一种半静止的状态,只有眼睛在取景器后面活动。他走过去,
在她旁边蹲下来。“需要帮忙吗。”“帮我看着点太阳。”“太阳怎么了。”“在云后面,
大概还有三十秒出来。”他抬起头。天上有一大块云,边缘薄中间厚,太阳藏在后面,
把云的边缘烧成白色。云在移动,很慢,慢到你不盯着看就察觉不到。“出来了。
”太阳从云后面露出一条边。苏荞的右手握住摇把,开始慢慢转动。手动的,
需要靠手腕控制速度。她的手腕转得很稳,画面应该是在慢慢往上摇——从桥面摇到行人,
从行人摇到天空,从天空摇到太阳从云层里完全跃出来的那一刻。光落在桥面上,
木板的纹理被照亮了。那些木板被无数双脚踩过,被雪水泡过,被太阳晒过,
表面的木纹已经裂开了,裂缝里嵌着细小的沙粒和干掉的泥土。光照上去的时候,
裂缝变成了一条条金线。“好了。”她松开摇把,但没有站起来。她保持着蹲姿,
双手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座桥。陆一鸣也在看。修鞋的老周坐在桥中央。
他的摊子很简单——一个小马扎,一个木箱子,箱子打开来分成两层,
上层是锥子、锤子、线团、鞋钉,下层是待修的鞋和修好的鞋。
他面前的地上铺着一块塑料布,上面摆着几双拖鞋和鞋垫,算是兼营的生意。
老周大概六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剃得很短,头皮从发茬里透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袖口磨毛了,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上贴着胶布。
他在修一双黑色皮鞋,鞋底开胶了,他用锥子把线穿过去,拉紧,再穿下一针。动作很慢,
但每一次下手都很准,锥尖穿过皮子的时候发出闷闷的一声。“我拍了他七次了。
”苏荞的声音从下巴搁在膝盖上的姿势里传出来,有一点闷。“每次去,他都在那里。
”“他每天都在?”“差不多,除了下大雨,下雨的时候桥面上待不住人。
”一个中年男人在老周的摊子前停下来,把手里的运动鞋递过去。老周接过来,
翻过来看了看鞋底,伸出一根手指,中年男人点点头。老周就把鞋放在膝盖上,拿起锥子。
“他修一双鞋多少钱。”“五块,换鞋底十五。”“一天能修几双。”“多的时候十几双,
少的时候三四双。”陆一鸣在心里算了一下。“一个月不到两千块。”“嗯。
”“他为什么还做。”苏荞的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转过头看他。
“你为什么觉得他做这个是为了钱。”陆一鸣没有回答。老周把那双运动鞋的鞋底缝好了。
他把线头咬断,用锤子在缝线处敲了两下,然后把鞋递给中年男人。中年男人穿上试了试,
在地上跺了两脚,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老周接过去,对折,
塞进上衣口袋里。中年男人走了。老周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然后弯腰从木箱底层翻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个铝制饭盒。他打开饭盒,
里面是米饭和炒土豆丝,土豆丝切得很粗,炒得发黑,大概是早晨做的,
在饭盒里捂了一上午。他把饭盒搁在膝盖上,拿起筷子,开始吃。吃得很慢。
不是那种细嚼慢咽,是吃一口停一下,抬头看看河面,然后再吃一口。“他老伴前年走了。
”苏荞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化,像是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儿女都在外地,一个在北京,
一个在深圳。每年过年回来一次。”“他一个人住。”“嗯。住在桥那头的老楼里,一居室,
阳台上能看见这座桥。”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老周饭盒里的热气吹散。他没有挡,
就那样让风吹着,继续吃他的土豆丝米饭。“他每天坐在桥上看什么。
”苏荞把摄像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抱在怀里,开始回放刚才拍的画面。屏幕很小,
她眯着眼睛看。“看人。”她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画面里是老周。不是刚才拍的,
是之前拍的——因为画面里的光线不一样,是傍晚,河面上有落日的反光。老周坐在马扎上,
手里没有活,面前没有顾客,他就那样坐着,目光看着桥面上来来往往的人。
一个年轻女人踩着高跟鞋走过去,鞋跟在木板上敲出笃笃笃的声音。老周的目光跟着她,
看她的鞋。高跟鞋,鞋跟有点歪,大概穿久了没有换鞋跟。一个孩子跑过去。
老周的目光跟着他,看他脚上的运动鞋。鞋带散了,拖在地上,孩子浑然不觉地跑着。
老周的嘴张了一下,像是想叫住他,但孩子已经跑远了。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过去。
老周的目光跟着他。老人穿的是一双布鞋,鞋底磨得很薄,走路的时候能看出他左脚有点跛。
老周盯着那双布鞋看——从老人进入画面到离开画面,大约二十秒。老人走了十七步。
拐杖在桥面上杵了十七下。“他不是在看人。”陆一鸣说。苏荞把屏幕转回去。
“他是在看鞋。”她把摄像机关掉,放进器材箱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在河面上传出去,
像一只鸟掠过水面。“每个人过桥的方式都不一样。”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走到一半会停下来看河,有人从头到尾低着头。
有人穿皮鞋,有人穿运动鞋,有人穿布鞋。”她把器材箱的拉杆拉出来。“你过桥的时候,
会停下来看河吗。”陆一鸣想了想。“前世不会,今生不知道。”她看着他,
不是那种探究的眼神,是等他自己往下说的眼神。他没有往下说。“走吧。
”她把拉杆把手上的灰蹭掉,“带你去见另一个人。”---桥那头有一个小广场。
说是广场,其实就是河岸边一片铺了水泥的空地,边缘立着几个健身器材,
单杠、双杠、一个太空漫步机。太空漫步机的漆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生锈的铁。
轮椅停在太空漫步机旁边。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
用一把黑色的发卡别在耳后。她穿着厚厚的棉袄,腿上盖着一条毛毯。她的眼睛看着河面,
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轮椅后面站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
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夹克,领口竖起来挡风。他的双手扶着轮椅的把手,手指握着,但不用力。
轮椅停在一个微微下坡的位置,他用脚抵着轮子,防止它滑动。“老吴。
”苏荞走到轮椅旁边,弯下腰,对着老妇人的耳朵说话,“今天冷不冷。”老妇人转过头来,
看见苏荞,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惊喜的亮,
是那种老年人看见熟面孔时特有的亮——像是一盏本来调到最低亮度的灯,
忽然被拧大了一格。“不冷。”老妇人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这是我朋友。”苏荞指了指陆一鸣。老妇人看了看他,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的目光又回到了河面上。苏荞直起身,走到老吴旁边。“今天出来得早。”“嗯。
她今天精神好,闹着要出来。”老吴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站在旁边的人能听见。
“医生怎么说。”老吴没有回答。他把目光投向河对岸,那里有一排新盖的高层住宅楼,
外墙刷成米黄色,窗户反射着下午的太阳光。“说最多到秋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从轮椅把手上松开,**棉夹克的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
大概是装了纸巾、药瓶、保温杯。苏荞没有接话。她走到轮椅前面,在老妇人面前蹲下来,
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胸口。“奶奶,看什么呢。”老妇人伸出一只手,指了指河面。
“桥。”“嗯,桥。”“在动。”苏荞转过头看了一眼浮桥,几个行人在走,桥面微微起伏。
“桥在动吗。”老妇人点了一下头。很确定。“在动,像活着。
”苏荞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在上面记了些什么。不是用正常的速度写,
是很快地划拉了几笔,然后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陆一鸣走到老吴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
看着河。“每天都来吗。”“不下雨就来。”“推过来多远。”“二十分钟。
”老吴把脚从轮椅轮子上挪开,轮椅往前滑了一点点,他又用脚抵住。他看着河面,
“来回四十分钟,加上在桥上待的时间,加上她停下来看河的时间。”陆一鸣看着他。
老吴大概五十五岁,鬓角已经白了,整片的白。眼袋很深,像是长期睡眠不足的人。
嘴唇干裂,嘴角有一点白色的皮屑。他的手指上贴着一块创可贴,大概是推轮椅磨的。
“你不上班吗。”“提前退了。”“为了照顾她。”老吴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保温杯,
拧开盖子,倒了一杯盖的水,走到轮椅前面,蹲下来,把杯盖凑到老妇人嘴边。
老妇人低下头喝了一口,下巴上沾了一滴水。老吴用拇指把那滴水擦掉,动作很轻,
像是怕擦碎什么。“她是我妈。”他把杯盖拧回去,站起来,把保温杯塞回口袋。
“年轻的时候她推着我过桥。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她推着车。那时候桥面没有现在这么平,
有一个坡,她推上去的时候腰弯得很低,我在后面抓着车座,脚悬着不敢放下来。
”河面上吹来一阵风,把老妇人的白发吹起来几缕。老吴伸出手,
把那几缕头发别回她的耳后。“现在轮到我推她了。”苏荞的摄像机架在不远处,
镜头对着轮椅和桥。她没有在拍——机器是关着的。她只是把三脚架支在那里,
取景器对着那个方向,然后自己蹲在旁边,抱着膝盖,看着。陆一鸣走过去,
在她旁边蹲下来。“你怎么不拍。”“拍了很多了。”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有时候不拍比拍重要。”“为什么。”“因为你不拍的时候,你是在用眼睛看,
不是用镜头看。镜头会替你记住画面,但镜头记不住温度。”河面上的风停了。
浮桥的木板缝隙里,有几株草从水里长出来,叶子贴着桥面,被来往的脚步踩扁了,
但还活着。“老吴说她最多到秋天的时候,”苏荞的声音很轻,手在口袋里攥着。
河对岸的高层住宅楼上,有一户人家在阳台上晾被子。红色的绸面被子,搭在晾衣杆上,
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傍晚。陆一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