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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我下楼时,苏知意已经坐在餐桌主位。
她穿着陆砚辞让人连夜送来的白色长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手里捧着那只我用了三年的蓝边马克杯。
杯沿上有一道很浅的裂纹。
那是去年冬天我发烧时摔坏的,陆砚辞说我用顺手了,不必换新的。
现在它被苏知意握在掌中,像一件从旧主人手里重新收回去的物品。
陆砚辞站在她身旁,亲自替她把牛奶推近。
“你以前不喝太凉的。我记得。”
苏知意笑了笑,又转头看我。
“姜**,你坐哪里?”
我拉开侧边的椅子。
她却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位置。
“坐这里吧。”
“我刚回来,很多事情都不熟悉,可能要麻烦你教我一下。”
她说得轻描淡写,佣人却全都低下了头。
陆砚辞没有阻止,只替她剥开一只水煮蛋。
早餐吃到一半,苏知意开始询问他每天几点起床、出门前要喝什么、会议结束后是否会胃疼。
那些事情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陆砚辞不吃香菜,不碰过甜的咖啡,熬夜后会头疼,情绪不好时不喜欢别人追问。
过去三年,我把这些习惯一点点记在脑子里,甚至比记自己的生日还认真。
苏知意却把每一个问题都问得理所当然,像是我占用了她的时间,也占用了她本该拥有的生活。
“姜**,你能不能把他的日程表给我一份?”
“还有衣服尺寸、药物清单、家里备用钥匙的位置。”
她笑得很温和。
“毕竟以后要一起生活,总不能什么都不懂。”
陆砚辞握住她的手。
“知知,你不用急,慢慢来。”
然后他看向我。
“她刚回来,可能只是没有安全感。”
“你多体谅她。”
我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拿出手机,将陆砚辞的日程和用药记录转发给她。
文件刚发出去,苏知意便当着我的面全部删除。
“这些东西,我还是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我看着她。
“你想听什么?”
她偏了偏头,笑意更深。
“听你这三年是怎么照顾他的。”
陆砚辞没有出声。
他明明知道那不是询问,而是在提醒我,我做得再多,也只是代替她完成了她原本的位置。
我便只好一件一件地告诉她。
饭后,他带我们去了城南一家私房餐厅。
这里是苏知意从前最常来的地方,墙上还挂着她留下的照片。
她一路挽着陆砚辞的手,指着窗边的位置说,自己以前最喜欢坐在那里。
陆砚辞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立刻让服务生安排。
菜一道道摆上桌。
其中有一道奶油焗虾,苏知意看了很久,忽然笑着说:
“这个是我以前最喜欢的。”
我抬手挡住了服务生。
“撤掉。”
苏知意的笑意僵在脸上。
“为什么?”
“你对虾过敏。”
她看向陆砚辞。
“是吗?”
陆砚辞的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人会变。”
“她以前过敏,不代表现在还会。”
我收回手。
服务生重新将盘子放下。
苏知意没有动筷。
陆砚辞替她夹了一只虾,放进她碗里。
“尝一点,不舒服就停。”
她看着碗里的虾,指尖微微发白,却仍然挤出笑。
“好。”
餐桌上只剩下刀叉碰撞的声音。
那只虾从碗里被推到碗边,又被她悄悄挪回去。
最后,整盘菜几乎没有人碰。
陆砚辞脸色渐渐沉下去,却没有看她,只对我说:
“知知刚回来,你没必要处处和她作对。”
我没有解释。
有些事实不需要争辩,沉默本身就足够让谎言露出缝隙。
离开餐厅时,门口忽然涌进一群人。
有人撞到旁边的装饰架,架上的玻璃摆件连着木框一起倾倒。
陆砚辞第一时间伸手护住苏知意,将她整个人按进怀里。
我被他推到另一侧,掌心撞上碎裂的玻璃。
尖锐的刺痛只出现了一瞬,随后便被周围的喧闹淹没。
苏知意抓着陆砚辞的衣襟,脸色苍白。
“砚辞,我好害怕。”
“没事,我在。”
他低声安慰她,甚至没有回头。
直到苏知意看见我垂下的手。
“姜**好像受伤了。”
陆砚辞这才望过来。
鲜血沿着我的手腕往下淌,落在地面,洇开很小的一片红。
他眉心一紧。
“让助理送她去处理。”
“不用。”
我抽出手,转身走进洗手间。
伤口不深,却有一小块玻璃嵌在掌心里。
护士替我清理时,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没有号码,只有一串看似杂乱的字符。
我看了一眼,记在心里,随后将消息删除。
出去时,陆砚辞正半蹲在苏知意面前替她穿鞋。
她的鞋跟在混乱里断了,他把她的脚托在掌中,动作细致得像在处理一件易碎的瓷器。
看见我,他的手停了停。
“处理好了?”
“嗯。”
他望着我苍白的脸,眼底掠过一丝愧疚。
可最后说出口的却是:
“知知怕这种意外,你比她坚强。”
我没有回应。
所谓坚强,不过是一个人被推开后,连被安慰的资格都没有。

